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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岭春行
新湖南 • 君山要闻
2022-04-07 13:26:43

江  哮

天井山其实并不高峻,283米的海拔,与市境之内的龙窖山、大云山、幕阜山等众多大山相比,显然有些相形见绌。小学作文中写的“我的家在巍峨的天井山下”,回想起来的确有些夸张。然而,在广袤的洞庭湖冲击平原上,横空出世的天井山就显得特别峥嵘。连绵四十五里的天井山脉,自古就是巴华两县天然的地理分界线,而今更是一跃成为君山区绝对的大地屋脊。

在江湖之间赫然凸现的华容隆起是造化创下的一个惊世奇迹,而天井山无疑是镶嵌在其间的一颗闪亮的明珠。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井山是一个微缩版的南岳。此地佛寺道观庵堂各抱地势,和谐共存,周逸群烈士纪念园、谢凤良革命烈士纪念碑等爱教基地相继建成,为有幸的青山移植了红色基因,也注入了崇高精神。秋日登临,但见长江如练,洞庭波涌,平畴间稻翻金浪,车贯若龙,天际处岳阳城若隐若现,绝对有一种孔子“小天下”的体验。历代文人墨客在此吟诵不绝,相比明代诗人学者宋登春、严首升等,我更欣赏本村耆老钟洛书先生吟咏天井山的诗句:“山岭嵯峨势触天,飞来一井落其巅。源源甘露流禅寺,应是瑶池不老泉。”天井山因山顶有一口大如脚盆的水井而得名,此井一年四季满而不溢,据说丰水时可供山顶寺庙数十僧众日常饮用,此诗正好可作资证。近年来,由于省级森林公园的加持,天井山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当地政府因势利导,在山脚新建了游客服务中心,有经济头脑的村民洗脚上岸,把农家乐和民宿办得风生水起,“农文旅体”的发展理念在这里悄然践行。以此为背景,今年2月10日,央视财经频道《生财有道》栏目将这里的年味浓情推出,让处于江湖之巅的天井山妥妥的火了一把。

横山岭村就在天井山脚下。东西走向的天井山树枝一样向山下分出无数个山岭,将大地切割成高低错落的丘岗和田野,横山岭就是一个横卧在天井山正南面的岭头。这里一度是许市人民公社(乡)的政治文化中心,学校、医院、变电站、加工厂和各式店铺环立左右,一条岳华公路穿岭而过,洞庭湖大桥没有拉通之前,过路司机常在这里就餐住宿,客观上推高了这里的繁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随着政府驻地的东移,岳华公路的改道,这里的光芒就日复一日地黯淡下来,门庭冷落鞍马稀,给人一种琵琶女遭人遗弃的感觉。

如果用无人机从空中拍摄,横山岭村的平面图与用魏碑体书写的一撇颇为近似,这一撇的起笔当然是天井山,收毫处无疑就是白浪湖边的金鸡垅了。说到金鸡垅,时人通常就会联想到钱象堃。的确,出生在金鸡垅的象堃先生是本地的一位硕学大儒,在河西一带负有盛名。他一生经历坎坷——青年时期求学于武昌大学和金陵大学,先后从军从政;抗战后期回乡兴办教育,是河西现代教育的奠基人;晚年倍受屈辱,不得已隐身杏林,为乡民把脉问诊。他恃才傲物,威望素著,据说日伪时期,象堃先生一纸信函,就可以让伪保安大队长章世杰刀下留人。他书宗何绍基,“郎君书法,直逼道州”(时任湖南省主席何键语),有遗墨被中央美术学院收藏。“读书湘鄂露微芒,访古豫宁走沪杭。我是金鸡垅里客,能诗能酒能文章。”一首《酒后狂吟》的自况,让人心生百感。

金鸡垅的特别之处,当然不仅限于此。倘若用心在此盘桓,就不难发现平静的地表之下,其实深埋着一个明朝初年的国家意志。洪武元年,定都南京的朱元璋开始大兴土木,下旨从长江中下游便于水运的125县征调青砖筑城,金鸡垅就这样不经意间与南京结缘。岳州提调官、同知皇甫从龙在许市金鸡垅两侧的横垱湖和白浪湖岸边建青水窑99座,烧制45厘米*22厘米*13厘米大青砖,就地装船,然后出洞庭,顺长江而下,直抵南京。想当年,金鸡垅作为国家重点工程的项目基地,湖岸烟炎张天,湖面舳舻相接,是何等的喧嚣与繁华!往事如烟,只有南京明城墙上那些刻有“总甲石继先甲首金受七”等文字的青砖,才能勾起这段沉睡的国家记忆。而今,南京明城墙申遗如火如荼,金鸡垅的明官窑遗址做好准备了吗?

横山岭着实是一个有故事的村子。《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氏族典》卷三十九“江姓部”有这样一段记述:“按《巴陵县志》,禹合字会凡,巴陵乡宾。崇祯癸未(公元1643年,笔者注)七月七日,闯贼入山,华容义勇失利,老子、天井、云峰三山接壤巴陵,积尸以万计,炎暑露骨。禹合捐赀收葬于里中丁油桥道之南。乡里以长者称之。”明末清初著名学者严首升(华容三封寺镇人)在康熙十二年癸丑中秋后撰写的《万枯垅碑记》对此有更为详尽的记载:“崇祯癸未七月七日,闯贼虔刘华容东山与巴陵接壤老子、天井、云峰三山,积尸以万计。江公捐赀集僧,收葬于里中丁油桥官道之南。甲申夏,戴司李吉人过之,流涕勒碑,曰‘万枯垅’……公讳禹合,字会凡……宾于乡,闻乱,单步入焦石观,遇贼从容与语,曰:‘吾已书姓字于松间,令儿辈收吾骸,愿就死。’贼大惊……予既纪实郡乘,今复列之楚史,会其勒石于垄也,更为之记。”(摘自《濑园文集》)江禹合冒死收葬华容义勇的故事,大抵被时间的长河冲刷殆尽,万枯垅的遗迹也在近四百年沧海桑田变幻中荡然无存。但是,横山岭人绝对不能将这一段历史从大脑的沟回中抹去。文旅融合需要一定的物质载体和文化传承,志在当好许市镇“农文旅体”排头兵的横山岭村,能否讲好自己的故事呢?作为横山岭村已知的载之史乘的第一人,我在想,天井山上至少缺一尊急公好义的江禹合塑像!又如,倾尽家资,在巴华古驿道上义务修建石桥的丁姓油匠,他厚德尚义的精神,也应该在这方土地上找到一个可供景仰的凭借吧?

天井山脚下的肖夏两姓,一直有互不通婚的约定。原来这其中隐藏着一家族的秘密:肖家的祖先定一公、定二公、定三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洪武年初,原籍华容的兄弟分家析居。定二公迁到狮子山的西南,定三公则在天井山脚下的夏家冲做了上门女婿。只可惜天不假年,定三公早早去世,夫人夏氏立志终生守寡。定二公对夏氏的节操大为赞许,于是委派他的次子文龙和三子文虎去夏家做儿子,他们的子孙后来有的姓夏,有的姓肖。估计是担心后人血缘关系紊乱,所以肖夏两家就立下互不通婚的誓约。这一暖心的家族故事,出自《萧氏族谱》卷一“巴三房-寿序”。土地还是这方土地,当年的暖心故事而今又有了新的内涵。君山区首家长者食堂在这里试点成功,一种可推广可复制的农村养老模式渐渐走进了省市区决策者的视野。长者食堂坚持公益原则,本村1.5公里范围内且年龄在70岁以上的老人都可参与,五保老人和残疾老人一年只需交1000元伙食费,子女条件好的空巢老人一年也仅需交2000元伙食费。春天的阳光下,缀满笑脸的老人在长者食堂安然就餐,有滋有味地挥霍他们的幸福时光,而眼前就是他们熟悉的天井山和龟山水库,平静的水面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春天是美好的,得缘陪同从横山岭村走去的李遊宇大师故地重游,更是一件难得的爽心乐事。作为蜚声中外的工艺美术大师,李遊宇及其汉光瓷已经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在国际交流中频频出镜,为家乡挣得了诸多荣誉。同游的村支部书记李松和脸黑如炭,心却似一盆火,上任不久的他,言谈举止中无不流露急欲改变本村面貌的焦灼。艺术大咖遊宇先生温文尔雅、语润如春,每到一处,他要么深情回忆青春年少的难忘经历,要么就是殷殷告诫同行者要注意保护和传承好本地文化,其炽热的乡土情怀,让人动容。我理解遊宇先生口中的文化,是周逸群、谢凤良及本村江云龙、夏维舟等烈士鲜血浸润的红色革命文化,是无数窑工用汗水浇灌、江禹合乃至丁油匠用生命践行的优秀传统文化,还是正在打造的长者食堂这样具有时代特色的先进文化。我觉得,挖掘、整理和传扬好这些文化,是横山岭村当下的历史使命,也是推动该村文旅融合发展的精神和力量源泉。

横山岭春行,作为记录者,我震撼于这方土地永不衰竭的活力和昂扬向上的生机!

责编:吴天琦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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