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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欣赏|潘绍东小说《半夏》
新湖南 • 综合
2022-03-21 14:41:02

文/潘绍东

夏天喊来就来了。整个小城就像搁在一只烧得通红的炭盆上,这边旺得不行,那边还不断往里添炭。气温一天攀一节楼梯。

一到夏天,老纪就有两怕:头怕热,骨架子裹着近一百七十斤肉,尤其阳光酷烈的时候,等于铁签串着羊肉往火上烤;二怕吵,高血压冠心病,外面声音一高里面血压就飙,整个人都成了一只吹胀了的气球,随时都会炸掉。老伴死后,这情况更严重,身体和房间一下都被掏空只剩下一层薄纸糊的壳,似乎包括噪声在内的任何东西一旦入侵就会将这壳儿戳破,房间和身子同时瘪陷成一个僵死的平面——这壳儿要的不是噪声或别的什么,而是活生生的血肉。

老纪家在六楼——这栋单位集资房的最高楼,没有电梯,每次爬楼都简直都是一项艰苦的人生抗争。以前买菜都是老伴,她打年轻时起就一直身轻如燕,拎着一袋菜上六楼大气都不喘一个。现在就只能一切靠自己了。好在买一天可以吃两天甚至吃几天,平时就尽量少下楼,靠在阳台上,点上一支烟,俯瞰下面匆匆来去的人流和车流。

楼下的车行道不宽,两边的人行道倒是阔绰,以至于要栽两排树才能给它以恰当的装扮。一排广玉兰,春天开花,一朵一朵地白,像一只只歇在枝头叶间的白鸽子。一排假杨梅,夏天开花,一簇一簇地黄,如同一串串小桐油灯笼。两种花都香,香气被热气蒸发得像一团团雾往楼上涌,然后钻进鼻子里,盖住远处一家已停产的氮肥厂飘来的残存的氨水味。赏花看树这都是老伴死了才有的事,以前哪有这个心思,上班时忙于上班,退了后先是守着电视机调整心态,不到半年,老伴就被检查出肺癌了,然后一轮轮住院。算来,老伴走了又整整三个月。

白天,腐蚀液般的阳光不停泼向空中和大地,人们纷纷避之唯恐不及。而一到傍晚,夜宵帐篷雨后蘑菇一样陆续开在两旁人行道上,将散步的行人拦阻得左弯右拐,像一只只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呆头鹅。政府多次架着个大喇叭喊话禁止夜宵摊点出店经营,但小县城就是这样,以夜宵摊贩们的话说,出城三步就到了田里,禁这禁那这叫粪坑上搭凉棚摆也是臭架子,不如给老百姓留条不找你政府要油盐钱的生路。城管呜哈呜哈吆喝过几次,屁用都没有,看又只是晚上出来,就干脆不再吆喝了。而闲着没事做的,有样没样但看世上,纷纷置备苹果炉、电烤箱、烤肉机什么的夜宵行头,租个门面就接二连三开张了,没出三四年,这儿就形成了远近闻名的夜宵一条街。据说县衙里那些加晚班加饿了的大官细官,也会悄悄钻进某个棚里,吃上一碗炒粉或一盘卤猪耳朵。现在就算县长自己来,这儿的夜宵摊恐怕也撤不掉了。

光吃吃喝喝的声音倒不是特别大,加之在六楼,顶多相当于房里进一两只蚊子而已。怕就怕小青年喝冒顶了,一言不合就抡拳头砸瓶子,将深夜的一街宁静砸得鸡飞狗跳七零八落。好在这事儿不常有,110也出警及时,即便惊醒过来,一翻身就睡过去了。

从去年开始,出现了一种更恼火的情形——有人半夜背着个破吉他在夜宵摊点旁边弹边唱——为能得到食客们一首歌五块钱的打赏。这一般在放暑假以后——因为他们基本都是大学生,声音尚嫩却故作沧桑,设备简陋成本低廉,不求质量但求数量。也许是他们受了所就读的大城市的影响,将坏风气带到县城来了。去年正值老纪老伴化疗期间,忽然有天夜里楼下响起又弹又唱的声音,吵得老伴抓心挠肺钻骨割皮,老纪又是打城管又是打110,甚至打县长热线,才斗法三天,就把那帮半大家伙给轰走了。

可是,老伴的病依然没有好过来。

就在昨天,准确地说是在接近昨天晚上十点的时候,那弹棉花似的吉他声和破锣似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老纪所有的血一下就朝头上涌,赶紧打110,不到半个小时,就让那怪里怪气的什么“心在跳情在烧”哑了火。老纪当时甚至有点小兴奋,犹如喝了半两二锅头。“小卵子,还想跟老子斗,吃足三扮桶盐再来。”老纪将一胚身子压在阳台的窗口上,点上烟,猛唆一口,再往楼下狠狠吐出一线烟瀑,“小卵子有种你再来!”

还是来了。晚上十点多,老纪看完最后一集三集连看的抗日剧,然后洗刷睡觉。临上床前,还不忘伸出脑壳往楼下扫了扫:“今夜里蛮自在,可以困个清静觉。”

上床还没合眼,那边声音就来了。先是吉他的声音,不是那种鸡刨屎的扫弦,而是由轻渐重的弹拨,然后是一个男声的歌唱——绝对不是昨晚上那个粗野嘶哑的男声,这个听起来清秀稚嫩多了,应该年纪不大,或者说昨晚那个是大四男生的话,今晚这个可能就是在大学里刚刚待满一年的新生蛋子。

“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卵子,轮着来玩老子,老子也打算把抽根烟的工夫不上算。”老纪一把抓过搁在床头柜上已经关闭的手机,重新摁开,戳着110就打了过去。接线员是个年轻妹子,大约听出老纪的声音了:“大爷,又是你啊。”

老纪脑袋一鹅就竖起了上半身:“你这妹子怎么说话的,没事我吃多了找你们啊?”

接线员说了声对不起,问是不是又是大众路夜宵街有人唱歌一事。

“我年轻时候见你们警察那是开水里的面条,全身都是软的,现在你们怎么自己变软了,连几个小卵子都治不了?”

接线员扑哧一笑:“大爷请理解,这类人员流动性大,今晚来的是这个,明天来的是另一个,很难根治,我们只能是有投诉就受理。”

老纪火气消了一半:“好吧,那以后就别又是你又是你的。”

接线员这次有点玩笑的口吻了:“我也是有点奇怪呢,这条街怎么就只有大爷您打电话,可能是大爷的耳朵比谁都灵敏吧。”说着,自顾自哈哈笑起来。

老纪自己有时也奇怪,怎么住一楼二楼的那帮人不怕吵呢。去年唱歌时,他就想纠集一楼二楼的住户们联合给政府施压,没想到找了几个人,都说他们阳台、卧室两层窗户一关,一点也不觉得吵。有的还说,要是哪天外面没动静了,只怕反而睡不好了。还有的更过分,说老纪你定是人老心不老,老婆一病,你那里就急火攻心睡不着了。气得老纪想跟每个人都干一仗。

虽然明知接线员是在开玩笑或是故意逗他开心,老纪火还是上来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一条街总有耳朵灵的吧,别跟我磨洋工了,这边还在呜哇呜哇地嚎呢。”

不到五分钟,老纪就听到牛喇叭踩点刹似地哞了两下,既宣示已然迅速接警出警,又不至于惊扰正在休息的居民,分寸拿捏得刚好掐在点子上。

老纪起身,走到阳台,眼睛跟着警灯走。

吉他还在弹唱。像是某种示威,弹拨改成了扫弦,一首听起来如夜宵摊上的油烟味一样放荡的歌。

夏已过半,阳光依旧火辣辣

树阴底下,你的眼(闪闪烁烁)

清凉的风撩起你的长头发

慵懒的肆意的夏

……

警灯很快找到了吉他的声源处。老纪甚至听到警察与演唱者交涉的声音。然后,整个世界重归于只剩下食客们轻度絮语的安静。

老纪已经毫无睡意——他预感到了某种挑战,或者此时他更希望有挑战来临,就像一名决定去狩猎的猎手绝不甘心半路上打道回府一样。他重新打开电视机,随意调到地方台戏曲频道。顿时,哀号似的花鼓戏反十字调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像应验老纪的预感似的,吉他声果然很快响起——警车上的人大约还能听到,如果不继续走远的话。不过似乎也作了某种妥协,声音并不在原来地方,而是距老纪远了至少一百米,但老纪耳朵就是尖,居然能穿透本来就喧嚣的戏腔第一时间听到那洋玩意儿的弹拨。

错过就在刹那,眼前凋零的花

又一个夏,阳光依旧火辣……

这次,老纪打了很久的电话才连上线,而且110接线员似乎比老纪更不耐烦:“大爷,城西有两帮人正在斗殴,我们在忙着调警力呢,你就忍一下吧。”说着挂了。

老纪气虽然往上涌,但还没让他起跳——甚至这是他想要的结果,驴子卵就得用醋来熬:小妹子你不把老汉放在眼里,我就把你们局长放在眼里。

老纪找来记在本上的县长热线电话,直拨过去。

县长当然不会接电话,值班人员听声音也年纪也不大,还带了点睡眼惺忪。老纪怕他迷糊,先给他提个醒:“听得清我讲话不?”

确认听得清后,老纪不但将事说了,还将110不作为的事也说了。值班小伙说:“大爷,我这就要……”

老纪说:“你能不能不抽抽答答跟我说话?”

“大爷,我鼻炎犯了……”

“……你接着说。”

“我这就打电话要110处理,至于不作为的事,我明天向分管县长汇报,您放心。”

“你没听过传达最高指示不过夜么?我虽然不是什么最高指示,也是百姓呼声啊。”

“大爷,百姓的事也得分轻重缓急。”

“人都被小卵子闹得都要崩溃了,还不急?”

小伙子笑了笑,没回应。

“非要闹个人命关天才是急事?”

小伙子回答得很快:“那是急事。”

“好,小子,我现在就闹去。”

老纪顿时觉得这个世界什么都靠不住。110靠不住,县长热线靠不住,儿子靠不住——盘钱费米二十几年,一弹弓就远走高飞去了北京,十天半月都难得有个电话,虽然要他住过去,但不到八十平的房,几个人住在一块这不是等于捂着嘴巴鼻子过么,甚至老伴也靠不住——结婚时说什么白头到老百年好合,还没四十年的工夫就阴阳两隔成了再也不搭界的两路人。

下完一百一十二个台阶,老纪感觉比别人上同等的台阶还要累,脑门像装了一个喷头,他有些后悔甚至有点怯懦——这种身体状况已经完全不适应战斗了。他将攥在手里的钥匙和手机揣进肥大的西装短裤兜里,伸手从额头到下巴抹了一把汗,站着不动将气喘匀,然后走出大门。

没有一丝风,卤味塞满了整个街道。一幢幢帐棚与“肖氏炖肠”“罗胖子心肺汤”“老甘口味蛇”之类的立式广告箱构成油腻的密林。老纪像一个原始森林里的探险者,朝吉他弹唱的方向移动着自己沉重的肉身。

男孩的个头挺高,但瘦,像一只伶仃的竹扫帚。他穿一件海魂衫,胸前别着一只麦克风,挎着一部橙色的上面有不少贴纸的吉他,屁股后面拖着一只像竖着的抽屉一样的音箱。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老纪的到来——他在投入地为一帮正吃着龙虾喝着啤酒的小青年唱歌。

“给我停下!”老纪冲他喊道。

男孩瞟了老纪一眼,仅仅是瞟了一眼。吃龙虾的小青年却齐刷刷地望向老纪。

“跟老子停下,你这是扰民你晓得不?”老纪举着右手,手掌做出一个砍斫动作。

这是一个极具威胁力的动作。男孩停了下来,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表情,但似乎并不害怕,眼睛里闪出一道耿介的光。

可有人说话了,是吃龙虾的那帮人中的一个:“老家伙你吵什么吵?这歌是我们出了钱的。”

这一情况是在老纪意料之外的——对手和潜在的对手远远不止一个人,虽然自己的盟友也应该不少,但他们此刻都像猪一样在呼呼大睡。

“你们这帮小卵子还有理了?还晓得有王法不?”老纪粗着喉咙吼道,但明显心理准备不够,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发虚。

几乎同时,桌子像被大风一样掀倒,众多的碗、筷子、龙虾肉和龙虾渣、啤酒瓶和啤酒液瞬间朝老纪的方向飞来,尽管还在中途就纷纷扑落到地上,但随后六七双手迅速接管了它们的凌厉,像一座天降围栏将老纪圈住。

“想打人怎么着?”老纪外强中干的声音里散发出求援的信号。但无济于事——除了男孩喊了句“别打别打”,再没有第三方援助力量。

“打的就是你!”

“打的就是你!”

此起彼伏的吼叫和拳头一齐轰向老纪,令平时撮盐入火的老纪还没来得及大展经纶,身子就像一筒早已被白蚁蛀空的朽木,几个推搡就轰然倒地。

“妈的,坏人变老了,还没动他,他就先讹上了。”

“干脆给他加点码。”

一只脚踢向老纪的屁股。老纪身体晃动了一下,嘴唇除了发紫,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们不能打人!”男孩已将吉他取下放在音箱上,过来扯住另一只伸向老纪的脚。

可又一只脚也伸向了老纪。老纪的身子又晃动了一下。

“你来扯什么扯,点两只歌你才唱了一只。”

“我退钱。”男孩掏出五块钱,递过去,“你们不能打人!”

“再劝连你也一路打。”一只手将男孩掷铅球一样推开。

这时,夜宵店的老板恰如其分地出现了。这个如裹了一床棉被的胖子冲那帮“龙虾太保”打了一个拱手:“活爷,你们这帮活爷,千万不能弄个脑溢血,那我倒大血霉了。”说着,他指了指街道的南方,“120就要来了,你们都莫走啊。”此时,有“呜瓦-呜瓦-呜瓦”的声音快速近来。

“这虾子吃得真他妈窝心!”太保们作鸟兽散的前一秒还不忘嘴硬一下。

“为何不一起打110?”男孩问夜宵店老板。

“你小卵子懂什么,先救人还是先和事?”夜宵店老板这才显露出一股大义凛然的气概。

120的到来几乎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就像往暴雨中的池塘扔下一颗石子一样几乎构不成异质性的波澜。其他夜宵棚里照样发出唧唧嘎嘎的说笑声和啤酒碰杯声。偶尔有一两个脑袋伸出来瞄一两眼,但立即又缩了回去。

救护车上只下来两个人——男的是出诊医生,女的是护士。护士动作麻利,拿着氧气包就给老纪插上了,医生拿着血压剂,但并没量,而是在老纪身上左捏捏右捏捏,甚至还翻了翻老纪的眼皮,轻轻说了句“还好”。这时,救护车司机已从车里拖出一副担架,放在老纪身旁。

面对老纪庞大而臃肿的身躯,120来的三个人显然不够用,医生用手扇风一样招呼老板和男孩拢来。几个人一起将老纪弄到担架上,然后塞进车屁股里。

车子随即启动,医生说:“你们谁是家属?”

老板和男孩对视了一下,老板双手一摊:“鬼家属,他一个寡人来的。”

医生说:“那也得去个人去啊,在你们店里出的事,又是你打的电话,你同去吧?”

老板再次摊手:“关我卵事啊,我又没打他,我打电话要你们来就不错了。”

医生示意司机熄火:“没人同去就不发车。”

老板急得脸像一只卤猪脸,他突然指着男孩说:“引线是你,你去!”

男孩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愤懑,他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显然在想用合适的措词,然后说:“我也没打他!”

老板将一只手抓拢成一只麻花:“冤有头债有主,事是从你这儿发脉的!”

这时,司机使劲摁了两下喇叭——他的忍耐力已到崩盘的边缘。

医生也急躁起来:“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迟不得。”

就在这一刻,男孩转过身来,提起那只并不笨重但已然繁琐的音箱,朝救护车的屁股走去。

医生摆手:“这个不能带上车。”

老板忙说:“东西放在我这儿,我帮你保管,你万分之分放心!”

迟疑了一下,男孩还是将吉他取下来,搁在音箱上,吉他一歪,在将要滑到地上的一刹那,男孩用手抓住,然后将吉他竖立,斜靠在音箱上。

男孩像一只敏捷的野猫,嗖地钻进车的尾部。

男孩叫马天然。

救护车上医生要登记病人情况,问马天然。马天然说他一无所知,顶多护送老纪到医院就走人。这时,老纪开口说话——他其实一直处于清醒至少是半清醒状态,只是有点头昏脑胀和气恨难平——老纪告诉医生自己的姓名,惟一的儿子工作在北京,家里只他一个人。医生一一记录后,开始一边问老纪的既往病史一边给老纪量血压:“高血压到二级了,建议住院观察。”

老纪嗯了一声,以示同意,心里想住几天院也好,全面调理一下。

马天然却不再说话,掏出手机玩游戏。他开的是静音模式。

到医院只有大约十分钟的车程。穿过一段两旁都是葱郁如盖的樟树的六车道正街,再走一段几乎被如挂面一般垂柳笼罩的副街,就到了医院门诊大楼的门口。

马天然协助救护车司机一道将老纪弄下车,再弄到急诊病床上,又是抬又是扶的,完全充当一个家属的角色。老纪因是临时出门,身无分文,挂号五块是马天然掏的钱,急诊和住院则要预交两千。

“你先帮我垫上,明天给你。”老纪对马天然说,声音有些虚弱,还带一串老慢支的咳嗽。

马天然坐在老纪病床前的椅子上玩着手机,头也不抬:“我没钱。”

“说了明天给你!”老纪声音大了一倍,然后喘了一口粗气。

“说了我没钱!”马天然继续不抬头,但语调平和,没有和老纪的声音正比增大。

“那你到我家里将我钱包拿来。”老纪觉得马天然是不信任自己,要讹他钱,便表现出足够信任他的诚意,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递给马天然。

马天然抬头看了一眼,并不去接,摇摇头:“我也不去。”

“那你想我死在这里?”老纪抓钥匙的手往下一蹋,钥匙打在病床的床沿上,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我出点力可以,钱的事我不沾手。”

“钱包里没几个钱,主要是拿里面的卡,不会烂你的手。”

“……你最好打个亲戚送钱来。”

“近地方有亲戚我还用着跟你费唇舌?”

马天然关掉手机游戏,看着老纪说:“这样吧,你打电话给你邻居,要他站在你家门口等我,然后我们一同到你家里,当他的面点清钱数,然后我再拿过来。”

老纪愣了半晌,脸上露出半是赞赏半是无奈的表情:“你倒是人细鬼大,想事精工。”

走到门口,马天然突然停下来:“要不要一路带个桶啊毛巾啊饭盒啊什么的?”

老纪有些愕然:“这些要带吗?”

“当然要。”

“你懂蛮多……你住过院?”话一出口,老纪就觉得这话说得很不得体,脸上僵了一下,但也没有把话收回的意思。

“……我妈正在住院。”马天然脸色手机屏一般忽然黯淡下来。

老纪的脸却像被一根拴着的线扯了一下:“也在这里住院?”

“不……康复医院。”

“康复医院?”

马天然已经转身,消失在门口的走廊里。

康复医院离老纪家不过一里路,他当然知道是治疗精神病的专科医院,甚至他还知道它的前身叫东山医院,二十多年前从山区迁至城区时就连名也一并改了。老纪在给邻居打电话之前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吓得不轻,说明天一早就请假坐飞机回来。

“妈才走仨月呢,您可千万给我悠着点。”

“还能给你打电话能有多大事?你得帮我报仇,那帮小卵子!”

儿子哭笑不得:“怎么还小孩子样啊,那帮人惹不起躲得起,你过几天来北京吧。”

“那我会憋死。”

“反正你别给我惹事,弄得我都心挂两头没法上班了。”

“好吧好吧,我不惹事,你安心上班吧。”

不到二十分钟,马天然在老纪夜猫子邻居的见证下,取来了钱包。钱包里只有两百多现金,老纪抽出五块钱递给马天然:“给,挂号的钱。”

马天然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外——老纪竟然还记得这事,旋即摆了下手:“这个算我出了……还是赶紧办住院手续吧。”

“钱不要你出一分,你帮我忙就好了。”老纪既然伸出手了,就不打算无功而返。

马天然不再客气,干脆地接过钱,塞进口袋:“我也不会久待,先帮你办手续吧。”

老纪望着那张有些难以捉摸的青春的脸,心想:不会久待是多久?

手续很快办好。马天然在医生的指使下,找来一辆轮椅,将老纪连同吊着的挂瓶移进住院病房。一切安顿后,马天然就坐在老纪床头前的椅子上玩游戏,脸上不时露出放肆的笑容。这笑容让老纪一下想起儿子小时候用插卡小霸王玩超级玛丽时的笑容,他直勾勾地看着马天然,心里涌出一股要起身去抱他的冲动。

老纪忍不住问马天然一些私密性的问题,马天然半天半天回应一句,简短而高冷,甚至回答他父亲的问题时也只两个字:“死了。”但这更激发了老纪穷根究底的斗志,好在马天然也不恼——他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外在一切对他构不成干扰和冒犯。几个回合下来,老纪还是了解到马天然家在乡下一个叫双江湾的地方,父亲前年从长沙一个二十六层楼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母亲也许受了刺激,神质间或有些不正常,这次严重了,就住进了康复医院。

一盘游戏玩完了,马天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没什么事了吧,那我就走了。”

老纪说:“你要去照顾你妈吧?”

“她不需要照顾,”马天然笑笑,“那个医院里的病人都不用家属照顾。”

“那你困哪里?”

“我租了房子,我妈大约住一个月院,我就租一个月房子。”

“你家境蛮好呵?这边住院,那边还租房子住。”

“我妈住院不要钱,政府有补贴。我是在归义街租的房,便宜,两三个晚上就赚到了,我主要是要挣学费。”

从老纪家向东一里是康复医院,再向东半里就是归义街——原是旧时一个临江码头区,后来慢慢变成了一个城边村。

“你把房退了,住我家去,你看到的,三个室,就我一个人住。”

“那算了吧,”马天然笑了笑,“我自己租房自由多了。”

“我家不自由吗?我在这儿住院,家里随你住,你想住哪间住哪间。”

“你家是你家。”马天然抓着手机看了看,大约是看时间,“过几天我女朋友还要来。”

“你有女朋友?”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马天然皱了皱眉。

老纪有些哑然失笑:“嗯,现在这个不算情况。”又忽然想起什么来,又说,“你挣学费可不易啊,我儿子上大学那阵子,我两口子天天过紧巴日子……要不这样,你每天来陪陪我,照顾一下,算我请你,我出工钱怎么样?”

马天然略略停顿了一下,摇头:“我不干……我白天喜欢睡懒觉。”紧接着,一个嘿嘿笑出了声,“再说,趁你住院,晚上我正好去唱歌。”

“你还去唱歌?”

“当然。”马天然朝老纪挥了挥手,一边嘴里哼歌一边带点摇滚动作走出门外。

微笑渐渐融化

我还一言不发

错过就在刹那

成为纪念的半夏

……

老纪三天就出院了。血压降下来了,又输了两次氧,整个人都似乎一下减掉了十斤肉,轻便了许多。

相对医院有医生护士嘘寒问暖和同室病友的同病相怜相互取暖,一进家门就显出一种没有任何生机的冷清。默默地在沙发上呆坐,抽掉一支烟,恍惚中老伴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似乎已做好饭菜叫他上桌,又似乎数落他天天只晓得看电视,懒得连双筷子也不摆。老纪眼睛飘过一片湿润。

老纪起身去敲邻居家的门,毕竟那天晚上惊扰了他,出院回来好歹得跟他说一声。敲了一阵没人开门。邻居还只四十来岁,老婆在一家单位当会计,自己则几乎一年换一个职业,今年似乎迷上了贩医疗器械。邻居不喜欢看电视剧,但喜欢看球,看新闻,看纪录片,也喜欢网上斗地主和下棋,看到深更半夜肚子饿了,也会梭到楼下去吃夜宵,或者炒两三个菜拎上来,边吃边继续丰富多姿的夜生活。他对这种生活方式似乎总有一种乐陶陶的兴致,从没听他抱怨楼下太吵,反而说当初买房子就是有眼光,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可以吃到热东西。

既然出了门,老纪干脆下楼走动走动。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层,下午的阳光变得软弱无力,令持久一筹莫展的树叶开始变得眉舒目展起来。

为避开一辆裹挟着大量泥尘的洒水车的强劲扫射,老纪拐进了通向归义街的那条小街。经过康复医院时,老纪忽然在路边停住,仔细端凝院内那栋戒备森严的八层住院大楼。他走到医院门卫那里,想问这两天是不是住来一个姓马的女病人,话到嘴边立即觉察到自己也有点神经错乱——马天然的爹娘不会是一个姓吧?老纪蠕动两下嘴唇不说话并立马走开的举动,让门卫老头将老花眼镜取下戴上反复了三次。

归义街还保留有通向码头的一小段古老石板路,这也是这个县城最后的一条石板街,但佶屈聱牙的路面已引起越来越多的人不满,其命运岌岌可危。老纪从街东到街西走了两个来回,没遇见心里念叨的人,倒意外遇到了也比他早退三年的园林处同事老吴。老纪不知道老吴人老心不死,和他儿子在郊区农村租了五亩地搞花卉苗木。老吴也不知道老纪已经退休,更不知道他三个月前成了一名老无所依的鳏夫。

“好贤惠的一个人。”老吴屈着手指说,“那年你老婆还在乡下供销社,我和你去浏阳考察苗木经过她那里,啧啧啧,她做得一桌好菜,当然主要是招待你,我是伴福。”

这种半带玩笑的话无法引起老纪的共鸣,他苦笑了一下,嘴唇抿住,不说话。

老吴仍然一脸花枝乱颤:“打铁不怕冷,烧红又来锤,过一两年你再找个伴……平时呢,也得找个事活动活动筋骨启动启动脑子,要不干脆到我苗圃来,有吃有喝有工资,啧啧,这些年搞园林的算是赶上了,过去人只爱身上花花绿绿,现在人是马桶上也要刷红漆越来越讲究了,不但身上,连屋里屋外都爱花花绿绿,搞得我老都老了,钱还他娘的越赚越多。”

老纪根本没有和老吴长聊的兴趣,就像堆着的一个雪人得远离烈火一样。他哼哈应付两句,赶紧走掉。

也许得像所有丧妻的人一样,去慢慢适应一个人的孤独,也得像邻居一样,去慢慢适应外面的嘈杂。老纪简单地下了一挂面权当晚餐,然后点上烟,看着下面街道上渐渐支起来的帐棚,自己劝慰起自己来。

夜色向深,食客们像一支支骁勇善战孜孜不怠的军队,陆续将所有的帐棚填满。老纪忽然觉得心里也有一顶帐棚,帐棚驻扎的不是军队也不是食客,而是某种企盼。为了迎接那种企盼,甚至,老纪不愿干坐枯等,竟然悄悄下楼,站在大门口,装作一个被高温逼迫而来的讨风者。

声音虽然出现得有些迟,但终究还是在某个时刻突然来临——尽管有了某种妥协或改变——没有了电声,琴和唱都是本真发声,地方也似乎有意离老纪家尽可能远点。老纪心理陡然涌动一股莫名的愉悦,嘴里嘀咕一句“小卵子”,几乎迈着矫健的步子走了过去。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我有属于我的天

……

看到正在弹唱的马天然后,老纪满面春风地示意马天然将歌唱完,但这个举起右手上下摇动手掌的动作也可以理解为叫他停下。不知是马天然已然会心还是他根本不会听老纪的,他坚持专注地将歌唱完,接过食客付给的五块钱,才过来和老纪打招呼。

“有事?”马天然扬了扬脸。

“没事,来听听你唱得怎么样。”

“不报警了啊?”马天然笑了笑。

“你个小卵子!”老纪伸出食指点了点,“还报,就会把自己报销。”

“好吧,等有人点歌了你再听吧。”

“还要等人点吗?假如没人点呢?”

“没人点就自认倒霉呗。”

“我请你唱怎么样?”老纪露出一个真诚的表情,“上我家唱。”

“上你家唱?”马天然一脸夸张,“你开什么玩笑!”

“百分之百跟你讲真。”老纪的手几乎都要拍胸脯,“谁点都是点啊,我既不多出也不少出,一首歌五块。”

“……那好吧。”

因之前来过一次,马天然显得轻车熟路。一进屋,老纪就要马天然唱,马天然问唱什么,老纪说你唱什么都行,马天然默了默,然后开始弹唱。老纪根本没听他在唱什么,忙着洗水果和烧水泡茶。

一曲终了,老纪要马天然继续唱。

马天然一动不动。

“怎么,怕我不给钱?”老纪端茶过来递给马天然,“你放一万个心,唱多少给多少,不少一分钱。”

马天然也不接茶,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纪咳嗽起来。

“是这样唱没意思。”

“那你要怎样唱?”

“刚才这首歌算我送你吧……我走了。”

说着,马天然一个毅然决然转身,倏忽不见。

一到位于北京芍药居的儿子家,老纪就给马天然发了一条手机短信:小马,我已到了北京儿子家,这下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吧。可是,马天然一直没有回复。老纪想打过电话过去,几次拿出手机都没打,一是有点心疼长途漫游费,二是觉得人家短信都不回,我一不跟他亲二不跟他邻,况且自己还是长辈,有必要去热脸挨冷脸吗?

老纪在北京住了一个多月,每天看电视,逛公园,竟还结识了几位同样是退休住到儿女这边来的老乡。几个老乡有时一起杀几盘棋,捉捉红字,渐渐更改了老纪以前来过几次的感受:人生来可能就有一种贱性,哪儿都可以安身安心。

那天,老纪正在一家小巷深处的理发店理发,忽然听到手机信息的声音,老纪不便看,也不想看——他还在心疼二十五块钱一个头,尽管在大北京可能这是最便宜的价格了。

出了理发店,老纪顿时感到头顶一片清爽,像记忆中老家山里吹来的一丝凉风。他在附近的小公园找个地方坐下,忽然记起刚才的手机信息——也许儿子或儿媳发来的要他多煮或少煮一个人饭之类的信息,忙掏出来一看,是马天然的:我妈今天出院了,我也准备回学校,再不吵你了。还有,我看你有点咳嗽,我家晒有半夏,那东西化痰,啥时寄点给你。

老纪将这几十个字看了很久,确信是马天然发来的。但他没有回复或者没有立即回复。他竟然一个电话打到老吴那儿。

电话通了,老纪眼前一片热烈而辽阔的花花绿绿。

(原载《北京文学》2019年第6期)

责编:刘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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