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陶永喜
1
帕朵站在寨口茂密的竹林旁。她默默地数这片小竹林,数过三遍,一共是九九八十一根。可仍旧不见帕云的影子。
帕朵朝那边的山道上望一眼,初夏的山里很热闹。山坡上各色花儿争奇斗艳。绿荫丛中的帕云家露出檐角。通往帕云家的小路拥挤着青色的芭茅、深绿色树叶。淡蓝的晨雾里有狗咬。
帕朵等得急躁,放稳小背篓,跺跳着,朝帕云家走去。后脑上扎的两朵山花,一摇一摆,宛同两只戏闹枝梢的花蝴蝶。
帕朵利索地打开帕云家防野物的栅栏,右脚刚刚进门,又不由得退了回来——
……娘呀!看定咯日子哟约定咯客,咯个日子要不得呢,娘呀!崽呀!看定咯日子请定咯客,咯个日子改不得呢,崽呀!娘呀,世上只有黄连苦,我娘带我比黄连苦三分呢,娘呀!崽呀!我一尺五寸带大你……
堂屋里哭声一片,啜啜嘤嘤,咏咏叹叹,悲切得让人听了直想落泪,哭娘的是帕云,哭崽的是怕云娘。
帕朵听清了,就走进去,倚在门叶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帕云姐。”
哭声止了。
帕云从矮凳上站起身,用手绢将眼角的泪珠使劲摁干,侧过脸,偷偷地对着帕朵抿嘴笑。
“娘!我们去了!”帕云掮上盖了一层薄青草的小背篓,对娘说。
帕云娘继续饮泪唱:“……娘咯眼泪只往肚里吞呢,崽呀!”她抬头睁开泪水泡红的眼睛,说:“帕云、帕朵,你们早去早回。”
路上,帕朵对帕云说:“帕云姐,我等了你好久,怕你不去了呢。”
帕云撅起嘴说:“我娘要我学唱哭嫁歌。你去的时候,我们在唱第三遍。”
帕朵说:“你还没学会呀?”
帕云有几分不高兴的样子:“我记性没你好,在学校里功课也没你的好嘛!”
帕朵觉得有些失言,伤了帕云的自尊心,不好意思,忙说:“你学得会的,帕云姐。我娘说,清早起来不洗脸,唱三遍,容易记得住。”
帕云瞅瞅帕朵,淡淡一笑,脸上升起红晕,说:“到时候,不让寨里姐妹笑话才好。”
2
大山里的路很清幽。七拐八绕,曲曲折折,把山里人诱惑出神秘的山外。路是青石板路。经过昨夜露水的洗涤,显得几分湿漉、爽气。太阳早已爬出东山,枝叶扶疏的林子里,时尔漏下多姿多彩的阳光。
“快点啵。”走在前面的帕云不时回过头来催促帕朵。
帕朵喘口粗气,快走几步,赶上帕云。她脸上挂了一层细细亮亮的汗珠。
“歇歇么?”帕云问。
“要做蚂蚁行,不在路边停。走吧!”帕朵向来有股男孩子气,她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扶扶肩上的篓绳,很坚定的说。
“帕朵,你究竟背了多么把?”帕云见帕朵背得有些吃力,在前面问。
“不是约好了,每人背三十把么,我娘替我垒好的,不信你数数。”帕朵急了,说道。
帕朵比较了一下,姐妹俩都是一样大小的竹背篓,蕨菜刚好平了篓口,都差不多的,她笑笑,不再说什么。
今天是星期天。她们去十五里外的小镇上卖蕨菜。青叶河一带的蕨菜就数她们云雾寨的好,全是白米蕨,嫩毛毛的,她们到小镇上卖过好几回了。刚去卖的时候,她们论秤称,一角钱一斤。但这就有一个问题,姐妹俩蕨菜有时重量不一致,轻的那位心里就不平衡。后来,姐妹俩商定论把数卖,一角钱一把,每人每次背三十把,都是三块钱。姐妹俩都高兴。因为谁都不愿意让人看轻了。上个星期天,一个外地生意客买了她们的蕨菜,偏要论斤两。帕云的蕨菜重两斤。回去的路上,帕朵满脸不高兴,将那该死的生意客骂个不休。
“帕朵,不骂了,这两角钱我们下次去买两块牛皮糖,各吃一块,好么?”帕云对帕朵说。
帕朵心头有股气:“反正,他不是好人,我们本来是卖把数的嘛。”
……
“帕朵姐,你说外面的人为什么喜欢吃蕨菜?”帕云在后面问。
“就像我们山里人稀罕海里的鱼呀、虾呀,图个新鲜。”帕云说。
过一个山坳时,帕云发现帕朵的背篓上鼓鼓囊囊的花布包。她好奇地问:“帕朵,你还带了什么宝贝?”
“给镇上我表姨带的鞋样哩!”帕朵忙说。
“把包放我篓里来吧!”帕云撩撩被露水打湿的鬓发。
“不了不了。没多重。”帕朵摇摇头,谢绝了帕云的好意。
呼哧呼哧。寂静的山路上落下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山洞里泉水铮铮淙淙。稍远处的山脊让初升的太阳照得里蓝外亮。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用粉石画的粗糙的图案、简单的数字、通俗的俚语。偶尔有一队队黑蚂蚁小虫子跨过这些图案、数字、俚语。
上一个坡,再拐两个弯,就到了一个八角凉亭里,亭边有泉水,泉边冒着腾腾雾气,有石蛙蹦跳。
姐妹俩放下背篓,咿咿哇哇直捶腰背。
歇了一会,帕云就问:“帕朵,你攒钱,准备办点什么东西?”
“哎——”帕朵叹了口气:“我什么都想买,连衣裙、羊绒衫、牛仔裤……哎呀呀,要是能都买上该多好。”帕朵确实喜欢争强好胜,寨里哪个女孩子有了新鲜的东西,不管好坏,她都想有。
帕朵自顾说话。说完,发现帕云神情恍惚,帕朵就问:“帕云姐,你呢?你想买什么?”
帕云咬咬嘴唇:“卖蕨菜的钱我也全带了。可我娘要我攒钱办嫁妆。”
“还早嘛。你比我大三个月,刚满十四岁呢,你连哭嫁歌都还唱不全。”帕朵不以为然地说。
“可我娘说,女孩子满十八就是人家的人了。”帕云说。
“老封建。”帕朵反问:“你不想读书了?”
“想哩!我还想争取考县重点中学,将来回到寨里当一名老师。”
“可我们学校一年才考上两三个。”帕朵有点消极。
“你是第四名,还有希望,我是十名后去了。”帕云说。
“不说这个了。”帕朵跺跺脚。
帕云不吱声了。停了一会,她说去方便方便,转身进了凉停外的一丛芭茅草里。
“鹧咕——”“歇咕——”一群红腹锦鸡披身华丽的羽毛,拖着长长的尾翎,跳跃着从青石板路边扑闪而过,消失在翠竹林中。
帕云从芭茅草里出来。“帕朵,你还记得满春的那双鞋子吗?”帕云走进凉亭就问帕朵。
“咋不记得。鞋上还系着一只毛球,好漂亮的。镇上现在很流行这种鞋。说是要好多钱一双。”跪在背篓边的帕朵手脚忙乱站起来,对帕云笑笑。说道。
“满春有钱。她的老板每个月给她两百块工钱。”帕云说。
帕朵说:“我以后能到镇上找一份这样攒钱的工作就好。”
一朵好大的彩云飘到了不远处的山峰上,将姐妹俩周围的大山辉映得五光十色。离小镇还有两里路,从凉亭可以看见小镇的大致轮廓了。
姐妹俩心里各自怀着美丽的愿望,朝山外的世界走去。
3
小镇沿青叶河是一排古老的木板房,叫做老街。青瓦盖顶,吊脚楼立柱,筷子似地立在水中。沿公路是一排新建的楼房,青瓦红墙,叫做新街。老街冷落,新街热闹。新街上有挂着绿色窗帘的百货商店,有散发着油香的餐馆。
帕云帕朵姐妹俩背着蕨菜,清清爽爽来到小镇。一打听,小镇唯一的一趟班车提前半个小时走了。一个好心的老奶奶见她们姐妹俩常来卖蕨菜的,就过来同她们搭话:“小妹妹,蕨菜落价啦!你们能赶上班车,兴许能卖上一角钱一把,平时只能买八分啦!”
帕云、帕朵吃了一惊。一路上什么都想到,什么都说了,可就是想不到蕨菜会落价。蕨菜一般都是外地人买去尝新鲜,赶不上班车就失去了一个机会,只得沿街问问各家餐馆。
“真背时,落价啦!”帕朵撅着嘴,踢着脚尖走,咕噜不停。
“没事的。”帕云说:“蕨菜不用淤,拗到八月出。蕨菜是野生的,又不花钱,八分也不亏。”
姐妹俩一路走着,问了几家餐馆,有的说不要蕨菜,有的说买好了。
“这蕨菜八成卖不脱了。”帕朵泄气,不想去。
帕云说:“还早,再到别处问问。”她见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巷子,接着又说:“你先去给你表姨送鞋样,我在这里等你。”
帕朵仿佛记起那回事,说声“差点忘了,”放下背篓,拿起花布包对帕云说了句“等等我”就进了小巷子。
帕云坐下来等帕朵。觉得肩上有小虫子咬,她轻轻将衣领翻开些,这才发现肩皮红红的,扎了一线篓绳印。她吐了些唾沫擦在上面,燥疼减少几分。
帕云等了一会,帕朵从小巷子出来了。姐妹沿着街面走。
前面来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眼下才是初夏,不很热,她却穿着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块白嫩胸脯的上衣,裙子短得只遮了屁股。口涂得猩红。
“满春姐。”帕云认出了女人。
满春停住,惊惊呼呼叫道:“哟,是你们姐妹俩。卖蕨菜?”
帕云、帕朵都点了点头。
帕朵说:“满春姐,我们正愁买主哩!”她的眼睛盯着满春脚上那双系毛球的鞋子。
满春想了想,然后说:“你们跟我来。”
一路上,满春同帕云帕朵说,她早不在餐馆里干了,太下贱,工钱又低。帕朵好奇地问,你一个月两百块还嫌少呀?满春哈哈一笑,说,现在挣钱的问题是要人灵巧,门路可多呢。她也没明说她现在干什么。瞧瞧她能干的样子,帕云帕朵不由暗暗对满春产生了敬佩之情。
“帕朵,你表姨出事了,被公安局抓了,知道么?”突然满春转过来说。
帕云、帕朵都陡地一惊。帕朵惊慌失措地咕噜一句什么,刹那间变了脸色。帕云狐疑地望了望帕朵。
来到一家餐馆。没进门,满春就喊:“熊老板在吗?”
叫熊老板的胖子出来了。见了满春笑嘻嘻。满春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熊老板一指旁边的一大筐蕨菜:“春妹子,不凑巧。”
满春招呼帕云帕朵进去,指着她们两篓蕨菜,对熊老板说:“你总要讲点交情,我给你作主买下了。”
熊老板嘿嘿一笑,油渍渍的手从腰包里夹出一张票子:“春妹子求情就没话说了。不论斤两,不论把数,给你们十块钱。就给我倒在这里。”
熊老板指指潮湿发臭的地面。
“这——”帕云犹豫着说:“弄脏了可吃不得。”
“吃不得就扔到青叶河里去。这还不容易。”熊老板财大气粗地浪笑两声。
帕朵刚要往地上倒蕨菜,帕云制止道:“帕朵,我们不卖了。”
“不卖了?”帕朵、熊老板、满春都吃了一惊。
“桥头那家餐馆同我们约好的。差点忘了。”
“谢谢你,满春姐。谢谢你,熊老板。”
帕云、帕朵走在街上。帕朵罗嗦道:“帕云姐,你怎么搞的,钱到手了你不要,你还要卖高价?”
帕云说:“你没看见熊老板买了那么多蕨菜了么?”
“他愿意要。”
“他是讨好满春姐。他餐馆明明要不了。白白浪费了多可惜。”
“浪费也是他的了。反正我们是卖钱。”
“蕨菜是我们在山上、刺逢里拗的,用汗水换来的。他糟踏蕨菜,不就作贱我们么?”
帕云一席话说得帕朵连连点头。
帕云帕朵姐妹俩把背篓摆在街口,揭去了盖在篓口的青草,篓里的蕨菜散溢出一股清爽的山野气息,弥漫飘荡开去。
4
大阳升起一丈多高了。
姐妹俩在背篓旁,卖蕨菜。她们拗的蕨菜,鲜嫩,青黄色,才五寸长短,肉厚,小指头一般粗壮;又是蒸熟了的,放上两三天也不会变老,变坏。
帕云看到帕朵不时去抓肩膀,她便将帕朵的衣领腾起。帕朵的肩胛红红的。“痛不痛?”帕云关切问。帕朵摇头,颊上却流了泪珠。
“你呀你……”帕云轻轻地给帕朵揉肩膀。
街上走着三三两两担货的商贩。一个驼背贩子走几步就吆喝一声:“收——鸭毛鹅毛——空酒瓶——咧!”有节奏,有韵味,招揽生意。
等了好一会,仍旧不见有人光顾蕨菜。
帕云同帕朵说:“帕朵,我们也叫卖吧,要不,人家不知道。”
帕朵问:“谁叫卖?”
“你啦!”帕云说:“你胆子大。”
“不干。”帕朵说,摇头。
“一起叫,行不?”帕云出了个点子。
“好吧。”
帕云、帕朵说声“一、二、三”就齐声叫卖起来:
“卖蕨菜啦!”“鲜嫩的蕨菜!”
“卖蕨菜……”
姐妹俩甜甜的叫卖声,像一股清新的山风在小镇上飘荡。
清脆的叫卖声吸引了顾客,姐妹俩篓前围上许多人,他们叽叽喳喳议论。
“多好的蕨菜。”
“嫩生、新鲜,是白米蕨!”
“看,蒸熟了的,经得放。”
“八成是云雾寨的蕨菜。”
“拗蕨菜也要进深山,穿刺蓬,够辛苦的……。”
山里自生自灭的蕨菜不用钱买,却是用汗水换来的,帕云、帕朵姐妹俩听到人们赞美,理解她们的辛劳,心里甜蜜蜜热乎乎。对于纯朴的山里人来说,赞美和理解比金钱更重要。
姐妹俩的蕨菜终于脱手。八分钱一把。帕云在点数时才知道帕朵多背了五把。帕朵忙解释说:“我娘多拿了五把蕨菜,记不清数了。”怕朵埋怨她娘。帕云笑笑,若有所思地信了帕朵的话:“难怪你背得吃力。”
卖了蕨菜,姐妹俩就去买那种系毛球的鞋子。满街走来,几乎所有的女孩都穿了那种鞋子。这更增强了姐妹俩的决心和欲望。
路过一家药店时,帕云说想给娘买治哮喘病的药。一问,小小的一瓶,五块多钱,帕云买了。帕云说:“我娘真不容易呢,教我唱哭嫁歌时,气都出不匀。”
来到小镇上最高的那座百货商店,她们找到了那种系毛球的鞋子。胶底、皮面颜色鲜艳。一看标价,整整二十块。
帕云、帕朵瞅着鞋子,背心出了微微的汗。
“帕云姐,你买不买?”帕朵小声地问帕云,手里的那叠钱捏得铁紧。
“我没那么多钱,还差两块多。”帕云说。
“真漂亮。”帕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系毛球的鞋子。
“那还用说。”帕云不想再停留下去,想走开。
帕朵粘在那里不动。
“帕云姐,我真想买了。”
“买吧。”
帕朵将系毛球的鞋子拿到手时,也只剩下一块钱。
“我这一块钱借你吧,帕云姐,你也买一双。”帕朵说。
“也还差一块多钱。”帕云灰心地说。
帕朵叹口气:“要是蕨菜不落价,就刚好凑得上了。要不,去跟满春姐借一块钱。”
“不了。她的钱我不借。”帕云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们回去吧。”
帕云拉着帕朵的手往回走。帕朵握着那双系毛球的鞋子,那股高兴劲甭提。
“再到别处看看,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帕朵建议说。
“不买了。”帕云坚决地说,神情却很沮丧。
走到街尾,帕云停下,将帕朵的新鞋看了又看,然后提出再到别的商店看看。
于是,姐妹俩就重新回到街上,一个店挨一个店地问。帕朵比帕云更急切。帕朵想赶快买到吧。她小心地盘问着那店员。她鼓励帕云,没有落下一家店子。帕朵不顾一切地想在这小镇里找出一双帕云能买下的系毛球的鞋子来。
最后,姐妹俩走进了一家小店子,果然有那种系毛球的鞋子,颜色同百货商店的一样好看。鞋面是塑料的。
帕云迫不及待地问价。
店老板瞅姐妹俩一眼:“要买才开价。”
“当然买。”帕云说。
“十五块。”店老板说。
“这么便宜?”帕朵几分不相信。
“人家卖的是死价,我卖的是活价。”精明的店老板眼睛看人。
帕云毫不犹豫买下来。
姐妹俩获得了一种意外的喜悦。
5
出了小镇,还早。天空太阳辉煌。怕云帕朵都感到身上暖洋洋的。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帕朵边走边唱,欣欣然。
来到青叶河边。帕朵说:“帕云姐,我们试试新鲜。”
“好吧!”帕云望着清澈的河水,说。
姐妹俩坐在青叶河边,脱下花布鞋,浇着清悠悠凉爽的河水,擦一把脸,梳一梳汗湿了的鬓发,荡去脚上的尘埃,仔细地穿上系毛球的鞋子。
帕朵来回走了几步,两个毛球跳来蹦去,真漂亮。
“帕云姐,你走几步,让我看看。”帕朵怂恿帕云。
帕云果真走了几步给帕朵看。
“嘻嘻。”“哈哈——”姐妹俩都笑了。
“穿着走回去?”帕云问。
“当然。”帕云将花布鞋丢进背篓里。
路上,帕朵说:“帕云姐,明天我们姐妹俩都穿新鞋去上学,美死啦。桂香她们准眼热哟!”
“她们肯定想要我们给她们代买新鞋子。”怕云也乐滋滋地说。
“偏不给她们买。谁让她们不去卖蕨菜怕丑啦!”帕朵神气地晃了晃头。
“对,不给买,不给买。”帕云也笑了。
姐妹俩沿着回寨的青石板路,过了凉亭,过了十八毛湾,又过了铁门口、神堂坳。太阳落在西岭。崇山峻岭已经罩上一层拂之不去的暮雾。当阳的山岭抹上一层耀眼的金粉,背阳的谷地则变得深红、凝重。就在这苍茫而幽深的大山里,有着山里人无数绚丽而朴素的梦幻。
姐妹俩说够了,兴奋够了,也累了。
“哎呀!”
帕云突然大叫一声,像被蛇咬了。“走在前面的帕朵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瞪着帕云:
“怎么了?”
“你看——”脸色煞白煞白的帕云指着双脚。
帕朵惊异地说不出话:帕云那双鞋子的毛球一个不见了,在什么地方丢落了。鞋面与鞋底也脱离了,露出一双光脚丫。
姐妹俩都傻了。帕朵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帕云,但是没有等到找出什么适当的话来,姐妹俩泪便流出来,紧紧地抱在一起,跌坐在青石板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在西山藏了身影。林间归窠的鸟雀啁啾噪耳。
姐妹俩泪眼对泪眼。
“我们真该找那个店老板算帐,他卖假货,骗人。”帕朵尤为愤慨。
“我们自己愿意买的。”帕云满眼迷惘。
帕朵搓着衣角,嗫嚅着说:“帕云姐,我也骗了你,我用花布包多背了五把蕨菜,在凉亭里偷偷换出来了。我根本没给表姨鞋样。帕云姐,你原谅我吧。”
“别说了,帕朵好妹妹,我早知道了。”帕云用手绢揩干了眼泪,重新穿上花布鞋。那双烂鞋呢。她小心翼翼包好,放在背篓里,带回去还能缝缝呢。
“走吧。”帕云说。
“嗯。”帕朵应道。
山里的野花香呃,
结的野果也蜜蜜甜;
……
浓重的暮色里,有人在打山歌。远远近近的山都变成了深黑的、淡黑的一片一片,它们都饱含着热情,却默默地无语。
远远的山里,有淳朴、厚道的帕云、帕朵姐妹俩温暖的家。山里的女孩,她们默默地认真地生活着,就像山里遍地平凡的蕨菜。
责编:刘琼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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