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湘大,那一片青春的原野
——《原野上的湘大》序
何云波
一
说起湘潭大学,湘大人经常会想起孟泽教授《原野上的湘大》的那段名言:
这是一片不失野性和宽大的原野,在原野上长出来的花果林木,总是让人感觉到健旺丰沛的草莽气息和生命力,感觉到自由和生猛,当她逐渐成长起一份精致和文雅、严密和理性时,她就不止属于湖南乃至中国了。
桂佬孟泽说,是有一次一个学生告诉他,从图书馆自习回来,看到一对锦鸡从图书馆后山的林子里象彩虹一样升起,美丽得一踏糊涂。在任何大学校园里也许都见不到如此景观,这由此让他琢磨起湘大的品质。
确实,湘大是一片原野,一片青春的原野,那里曾有我们的歌与梦,笑与泪,青涩与矫情,狂放与嚎叫……曾在湘大任教的王立新教授说,刚来湘大不久,湘大就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觉:纯朴中透着带有野性的豪气,平静中蕴藏着创造的“人欲”。
是的,这个名叫“羊牯塘”土里土气的地方,曾经是一片荒山,然后,湘大的第一批拓荒者,在这里植树、造楼,在三尺讲台耕耘。
然后,这片原野逐渐地郁郁苍苍了。
然后,那“黄土春风,有你我同学”;
然后,就在这片黄土高坡上,有了我的歌,我们的欢笑的,蓬勃的,苦闷的,撒野的青春;
我们的湘大,野史无文自苍茫。
在这块原野上,我们也在完成思想上的成人礼:
一进来才知道,这个宽广的山坡就如一片思想的原野。我就像一个野孩子,在这里肆意穿梭。各种各样的野花野草布满校园,记忆中最美的是狗尾草。湘大风大,狗尾巴也摇得格外欢畅,一种野性的力量在接力棒似的传递。呵呵,前辈诗人怎么形容湘大的风,你就知道草摇得多么猛烈:“湘大不刮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正是在这种疾风知劲草的氛围中,生命力、生猛、自由,渗入了每一个人的骨头。
——周逸峰《在这块原野上完成思想上的成人礼》
原野日正佳,飞鸟相与留。
然后,我们又不得不离去。
那一年,十八岁的烟花太美,需要我们用一生的时光,慢慢地怀想、咀嚼、回味……
二
1958年,有两个湘大几乎同时诞生了。
一个是湘潭县的湘大,在杨家桥湘江煤矿旧址。
一个是湘潭市的湘大,在湘潭市一中的一个名为“南楼”的小楼里。
南楼太小,湘大太大。
58级物理专业校友冯恒山在《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中说,爱是南楼的爱,醉是湘大的情,他们在三道拱门内看到了南楼的屋,南楼的人,巴颜喀拉山的细流最终流成了滚滚的长江。
1974年复校的湘大,仍然艰苦。76级中文系校友肖建国在《永远的湘大情结》中描述,汽车把他送到学校时,一下子懵了:“我站在被北风冷雨冻硬的土地上,茫然四顾,眼前是大片的黄土坡,寸草不生,连稍大一点的树都没有一棵。” 没有教学大楼,只有几间临时做教室的平房:
没有天花板,抬头就可看到黑黪黪的屋瓦和刨得支支愣愣的梁木;地面自然也不平整,差不多每张课桌下面都要垫点木头纸片才能放平稳。湖南的春天雨多,常常是上着课,突然“哗”一声从某一处瓦缝中漏下雨水来了,于是教室里一阵忙乱,老师和学生一齐动手,将课桌调整一通。然后,伴着外面轰轰哗哗的雨声和室内滴滴答答的滴水声,继续上课。老师慷慨激昂,学生敛耳静听,一派肃然。
就是在这样的课堂,走出了一批杰出校友,他们中有院士,有学界名流、政界达人、文化名人、商界精英……因为这里有一批优秀、敬业的好老师。袁亚湘《湘大四年》中说起,学校把最好的老师给他们上基础课,还给一些同学开小灶,辅导他们参加湖南省高校数学竞赛,还有英语特训班,让他们得到了最好的培养。他的同班同学、国际著名数学家许进超教授曾说:李寿佛老师讲数学分析是全世界最好的!
湘大的学子好学也是有名的。也许,这片“原野”远离城市,在封闭、不便的同时,也创造了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吧!
高源《湘大往事杂忆》谈到,“湘大精神”体现在那代莘莘学子身上,就是“嗜读如命”和“执着霸蛮”。为读书,白天和晚上自修的时间还不够用,熄灯后,还有一些学生在卫生间里苦读,结果,卫生间里的灯坏得快,竟也成了常态。
孟泽《原野上的湘大》中描述:
在我们的宿舍一楼,有一间书店,当时全校七七、七八、七九几个年级的同学加起来大概还只有一千人左右,但是,那间书店的书架上却总是空空落落的。书到哪里去了呢?被买走了,来什么买什么,来多少买多少,只要是书我一直记得书店里两个大小伙子守着孤零零三五本书的荒诞剧情景。
许多年后,这些读书、买书、抄书的故事,便成了一个个让人津津乐道的传说。
三
湘大适合读书、漫游、遐思。
湘大也是个生活、谈恋爱的好地方。
校园边上小店里大盆而实惠的乌江鱼,成了湘大许多学子的共同记忆。舌尖上的湘大,原来也如此让人难忘啊!
还有,当黄土地上,春风吹过,也惹动了许多少男少女的情思。还有,在秋天的收获的季节,收获知识,也可能收获了一份爱情:
那里,有寄往远方的野菊花,爱得诗意,也爱得悲伤;
那里,有录像厅里的躁动,躁动后的空虚;
那里,有为因恋爱而“失踪”的同学,满校园的多此一举的寻找;
那里,有机械男的实诚如“铁锤”般的爱:
有机械男的技能就是打铁,据说有位机械师兄在金工实习的时候,费劲心思地车磨刨铣,精心造了把锤子,送给他心仪已久的女神。
女神居然收下了,先是对机械加工的工艺表示了赞叹,然后就没师兄什么事了。反正就是个锤子嘛,寝室里总用得着的。女神对铁匠没兴趣,对铁锤还是有兴趣的。
羊牯塘,那些蓬勃的青春啊!
当一切都成为过往,“女同学的头发都已被人盘起,男同学的头发日渐稀疏”,曾经的一切都成了一份难忘的记忆。
那是个白衬衣盛行、连衣裙飘飘的纯真年代……
那时的天还很蓝,云也很淡,与世隔绝的湘大远离城市喧嚣,安宁悠闲的校园气息,积极向上的学习氛围,是读书的好静处。大家都很土,但土得朴实、土得单纯,不需要那么刻意地亲近、了解;即便是陌生的身影与各异的性格,也能青涩亮透如水地朝夕相处,定格成记忆深处难忘的眉眼与画面。
——谢岸实《黄土春风,有你我同学》
如今已成为院士的袁亚湘,在《湘大四年》中也写到他的恋爱故事。暗恋日语专业的一位女生,学校的女子百米冠军和排球队主攻手,但连手都没牵过,八字都没一撇,据说,居然也闹得满城风雨,为了“挽救”一个学习尖子,学校让外语系领导去找那女生谈话,还有班长大姐语重心长,劝他好好学习,“将来考研考到北京,我在北京有好几个侄女,你随便挑一个!” 袁亚湘由此感叹:现在回想,这种鼓励我好好学习的方法真是很有特色。
原来,爱与不爱,都是满满的回忆与温馨啊!
四
回忆湘大的文字,很多都是出自七、八十年代在湘大求学的学子。
八十年代,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八十年代,也是一个充满失落、迷惘、焦虑、寻找的理想主义的年代。
查建英在《八十年代访谈录》中,列举八十年代的“常见词”:激情、天真、使命感、人文、启蒙……
八十年代,代表的是一种精神。
七七级的高源在《湘大往事杂忆》中,谈到他们一代学子,作为思想解放的参与者和时尚生活的追求者,如何与艰难的走向成熟的共和国同呼吸共命运,如何在校园里“吹皱一池春水”:王鲁湘用人体绘画艺术表现思想解放先驱张志新,把她塑造成金戈铁马的“真的猛士”,这幅半裸水墨画在校园张贴后引起轰动;而他自己在学生会刊物《来者》创刊号发表科幻小说《神秘的木乃伊》;还有,在老师的带领下,在校园里率先学习跳交际舞并最早举办舞会,让很多同学都喜欢上了这“舶来品”;还有在校园里最早抹口红、化淡妆,倡导时尚生活方式的上海美女,成为校园里的一道靓丽风景……
大学者,因为自由与开放,而成其为大也。
湘大是一片原野。
曾经,在这片原野上,开满了许多野菊花,那么旺那么多的野菊花。
谢宗玉在《我们的青春,是否仍在湘大,四处游荡》中谈到,可惜,有一段时间,每年在野菊开得最旺的时候,学校都要组织人马将它们刈除。他曾为此写过一篇文章,既为祭花,质疑人类社会为什么只喜欢那些经过修剪了的园林,而不喜欢这种自然生长的花木?并进一步质疑,难道大学的办学方针就是为了把人性中的自然属性剔除得一干二净,而培养出大批中规中矩的模式人才?
是的,一个大学,既需要严谨、规则、文雅、理性,也需要一点自由、粗砺与野性。
就像如今的湘大校园,越来越精致、美丽了,但仍有许多校友,怀念那苍凉、自由与生猛的原野一般的湘大。
五
一朝踏入三拱门,此生都是湘大人。
王立新教授曾说:
我被“湘大人”的概念感动得不知所云,这已经不是一天的事情了,自我来湘大的那一天开始,即已如此,这使我对湘大产生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湘大人,便成了湘大学子,在湘大工作过和仍旧守在湘大的人共同的身份标识。
佛山校友胡余良说,作为校友的“湘大人”有三种类型:第一,对湘大有很强的认同感,为身为“湘大人”自豪的;第二,刻意回避自己的湘大背景的;第三,借湘大为自己的出身贴金的。
我想,这三种类型中,还是第一种最多吧。虽然很多“湘大人”并不会刻意地去强调如何爱湘大,就像故乡,爱与不爱,都已是一种宿命。
一个真正成熟、成就了自己的人,是不会回避自己的“出身”的。
有人说,上个世纪在湘大求学的学子,对湘大爱得最深,最铁杆。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湘大最风光。那时,湘大的学子,也最优秀。
而一个大学和一批学子,他们是互相成就的。
袁亚湘在《湘大四年》中说:
湘大的四年是我人生成长最为关键的四年,不仅是身高从1米69长到1米77,更重要的是世界观的形成和基础知识的积累。湘大的四年是我人生中非常幸福的四年,不仅是有鲜花荣誉,更重要的是有许多良师益友!我感谢母校培育了我。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自豪地说,我是湘潭大学毕业的!
被称为“中国雅思”之父的胡敏也强调,湘大影响了他一生:“在这里,我从懵懵懂懂的少年开始逐渐成长,并且还收获了感情和事业,这里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由“铁杆”校友曹辉用“那份情哟,用一生都解不开”来坦陈自己的“母校情结”。他说,当年高考,作为娄底地区文科第一名,来到湘大,经历了一个由失落到喜欢最后到挚爱的过程。然后:
因为爱——为母校作“新闻发言人”;
因为爱——我时常感恩落泪;
因为爱——我想跨越代沟;
因为爱——为母校护名声尊严。
他借用艾青的诗,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湘大这2600多亩土地爱得深沉。”
因为湘大,我们拥有了一种共同的身份,共同的爱。
六
《原野上的湘大》收录湘大校友回忆湘大校园生活的文章共39篇。这无意中的“39”,让我想起勤人(情人)坡的139级台阶,想起湘大的三拱门,想起三者多也,三三得九,那就是长久,就是一生一世了。
而这些文字,就是在离开校园许多年之后,一遍遍咀嚼、回味曾经的校园生活,经过不断的发酵,酿成的一坛乡愁的老酒,飘散着时光的醇香。
周国和《从南山到北苑》中说:
二十年前,我们离开校门时,心中满怀激情地说,“时间开始了”,二十年后,当我们再次相会时,我们不得不深情问,现在就开始回忆了?
这么早就回忆了。其实,从离开校园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回忆。然后,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一觉,醒来,才发现,6路车的乘客,如今成了自己的“驾驶员”;有人将你的长发盘起,却不是那个“同桌的你”;曾经的父亲母亲的孩子,如今成了孩子的父亲母亲;当年,叫着时间开始了、或许能补天的少年,如今已是早生华发。但是,在岁月的长河中,我们已经完成了一次次“穿越之旅”。梦回故乡,曾经的一切,都化作了飘香的回忆:
那时候,每一个路口都含着梦
长长的石阶通向山林和情人的未知
可疑的可爱的都是爱情
你穿过一座连着一座的窄门
目光所及之处是遥远骏马奔腾
世界却小如花园永远都是草木的味道
请不要交出那个夜晚
因为梦大得有光
呈现大海的形状
小如青草,亭亭玉立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意义
一切经过都有绵绵的回音
——易甸《十年一觉》
是的,一切经过都有绵绵的回音。尽管经过了时光的门槛,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是,梦一般的文字,又让我们一次次地回到了过去,那青春的、精神的“故乡”,然后一遍遍问自己:
我们的青春,是否仍在湘大,四处游荡?
我说,是的,这些记录那一片青春的原野的文字,就是见证。
因为,那青春的故乡名叫湘大。
责编:胡孟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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