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曹赐良
家乡的山水养育了我,每一次想到家乡,就冲动着要写点什么。春节期间呆在老家,寻找记忆的脚步,回忆着这里的人人事事,七拼八凑地记下那些愈行愈远的岁月,也算是圆圆自己对家乡的记忆之梦。
在湘中腹地,沿着G60沪昆高速一路往西,到了湘乡潭市互通出口不远处,有个叫园麻畲的老屋场,这里山峦起伏,茂林修竹,阡陌纵横,田水相连。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童年和少年在这里,我的记忆在这里,我的故事在这里,我的情怀也在这里。
虽然家乡的老宅子早已不复存在,但追逐着记忆,来到这片土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细细的端详,会马上拾起它的模样。老宅子坐南向北,始建于何年,无从考证。宅子很大,是典型的南方古建筑结构,三重三厢三天井,青砖青瓦青石板。前面有一口水面约2-3亩的椭圆形大水塘,塘水清澈,鱼儿欢快。左右各一口圆形小池塘,夏季满池莲荷,荡漾芳菲。宅子后面是一座弧形的青山,两侧各连着一个小山包,听说当初先址是寓意一只老虎的形状。宅子正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弯曲婉转的小河,名为栗山河,从褒忠山发源,注入涟水,汇入湘江,沿途养育了一代代纯朴而勤劳的乡亲。宅子向西望去是南岳衡山一脉的褒忠山,号称“湘中第一山”,它既象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又象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 山上峰峦叠嶂,树木茂密,山谷流溪潺潺,百鸟啭鸣。
老宅子有一大两小的厅屋,粗大的石门框,高高的石门槛,勾缝整齐的青砖墙面,深红的四梁八柱,将厅堂衬托得很威武,很庄重。村里人一直把这里作为接待聚会的地方。在这里曾经办过多少红白喜事,开个多少会议,家教过多少孩子,现仅留存着一堆杂草丛生的遗址。扒开草丛,从那仅存断垣残壁和废弃的天井,依然能看到当年那些能工巧匠建造的排水系统,据说地下均是用青砖或石头建成的暗沟,通过前面的池塘底下,将雨污排到了小河,再大的雨,天井里的水也从未溢出过。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阳光总是从树木缝隙中映射着这里数不清的风云际会和道不尽的人文情愫。那时候,村里人收入来源单一,除了种地再无其他的生活来源,而且土地产量低,日子是极度的贫困,红薯是充饥最好的粮食,补丁衣服是最美的着装。全村没有一个胖子,人人脖子细长,如果哪天来了一位长得胖一点客人,大家会认为一定是城里来的官儿。村上的人好面子,如果哪天要外出走亲戚,先前得向人借一件象样的衣服。村里也经常开会,晒谷坪上黑乎乎一片,都是清一色的补丁衣裤。就在这一群人里谁能想到有那么多的能人呢?邻家七爷喜欢咬文嚼字,记得有一次他和我说:得到的“得”和道德的“德”是相通的,“做得,做得”就是只有做了才会得到,或是利己,或是利人,如果做了既利己又利人的事,就是“积德”。多么通俗的解释,却蘊含了千多年来农民善良的内涵和做人做事的准则。所以当地人,把有能力能干事的叫“做得事”。七爷的儿子们爱说评书,夏天的晚上,大伙们便围坐在繁星满天的夜空下,手拿蒲扇驱赶蚊虫,听他们说《三国演义》、《封神榜》等,说的绘声绘色,听的聚精会神。 李家三爷,身材魁伟,声若洪钟,会做纸扎活和唱殡葬夜歌,偶尔也帮人做些一些请神驱鬼的事,我从他那里看到了农村体现的那种传统孝道理念。就说纸扎活,用竹条做骨架,以五颜六色的纸加以糊裱,略施彩绘,人、车、马、牛、房屋、家具惟妙惟肖。冥屋的形状和大小各异,都是按主人要求定制,有洋房,有四合院,也有别墅。也许是因为那些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人生前没有住上好房子,过上好生活,后人希望去世的亲人在另一个世界不要再过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日子。邻家兄弟爱诗书,文墨深厚温润,每逢春节或红白喜事,都会被请去写楹联或文章,其中一个最后成了礼生,几乎包揽了附近的祭祀活动。有爱拉二胡的,在静静的夜空中拉奏,琴声悠扬,一会儿如丝丝细雨,诉说真情;一会儿如缕缕花香,沁人心脾。有爱好土木工程的能工巧匠,他们一班人修建了几乎全村附近的房子、桥梁、道路、水渠等重要建筑,也修造了不少精雕细刻的石墓。张家大娘是个热心人,谁家的孩子没人照管,她都会主动的搭上把手,谁家的家务忙,她便主动去帮上一把。双抢时节,六月天约的雨说来就来,多少次,她不顾自家的谷子还没有收好,便先帮助别人去收。老人的一生真不容易,但她却在那么不容易的生活下时刻关心你着身边的人,这种精神是可贵的,是难忘的……默默的影响着周边的人。
十七岁以前,我就在这样的家乡度过,没有走出过方圆二十里地。在这里捉迷藏,玩蟋蟀,掏鸟蛋,下河捕鱼,进山砍柴,翻地种菜,插田扮禾的日子,难以忘怀。高中的学校离家约20来里,每天徒步走读,曾穿破过几双用板车轮胎做的草鞋。有时候,也和父亲一起挑些碾成的米去山冲里多换些干红署片补充家里不足的口粮。有时候在放学的路上,到周边的农户家帮父亲收购些鸡蛋, 4分钱一枚收进,然而到星期天再和父亲一起去10多里地外的镇上,以5分钱一枚卖出。他们问:"哪里的?"我说:“园麻畲六爷的崽"。他们就不敢在乱喊价,虽然父亲只是一介农民,但在当地方圆几十里,都认识他。
我一直长得瘦小,头发枯黄,小病痛时有发生。曾经一觉醒来突然起不了床,也曾突然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滚,但从来没进过医院,不是到山间田头采些中草药,就是喝姜汤捂汗,或者拔风个火罐,再无效就去请神作法。因此我很早就认识了那里的一些中草药和功效。我是农民的儿子,学会了各种农活,也学会了读书写字,更学会了善良本分、吃苦耐劳和知恩图报。我感激着家乡的水土,它使我使我长成了满怀柔情与壮志的男人。但是,我也曾埋怨过家乡,这里像孤岛一样,没有矿藏,没有工商,信息闭塞,新的东西往往跚跚来迟,包括水电气和通讯。故乡的贫困曾经使我自卑自怜,特别是吃厌了红薯和萝卜,到如今只要看到这东西,仍然会触景生情。一九八一年,我终于有幸通过高考录取,那曾经在当地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全村的人联合起来,送了我一个热水瓶和搪瓷脸盆,上面用金黄色的油漆书写了前程似锦四个字,祝贺我脱掉农民这层皮,去城里奔一个好的前程。可后来,我才发现,做起了城里人,我的本性依旧是农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长期以来,农村是落后的地方,农民是贫困的人群。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起,家乡的消息让我振奋,分田到户了,粮食丰收了,一切都充满了生机。那些年是乡亲们最快活的岁月,他们在重新分来的土地上精耕细作,天黑了还常常有人在地里忙活。逐渐,年轻人开始外打工或做生意,有的在县城、有的在省城,有的在外省,生意人大部分是做炒货或水果买卖。粮有吃了,钱有花了,由此,青壮年人回家逐步将土砖房改建成了水泥预制板搭就的楼房,冬冷夏热,水泥地面上满是泥土。虽然那些新修的房子厅堂很大,但摆设的仍是八仙桌橙和犁耙锄头,甚至稻草柴木、鸡舍狗窝。中年人家为儿子准备结婚添置家具,老年人则在准备他们那些将来要用的棺木和寿衣寿鞋。农民一生三大事就是给孩子办结婚,为老人送终,给自己造一座房子,那些年他们的确生活得很顺当,很开心。
逢年过节或有其他事情我就回家乡。每次回到老家,就有亲友或邻居前来串门问候,我得赶紧上前打招呼,搬櫈子、递纸烟、泡茶水,和他们一起拉家常,海聊家事国事天下事。因此,村子附近发生了任何事,比如谁家嫁女娶媳妇,酒席场面怎么样, 谁家添了孙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谁得了什么病,还能活多久, 谁又死了,摆了多少桌,热闹不热闹,谁家的媳妇不会过日子,如此林林总总鸡毛蒜皮的事情我都知道。每次返城时,他们总要给我弄上很多新碾出的大米和新鲜的疏菜,还有鸡鸭、蛋类甚至猪肉,他们说乡下的蔬菜没有打农药,也没有注水,乡下的鸡鸭没喂饲料,比城里的新鲜又好吃。我说吃不了这么多,他们就说带回去分给城里的邻居吧。确实如此,这么多年来,我每回一次家乡,就要带回一大堆这样的土特产,然而和邻居们一起分享,从而也让我改变在城里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法。
旧日的时光再也无法拾回,历史留下的惟有一串淡雅而忧伤的记忆。家乡是以父母的存在而存在的,一九九零年,父亲去世了,随之好多长辈也接二连三地都走了,连儿时一起放过牛,打过猪草,拾过狗粪的伙伴,也走了3个。我仍然是不断地回到我的家乡,因为母亲还健在,很多的亲人还都在那里。那条省道已经改造了,后来又建了高速公路,河的对岸还高铁呼啸而过,进村的道路也硬化了,能以更宽的路面、更快的速度和更短的时间到达家门口。再也不要象过去那样,下了车还要走一段好长的土路,下雨一身泥,天晴一身灰。但交通的发达使耕地日益减少,对于农民和土地,他们从生存体验中,形成了固有的概念,土地不能丢,养育了我们的一切;房子不能丢,它是我们的根基。也正这种文化,农民常常为了一尺地,一棵树,闹得鸡飞狗跳,有的兄弟反目,有的亲友成仇,更有的为此大出打手。近几十年,我见证了家乡从茅房到瓦房,土砖改红砖,平房变楼房的大变迁,现在又有的人家开始拆掉原来的楼房,用更宽的面积新建成一幢幢前庭后院的华丽别墅或者四合院。农民不断的折腾,我知道这就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也是时代发展释放出的空间和活力。不过,长期留在农村的都是清一色的老弱病残和留守儿童,没有了精壮劳力,田地二季变一季,又荒了许多。村上死了人,虽然有服务队包干,但抬棺材的却都是五六十岁以上的人,要熬煎着才能抬到坟里去。我在想,难道这里我的亲人、熟人就要这么很快地消失吗,这里的土地也要慢慢的消失吗?
现在的家乡对于我越来越成为一种概念,老宅子已不存在,到处长满了草,时不时有飞来飞去的苍蝇和蚊子,还有满地跑来跑去的鸡鸭和猫狗。不过这里的人人事事,还是都能寻着根根蔓蔓。有清风明月,也有鸡鸣狗盗,有柴米油盐,也有生老病死。有时我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将来母亲也过世了,我还回故乡吗?或许很少回去,或许解甲归田常住故乡,享受于夏天蝉鸣和秋天落叶,陶醉于春天百花和冬天飞雪。
责编:孙娜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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