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通讯员 徐虹雨
湖南石门夹山镇,是柑橘之乡。每到橘红时节,致富果、幸福果缀满枝头。一枚枚丰收的果实,与一盏盏红红的橘灯,交相辉映,共同将乡村照亮。
一并被照亮的,还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杨群康的眼睛。他寻着这双眼睛的指引,一次次回到儿时曾多次来过的地方。
那里便是南乡起义善人坡烈士墓。就曾在这里,18名参加南乡起义的游击队员们被乱枪扫射英勇献身。
1963年,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父亲是一名教育工作者,第一次给他讲述南乡起义的故事。那年,他10岁。在父亲的讲述里,一枚小小的种子悄悄地植入杨群康的心中,让他感到难以言说的感动与疼痛。
小小年纪的他,还无法真正读懂脚下那片土地的血色记忆,还无法真切地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沉痛。但是,那一天的经历,是那样让他刻骨铭心。
南乡起义善人坡烈士墓,是他踏上红色旅途的第一站,多年后,他才明白,这一站竟然成为了他人生旅途中的一个重要驿站,成为了他倾注大量金钱与精力、志愿研究南乡起义最初的精神起点。
一
土地革命时期,湖南省有5大农民起义,即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彭德怀领导的平江起义,朱德、王尔琢领导的湘南起义,贺龙领导的桑植起义,袁任远领导的南乡起义。
当时的石门南乡属临澧县管辖,1950年划归石门县,为现在的石门夹山镇一带。
1986年7月,南乡起义善人坡烈士墓重建,墓前树有一碑,碑上留有原任青海省省长、省委书记袁任远1985年亲笔题写的碑名“南乡起义烈士永垂不朽”,碑后面题有对联一幅:“碧血千秋垂青史、风范万代贯长虹。”并留有善人坡烈士殉难纪实。如今,风雨剥蚀,纪实碑文字迹模糊。
距离善人坡烈士墓不远处,便是“策源南乡起义”的指挥中心——崇秀寺遗址所在地。
1928年,崇秀寺毁于大火。2018年重建。重建后的崇秀寺建有一个小型的纪念馆,里面陈列着南乡起义时用过的一些物件。其中一件,是一盏生锈的马灯。
当年,就着一盏盏马灯微弱的光,一群人寻找着革命的希望。
1927年7月15日夜晚,夹山镇粟山坡风车垭的山坳里,一盏马灯闪烁,微弱的光投射在墙壁上,墙壁上挂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画有斧头镰刀。
南乡第一批进步青年肖先之、贺任植、周南3人,高举右手,面对旗帜庄严宣誓。
中共南乡第一个党支部就这样悄悄成立了。
他们走村串户,有时以卖笔纸为掩护,有时以帮别人做临工为遮掩,秘密联系地下党,发展党组织,壮大革命队伍。
石门县县委委员袁任远,化名老满,以在崇秀寺庙堂办校为名,秘密活动,在家乡南乡发动武装力量。
崇秀寺置于一个山坡上,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站在崇秀寺,山下动静可收眼底。
崇秀寺外暗设哨岗,并树有消息树。
优秀儿女们纷纷参加游击队。母亲送儿子,妻子送丈夫,一盏盏马灯微弱的力量,汇聚成光,照亮一个个红色乡村的革命之旅。
在崇秀寺以教员身份进行革命行动的张天林,动员大哥张国清、四哥张榜清加入游击队。
石门南乡附近的慈利县广福桥双合村人张学阶、张宜彦父子参加革命。
几个月后,武装力量发展到1200余人、300多条枪,成立了游击队、农民协会、儿童团,反暴除霸、退租减押,形成了以太浮山为中心,东抵临澧县的佘市桥,西至桃源县的界溪河、慈利县的老棚、五雷山,北接石门的十九峰山南,南到常德县的盘塘桥,纵横140多公里的武装割据局面;建立了区委会和区苏维埃政府;建立了栗山坡,姚家桥,夹山寺,刘家山多个党支部。
当时,队员们自制土枪、土炮、大刀、长矛。他们将老棕树杆锯成节,掏空后装上火药和铁石碎片,用铁丝扎固,制作成威力强大的棕树炮,取名调炮。用土罐、瓷瓶装上火药引线引爆,取名手雷,又叫滚雷。
革命的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1928年2月28日,夹山镇下官村村民龚喜生家里,一盏马灯照明。南乡党代会议正在秘密召开,确定南乡起义实施行动计划。
1928年5月初,石门反动当局把魔爪伸向南乡,大肆抓捕革命者。5月5日,8名县警备队员带着共产党员名单,来到花薮寺垭铺。袁任远得知,立即召开会议,决定趁机提前起义。
1928年5月5日,南乡起义率先在寺垭铺打响第一枪。在与国民党正规军,地方铲共团防的浴血较量中,游击队自制的土枪土炮发挥了重要作用。1928年5月,这支武装游击队被常德编委命名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支队。
南乡起义中,战士们消灭刘家山八里坡土匪20余人,枪杀鸦片馆老板,处决反革命坐探贺世栋,惩办专吸人民血汗的恶霸豪绅朱南棣……
一次次战役成功打响,南乡起义威震湘西。
国民党反动当局急调兵力,聚集万人分割包围南乡。
1928年6月14日,叛变的李金山带着敌人在人群指认游击队员。24名游击队员落入敌人魔掌。
游击队员周洪瑞、周茂清当场被敌人开枪杀害。
贺世尤、贺阳春、贺兴祥三人被绑在木梯上,倒插入恩子潭杀害。
另外的19名游击队员被绑在一起,押往石门县城。当押解队伍行至周家峪善人坡时,游击队员周超焕突然奋力挣脱绳索,飞快向不远处的家里奔去。敌人追了过去,周超焕坐在自家门口碾禾用的石磙上,壮烈牺牲。
担心押运途中再生变,敌人便在善人坡架起机枪扫射。只有杨春善受伤倒地未被察觉幸免于难。
一天时间里,游击队员血染善人坡。
数倍于己的敌人对第四支队形成包围之势。肖渊泉击溃一次次进攻的敌人,在率部乘胜追至会垭山半坡时,不幸中弹,腹部受伤。他捂住外露的肠子,继续指挥追击,追至20米,倒地牺牲。
因叛徒出卖,张学阶、张宜彦父子被捕,受尽酷刑折磨。被杀害后,首级被割下高悬示众。
闫同阶被绑在树桩上,残酷的敌人对他实行“背火篓”酷刑,他英勇牺牲。
陈光昭的手足被敌人用四个大铁钉钉在门板上,抬着游夏家港后惨遭杀害。
敌人抓不到二区游击队队长张三烈,恼羞成怒,1928年7月21日将其父亲抓捕。父亲受尽酷刑,牙被钳子拔掉,舌头被割,7月24日被杀害……
地下党员、游击队进步人士90多人被害,22个游击队员家庭满门杀绝,2000多间民房被烧,700多农民武装队员倒下。
1928年8月中旬,历时108天的南乡起义失败。
1928年9月,幸存下来的120多名游击队员和进步人士冲出南乡,兵分两路,一路由周南、谭良才、周满堂、闫于羔等人带领,从祝公渡、刘家河方向寻找湘鄂边区革命根据地;一路由张三烈、陈坤山、陈寿山、周敬哲等人带领从铜山经杉板桥、石门北乡去磨岗隘投奔贺龙的队伍。
“抬头一看,寡妇一半”的石门南乡,在起义失败后,依然有新鲜血液汇入革命洪流,又有80多名南乡儿女参军,跟随贺龙的队伍闹革命。
血色残阳里,一个个村子被白色恐怖笼罩,一盏盏马灯被掐灭光芒。然而,在黑暗里,一缕微光依然倔强地闪烁。
微光不灭,希望不灭,革命的火种不灭!
二
南乡起义的策源地——崇秀寺前面,如今树有一座纪念碑,
碑高10.8米,纪念南乡起义108天。
纪念碑旁,一块石墙上刻满英烈的名字。
杨子珍、杨子荣、杨天凤、杨文林……
周才贤、周才谟、周宏申、周宏瑞……
一共247个英烈的名字。这只是南乡起义牺牲烈士的一部
分,还有不少英烈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家族被满门杀绝。
还原烈士名字背后鲜活的故事,找寻为南乡起义牺牲的无名英雄,成为了杨群康最大的心愿。
杨群康是夹山镇中心学校的一名教师。最早为他植入这枚心愿火种的人,便是他的父亲。
抗日战争时期,父亲杨锡武便在当地做抗日宣传工作,1949年参加教育工作,195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80年退休。
“孩子,他们为革命流血牺牲,我们不能忘记,也不该忘记啊。”杨锡武曾时常带着年幼的杨群康祭拜南乡起义的先烈。
当杨群康成为父亲,他也像自己的父亲那样,带着年幼的孩子踏寻南乡起义的足迹。与父亲不同的是,他有了更大的想法,那就是要让更多的孩子触摸脚下这块土地的温度,懂得它的历史。只有更好地懂得,才会更好地珍惜与建设。
从2005年开始,他正式开始收集、整理关于南乡起义的资料。
得知石门县信用联社退休干部、70多岁的周友林手头有一些资料,他多次前往,拜师求教。周友林是石门夹山镇西周村人,1974年受原官渡桥公社文革委员会邀请收集南乡起义资料,采访了参加起义的经历者、起义的组织者,历经两年时间收集整理4万余字的纪实手稿。
“现在有人能继续研究下去,这是好事啊,那段历史应该被人铭记,不该被遗忘啊!”周友林将压在箱子底30多年无人问津的那一大叠手稿拿出,无偿地提供给杨群康。
(杨群康向周友林求教)
杨群康骑着摩托车,跑遍周边的临澧、慈利等多个乡村,寻访烈士家属,还原历史场景。
陈寿山的故事,在不断的走访中,逐渐清晰起来。
陈寿山是石门县夹山镇两合村人,1924年考进黄埔军校,旋即返乡投奔贺龙部下。1928年进入周逸群、贺龙举办的政治讲习所学习;1926年追随贺龙北伐湖北、河南;1927年升任贺龙部师部军需,参加了南昌起义。随后,贺龙亲派他来到石门南乡,组织发展武装起义。
如此重要的人物,他的生死,对整个陈氏家族来说却曾是一个谜。247名烈士名录里没有他的名字,周友林提供的手稿里,见不到他的去向。
1989年农历五月初四晚上,为陈寿山守家61年的妻子周双姑临终前,交代孙子们,一定要找到爷爷,并说:“指望你们几个保存好你爷爷唯一的这三间一偏的土坯房,等爷爷回来的时候还能有个家。”
老人等了他61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所牵挂着的,还是他。
经过多方打听与求索,2017年3月25日,杨群康终于获得一条重要的信息,“1928年8月,陈寿山被贺龙亲派湖北长阳组织发展长阳地方武装起义”,陈旧史料里的一句话,点亮了杨群康的眼睛。
当年3月28日,他决定带着烈士后人——陈寿山的长孙陈金玉,前往离家300多里的湖北长阳一路找寻。
杨群康激动地发现,长阳档案馆大厅,一块红色文化宣传窗左上角第一个就是陈寿山!宣传栏上张贴着他的照片,并注有他的简介。1928年8月,他来湖北长阳任长阳县县委委员。1929年8月5日,担任副军长的陈寿山突围,行至枝柘坪李天尧,被散匪阻击抓捕,惨遭杀害,年仅27岁。
长阳档案馆得知陈寿山家乡亲人来寻亲,十分惊讶,这还是第一次听说27岁就英勇牺牲的陈寿山还有后人,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家乡亲人来长阳寻亲。
(杨群康在长阳县查询陈寿山的资料)
杨群康也感到十分惊讶,在异乡,石门人陈寿山被长阳人深切地怀念着——在长阳英烈纪念馆有陈寿山骨灰、陈寿山蜡像、陈寿山个人专栏展室,当地还曾拍摄《红六军副军长陈寿山》专题片,并在全县宣传播放。
长阳英烈纪念馆在资丘镇,杨群康和陈金玉立马前往。在陈寿山烈士墓前,他们捧起一把黄土,默默地用布包裹着。在外漂泊近90年的游子啊,今天,我们带您——回家!
图片说明:杨群康与烈士后人陈金玉祭拜陈寿山
回到石门后,他们将那捧黄土洒在南乡起义烈士墓前,了却逝者叶落归根的夙愿,圆了陈氏家族跨越近90年的寻亲梦。
除了帮陈寿山的后人寻亲,杨群康还帮助其他烈士后人寻亲,寻访到了42名未被纳入247名烈士名录的烈士事迹,填补了南乡起义研究的空白;在周友林4万手稿的基础上,扩展了内容,增加到20多万字,系统、全面地讲述湘西石门南乡起义历史。
(杨群康与当地人座谈,审核关于南乡起义的史料素材)
三
夹山镇,这片先辈们用生命呵护的土地,如今生机盎然。
平整的水泥路向前伸展,路随山转,山植橘树,绿绿葱葱。春天橘子花开,整个镇子芳香四溢;秋天硕果累累,橘红满山。
红色革命,成为了整个镇子的集体记忆。保护村落的红色历史,成为了当地人的文化自觉。
在汉丰村,朱传佳烈士的后代朱泽和,继续在那片土地繁衍生息。得知要修建革命烈士纪念碑,他和其他烈士后人一起,自发平整土地、移走170多株柑橘树,并承担起义务清扫纪念碑的工作。
在西周村,周茂清烈士的侄子、退伍军人周常林,每逢清明、春节和烈士生日,便去扫墓。2020年,他筹集资金5000元,为周茂清烈士单独立碑安葬。“大伯无儿无女,牺牲时才22岁。我们这些后辈就是他的子女。”周常林说。周常林在外创业的儿子,给村里捐献路灯。村民前往南乡起义善人坡烈士墓的路,被一一点亮。
【周常林(中)为烈士立碑,祭奠烈士】
这方红色的沃土,被唤醒、被激活!
从2011年起,夹山镇在红色沃土里植下文明树。向群众广泛征集“治家格言”,用他们熟悉的“格言”教育自己。61句880字的夹山治家格言,包括齐家、敬老、处世、进学、立身等9个方面。夹山镇将治家格言印刷20000份,分发至全镇13000多个家庭和商业门店,并编入当地15所中小学校的道德乡土教材。“军爱民,民拥军,好男儿,要当兵。位卑未敢忘国忧,赴汤蹈火为人民……”夹山治家格言,充满浓浓的家国情怀。
如今,夹山镇以美丽乡村建设为契机,整合红色文化、民俗文化、农耕文化,初步形成了以崇秀寺为代表的红色旅游基地,以汉丰江家湾为代表的民俗旅游基地,以杨坪一组、浮坪合欢柑橘果园为代表的农耕文化体验基地。
红色历史,是夹山镇的文化基因;绿色生态,是夹山镇的经济亮色;柑橘产业,是夹山镇的产业名片。
夹山镇,那些经历过南乡起义抗争与阵痛的红色乡村,整个村子的记忆被唤醒,力量被凝聚,在那片先烈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上,正孕育着更多的致富果、幸福果!
漫山的橘子红了!鲜血浇灌的土壤,汗水凝聚的果实,这每一份收获,每一份芬芳,都值得被铭记与珍惜。
责编:李杰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湖南日报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