文/尹奇军
去年冬天,水府庙水库历史性退水,露出了一大片河滩,其中有几片滩头布满了瓦砾和残垣,莫非是浸在水底六十多年的瀔水古镇露头了?消息经一个叫帆儿的文学青年传出,几天后,一群年愈古稀的老人聚集来到河畔。浑浊的眼睛在一一辨认,颤抖的手指四处指点:这边是梅花围垦,那边是灰米厂,对岸是石仑山,上头是谷水学堂,翻过这几段,就是茅草街……一番寻找一番确认,老人们得出一个失望的结论,露出的滩头并不是那个魂牵梦绕的古镇,镇街仍在水中央。老人们站在河边,痴痴望着清清的河水,望着古街的位置,久久不愿离去。突然一齐用乡音大喊:濲水街,唔嗯(我们)回来了。
瀔水古街,您的游子回来了。虽然只能隔水相望,彼此无法相拥相见,但脚下的河滩也许就是此生离古街最近的地方,怎能轻易转身离去呢?
有这么一个地方,离去,就是故乡;思念,就是乡愁。瀔水街,已沉入了水底,成为永远回不去的故乡,乡愁在此境显得异样清远凄丽。
这群对河含泪呼唤的老人中,就有彭典良先生。他是一位优秀的语文老师,他想让这份乡愁连绵得更长,这声呼唤充满更深远的情怀,于是动笔来写他记忆中的这个古街,谁知一动笔就难以收住,描绘这条沿河而走的古街曾经的繁华与热闹,探索这条古街的得名和她千多年的历史,讲述这条古街上的东店西铺左邻右舍,倾诉离开古街时的万般无奈和此后如潮拍梦境的思念……那条河那条街那个庙,那些人那些事那里始终改不了的乡音,那些美食那些店铺那些叫卖的吆喝声,讲着讲着,突然沉默了,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涌上眼眶。
瀔水街的模样在多少人的记忆中起伏沉浮。“人口逾四千,店铺过六百,委蛇三四里,商贾八方来”,在解放前的湘中地区,算是一个大的滨河古镇了。真的佩服典良先生的记忆力,他从街头到街尾,从上街到下街,对那些店铺名字如数家珍,那些在街上摆过的货物和流行的美食记得清楚,至于那些老瀔水街坊人的形象、往事、人生经历更是不急不慢娓娓道来:卖田办学的谢校长,牛人向昆中,名人彭裕甫,开明绅士钟仁初钟先求父子……读完都能给人留深刻的印象。自己的亲人,含辛茹苦的母亲,挑担收货的堂姑,在文字中流淌着亲情。记忆是朦胧的,毕竟离开是少年时,归来却白发满头,六十多年时光,能将许多人和事淡化;记忆又是清晰的,具体到那时那地的一句话一阵笑。而典良先生担忧的是,这份记忆难以传承,因为老街坊们已慢慢老去,当瀔水镇最后一批游子都消逝在岁月中后,谁还会记得这条古街的模样,谁还亲热地喊出这些店铺、庙宇、祠堂的名号,谁还会唱出这个地方的民谣田调?沉在水底的故乡呀,需要在时光深处打捞你的故事;将来,又该怎样钓起你的风情?
这些文章,这本文集有一种特别的阅读吸引,不仅是对真的濲水人。典良先生的表达和叙述,有时朴素厚重,如古街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铺陈,一段一段延伸,读着就好像走在这条滨河古街上,和一个个熟悉的人打着招呼,那样地亲热那样自然;有时生动活泼,如划一只船,行进在涟水河上,哗哗的河水拍打着船弦,水面上白鹭横飞,水中鱼跃虾舞。让我惊喜的是,这是一本浓厚方言的抒写,那么多的特有的字眼,如这个瀔水的“瀔"就好像特意为这个古镇造出的字,里面似乎有很深的内涵,里面还有许多当地的谚语歇后语,语调语气构成了一种特别的语言氛围。这是我看到的最湘乡话的表达,但这种表达,即使对外地人,也不会形成阅读障碍。这就是一个执教高中语文几十年的老教师,体现的文字功力。
在乡音中沉醉,醉得何只是乡情。乡音未改鬓毛衰,乡音有时不是不能改,而是不想改,改了,就无法与自己的童年少年对话,与古镇古街对话。我反复阅读典良先生的文章,就想让自己回到谷水话棋梓话毛田话的语境中,与自己的童年少年迎面相逢。就让棋梓桥的包子“抛”起在我们的记忆中吧。
我也勉强算个瀔水街的后裔,据说我的爷爷曾经在古街上摆过摊,算命卜卦,兼代写书信和状子,生意火爆时曾想盘下一个小店。我出生时,水府庙大坝已经建起十年了,谷水街沉入水中也十年了,我对她的了解,是通过父辈们夸张的描绘。对她的印象当然是模糊的,是从别的滨河古镇形象组合而成的。三十年前的中秋节,我写过一篇散文巜波光下的故乡》,在巜湖南日报》等几家报刊上发表后,竟然收到了几十封读者来信,写信的都是老瀔水人。文章中引用了一首诗,这首诗我现在还记得:
故乡的青山沉没了,故方的城垣街巷沉没了,沉不下去的是心中的故乡;纵使一切悲欢离合都卷进了水底,那么美丽的故土情怀,永远随波光摇曳。
谨以此作为典良先生瀔水文集的序吧。
责编:胡孟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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