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刘春杰
在中国,鲁迅与版画几乎是同义词,正如瓷器之于中国。提及版画,人们自然就联想到他,或者说鲁迅等同于版画,甚至很多人以为鲁迅就是版画家。
艺术同源,很多文学家喜欢造型艺术,致力于推广自己喜欢的画家。比如傅雷,曾不厌其烦地写文章推介黄宾虹,还为他策划画展、卖画,自己也不间断购买收藏他的作品。傅雷还曾专门印了一张“美术批评家”的名片,引得钱钟书暗自笑话。萧乾在域外买了大量英国木刻珍藏,还曾出版过一本收藏专集,他在前言中盛赞英国人的木刻技艺,呼吁中国同仁学习。这些作家或收藏某一门类的作品,或某一画家的画作,宣传和推广也都局限在个我的小范畴。而鲁迅与他们截然不同,他力促中国木刻获得新生,关乎民族传统艺术的命运,这种超乎寻常的作为在中外美术史上是罕见的。
鲁迅喜欢古版书里的木刻插图,曾颇费时间和金钱复制出版了《十竹斋笺谱》。对于木刻的热爱、推崇、推广,大概也缘于他对一成不变的传统中国画的反感,他认为那些甜俗的画作于民族于大众没有什么益处,与时代没什么关系。他曾经说过:“牛屎式的山水太多,看起来不很令人愉快。”
有位开书店的朋友,弟弟是日本小学木刻教员,鲁迅就请他办了一个学习班,自己当翻译。鲁迅不会想到,1931年8月17日创办学习班的那一天,成了中国现代版画的诞生日。星星之火,得以燎原。学习班培养了一批杰出的画家,这些年轻人的作品为当时抗日救国、民族解放事业摇旗呐喊,成为那段历史不可或缺的宣传利器。
以后的日子里,写作、讲学、翻译、编书,无论多么繁忙,他都不曾忘记推广木刻,就像一位忙碌在田间的农夫,虽然辛苦但乐在其中。他长期与50余位木刻青年往来,为他们寄书籍、买刻刀、送宣纸,自费出版这些青年的木刻作品集。鲁迅认真地点评青年们的新作,教他们借鉴外国优秀木刻,让他们学习中国传统古版画,牵着他们的手前行。同时,依靠自己的影响力,联络报馆、杂志、书商,发表这些稚嫩的作品。
看到稚嫩的幼苗长大变高,他就打叉、扶正、施肥浇水。鲁迅在信中对广东青年李桦多次予以指点,认为他的木刻人物比例不准,画面的构图不完美,并说:“木刻是一种作某用的工具,是不错的,但万不要忘记它是艺术。它之所以是工具,就是因为它是艺术的缘故。”薪火相传,李桦日后终于成长为中国现代版画的一代名师,为新兴木刻做出卓越的贡献,开启新中国版画事业、版画教育事业的新篇章。
鲁迅当时是极不受当局欢迎的作家,请来的授课者仅仅是一名日本小学教员,参加者不过是一些喜欢木刻的无名青年。没有大师莅临,更没有 “学院”和“美协”支持,但是,他们创造了历史。回到俗世,我们如果按今天的各类“高研班”、“大师班”、“名家班”的收费价格换算,鲁迅也该是胡什么榜的前几富了吧?然而,他培养的是民族的脊梁,创造的是文化的奇迹,多少金钱能兑换?
鲁迅对于国外优秀艺术极其敏感,并倾情推荐给国内木刻青年。他说:“在珂勒惠支的作品中看见别样的人,他们虽然并非英雄,却可以亲近、同情,而且愈看,心愈觉得美,愈觉得有动人之力。她是劳动阶级有力的代言人。”鲁迅也有天真浪漫的时候,脑袋一热,竟给珂氏写信,希望她能为中国苦难的大众作画。珂氏对待艺术极其真诚和严肃,她回信说:“对于中国的事物并不熟悉,无法创作。”一瓢冷水并没有浇灭鲁迅的热情,他购买了一批珂氏版画原作,选出21件版画,并选购上好的宣纸,委托郑振铎在北平故宫博物院用珂罗版精印。当103套作品画页运抵上海后,为了省钱,他在上海印制封面、前言以及亲自撰写序目,并且依次排序后,再送往印制厂装订。画册装订完成,鲁迅与许广平在家中席地而坐,又亲自用毛笔在上面编号,并注明:有人翻印,功德无量。其时是1936年5月,身患重病的鲁迅在世还有区区百余天的时间。他抱病把其中30册寄往国外,包括画家本人,40册赠送国内木刻青年、作家、朋友,另外33册低价发售。
卓越的人所以不凡,皆因他的非凡业绩,一位文豪九十年前的跨界义举,成就了民族艺术,同时也创造了另一个领域的非凡,令人油然而生敬意。
鲁迅收藏了2000余幅20世纪30年代青年画家的木刻作品,以及2000余幅外国版画家作品。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吃饭和保命最为重要,收藏木刻作品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雅事。如今,他所收藏的4000余件版画珍品安静地躺在博物馆柜子里,或悬挂在展厅中,它们与鲁迅的著作、与鲁迅精神一样,共同构筑起了巨大的精神丰碑,穿越时间,永存于世。
鲁迅先生离世已经八十五年,其实版画人从来没有忘记鲁迅,因为在版画作品与活动中,他仍然频频出现。也许为了追求细密与繁复、清新与时尚,或者过于走入了技艺的精湛。我们的版画变得好看了、细腻了、巨大了,甚至模糊了绘画的边界。不仅如此,在高等美术学院与大学艺术学院里,设备齐全而先进,业态发达,版画专业达到空前繁荣。版画作者精英化,非以往可比。但是透过五光十色的画面表层,深究作品思想与作者的诉求,不可否认的是,版画较之它辉煌的历史缺失了精神,磨平了棱角,远离了现场,态度变得暧昧,与鲁迅当年希望版画的个性与鲜明远行。
今年是鲁迅先生倡导新兴版画运动九十周年,也是鲁迅先生诞辰140周年,我们从金陵美术馆馆藏版画作品中精选九十件。宣示版画今生的品格,展现版画强大的生命力,表达九十位版画创作者对中国新兴版画和鲁迅先生的敬意,同时也用鲁迅先生刺激一下我们的精神,想想鲁迅,想想时代,想想我们自己。
感谢鲁迅文化基金会、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术委员会的支持。
感谢鲁迅,有他,我们有了中国新兴版画;感谢鲁迅精神,有它,我们迷失时可以找到方向。
(作者系著名版画家、南京书画院院长、金陵美术馆馆长 、南京市美术家协会执行主席、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委员。本文为同名展览序言,有删节。)
展览部分作品欣赏
戴口罩的病毒 木版 45cm×59cm 2020年 王华祥
无题 木刻版画 80cm×60cm 2017年 方力钧
大批判——卡地亚 石印版画 120cm×79.5cm 2008年 王广义
不再啰嗦 套色木刻 91cm×74cm 1998 代大权
大师17-2 木版套色 110cm×60cm 2020年 刘京
野草 套色木刻 61cm×87cm 2018年 王建山
哭泣的母亲.1937 木版 95cm×72cm 1991年 袁庆禄
大时代—乐园 木版套色 94.5cm×71cm 2019 郑建辉
向光注视-7 丝网版 95cm×45cm 2019 张辉
微茫之见——眠春 木版套色 180cm×110cm 2019 刘颖
鲁迅文化基金会纪念章
鲁迅版画奖奖章
责编:刘瀚潞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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