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严志刚

生儿子当然比去雅典重要。那个夏天，儿子的出生让我幸免被派到雅典奥运会当“狗仔”。整天在家里，电视一直固定在那几个奥运频道上。百无聊赖中，原先一些不怎么关注的体育项目如垒球、手球、皮划艇等我统统没放过。最有趣的是击剑，看着双方在台上闪电般穿梭往来，我老是想起普希金，这个俄罗斯伟大的诗人因为没有练好这个项目，把命都送了。规则我是不懂的，也没有行家在身边传道授业解惑，所以我一边看一边琢磨着欣赏。电光火石中，也看不清谁先刺中谁，亮的是什么灯，最后人家是怎么赢的。好在每一次都有慢镜头，又有专业知识扎实如韩乔生般主持人的讲解，最后我也沉迷在普及击剑知识的课程中。所以看了半天，对击剑的“快”是没留下什么印象，脑海里留下的都是那些虚无飘渺如诗如画般的动作分解镜头。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我还只是这么一想，转眼之间，getty图片社的摄影记者Adam pretty就已经把照片都拍出来了。这是奥运女子佩剑中半决赛中中国选手谭雪击败美国选手的比赛中的一个画面。摄影师运用了慢门速度，将运动员们快速移动的身影虚化成几道模糊的光影。这张照片至少与我脑中的击剑比赛吻合，或者退一步说，这张照片至少告诉了我们观察击剑比赛的另一个角度。而这个角度，却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反其道而行，用“慢”来表达“快”。

对于一般人来说，拍照首要是要把照片拍清楚，持机要稳、对焦要清、快门要适当。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要被扔进废片箩里的。所以，各大相机厂商努力开发的方向，是如何让机身更加人体工程学，以便你持机稳定；如何把快门的速度提高到8000分之一秒，让你能捕捉到即使是子弹出膛的那一瞬间;如何让对焦速度超声波、随着眼球的转动而自动锁定目标甚至是预测目标的移动而提前对焦。在这场日益高科技的竞赛中，摄影师们似乎淡忘了相机上的那个普通的“B”门。所谓“B”门，稍有相机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大部分上了几百块钱传统相机中都有的一个快门设置，它是常常用来慢速曝光的一个快门速度，可以是1秒，也可以是100秒，完全由摄影师自己的意愿和经验来控制。在日益快节奏的摄影创作中，“B”门似乎更像一个传统的守望者，渐渐被人遗忘却又必不可少。

在这张照片中我有了重逢“B”门的兴奋，仿佛见到了一位久违的老朋友。这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没有焦点，看不清人物。但是它升华了击剑运动中电光火石那一刻，传达了剑术中出神入化的虚幻的境界。至少，它印证了剑术高手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是金庸般描绘的传奇，而不仅是佐罗般的乒乒乓乓。

摄影史上最有名拍虚的照片莫过于1944年二次世界大战时著名战地记者罗伯特·卡帕拍摄的《诺曼第登陆》，不知道是战场上炮火震得太厉害了，还是胶片在送去冲洗的过程中被人烤焦了，最后出来是一些盟军登陆时模糊的影像。这些照片，在摄影史上得到了高度评价，因为它的模糊，反而误打误中，被认为真实再现了当时战事的激烈。现在你知道《拯救大兵赖恩》一开头那部分晃得观众头晕的镜头是怎么回事了吧?我敢肯定大导演斯皮尔伯格就是受了这张照片的启发弄了这么一段开头，结果赢来了满堂喝彩。

将照片拍实，或将照片拍虚，都是一件一样容易或者困难的事情，在平庸的观察方式中如何创造新的视觉次序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就像现在，儿子无忌正睁大无辜的眼睛看着我，但专家们说幼儿在满月之前视网膜细胞仍未发育成熟，因此看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反的。在这一点上，我没法不羡慕我的儿子，因为他此刻有一双敢于颠倒这个世界的眼睛。

作者：严志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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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省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