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雷
一片蕉叶
(彭燕郊先生 刘庆云提供)
如果要我做一个评价,
我现在就敢肯定的说:俗世之间的任何荣誉,彭燕郊的诗歌都是配得上的。
我想这是一个诗人能够得到的最高评价。
——陈太胜
彭燕郊先生获得《芙蓉》杂志“芙蓉文学奖”。
彭燕郊先生获得中国现代文学馆“中国散文诗终生艺术成就奖”。
《彭燕郊文集》获得南京大学“中国当代文学学院奖”特别奖。
然而,不得不提到这个奖——黄礼孩一个人的“诗歌与人·诗人奖”
这是一个民间奖。
评委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黄礼孩。
(黄礼孩 张雷摄于广州)
黄礼孩独自创办、主编、设计、印行与推广的《诗歌与人》,已经十年历程。在体制之外,在圈子之外,在空前浮躁功利的时代氛围之外,几乎是以一己之心力、之劳作、之默默奉献,将一份民间诗歌丛刊办得风生水起、誉满天下而高标独树,为各路诗家、诗学家所认同和珍重,实在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而感佩至深的奇迹!
沈奇说:“这一奇迹让我们再次领略到:至少仅就文学与艺术而言,有些历史的创造是可以仅由个人——那些真正以艺术与文学为生命宗庙的强者与圣者——而成就的。”
《诗歌与人》,选题独到,视角独立,风格独特,这些无一不在表明:这是一位有远大抱负和深沉脚力之诗歌朝圣者独自深入的历史书写,并已然构成进入二十世纪的当代中国诗歌进程中,不可忽视的历史坐标。
第一届颁给了葡萄牙诗人安德拉德。
第二届颁给了彭燕郊先生。
……
第六届颁给了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半年后特朗斯特罗姆获得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
有趣的是201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早在1988年7月出版的《国际诗坛》第2期上,就刊有他的九首诗作。而《国际诗坛》的主编正是彭燕郊先生。
时年八十七岁高龄的彭燕郊在答谢辞中说:“很惭愧,我还不能做到为爱诗而牺牲一切。但我却一天都没离开诗……执着于诗,执着于对一切文学艺术的热爱,是绝对的热爱我愿意为诗歌为艺术牺牲一切。”
唐晓渡认为彭燕郊的状态是一个诗人最本真的状态:“诗歌本身就不是试图要跃升于文化中心,试图要成为显学、占有显要位子的。我相信这也不是彭燕郊的本意。”
彭燕郊先生一直把自己看成是一个边缘人,并主动远离中心。当年从北京来到长沙,又从长沙来到湘潭西郊的羊牯塘,最后定居在一个大樟树下的小屋里。
他写好诗后不主动出版,亲手复写几份,或是到打印店复印一些,发给身边的人。小小的打印店竟成了彭燕郊的“出版社”。很多身边的人都收到过这种印刷并不精美的诗集,但大家都很珍惜。在今天看来,这种行为并不时髦,但这就是彭燕郊的风格:
默默者存。
彭燕郊先生的追悼会之后,袁复生在《潇湘晨报》写过一篇文章《那棵风前大树,此刻寂静平息》:他不是那种属于奖项的诗人,而是真正属于生命的诗人。
余开伟说:“如果说中国诗歌界有人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的话,我想第一位是彭燕郊……”
彭燕郊先生微笑着对余开伟说:“开伟,话不能这样说……”
“光荣和丢脸都是容易破碎的蛋壳,
我们往往报以半开半闭的醉眼。”
除了永恒,还需要什么?
一个知音!
那就请吧,把你的诗、把你的长话、短话、都写在这个慷慨的大手掌上,写在这片被夕阳下山前天边的晚霞染成金黄的芭蕉叶上。
(倪岸熙摄于旋梯书苑)
一只飘瓶
给我舵
给我桨
给我帆
我在空旷中看到乐园里的荒凉角落
我只知道漂流
我需要风浪的激发
安宁乃是最可怕的消磨
——彭燕郊《飘瓶》
2020年10月31日,中国现代文学馆召开“彭燕郊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会”。这是盛会,我和研究生肖振锋自带干粮参会。
会前去潘家园淘书,淘书乐,不思蜀。
想到1949年到1950年期间,彭燕郊先生也在此地淘书,乐以忘返,几成“玩主”,艾青相劝,谭丕谟相邀,方南下潇湘,之后便不再离开。其中的岁月,困厄、得意、彷徨、突围,交织纠缠,终炼成一部独特的精神史诗。
令人感叹,亦令人神往。
会后乘火车返,买的是硬座,T53,北京西——昆明。
上车一看,车上居然有很多人,空气流通不顺畅,便想去补一张卧铺票。
碰到了列车长,一说话,昆明人,同乡。他也喜欢摄影,看我背着相机,我们就聊了起来,很投机。
补票的人很多,一一登记,排出长队。他优先帮我补了一张卧铺票,为了表示感谢,我打开箱子,满满一箱书,拿出《风前大树——彭燕郊诞辰百年纪念集》送给他。
(百年纪念集《风前大树》 旋梯书苑收藏)
我给他讲彭燕郊先生,他很感兴趣,也希望读一读先生的诗。问在哪里可以买到,我承诺把先生的诗集寄给他。
这个经历,现在想想,也是挺有意思的,在昏黄的火车车厢里,在拥挤的人群中,在口罩把人说话的嘴封住的世界,还存在着诗意!
孟泽也讲到一个小故事:
2007年底,受漳州师范学院的老院长林继中之邀去漳州参会,“我送了一套《彭燕郊诗文集》给他。我说这是你们福建的诗人,以后终有一天福建的文学界会引以为荣的。”
湘大18级新闻系的学生刘佳宁。
她因为想做一个视频作业,偶然间听说了彭燕郊先生,就来旋梯书苑问我,我说你要做这个视频,一定要读彭老师的诗。这个小女孩很有韧性,一开始就到书店来读,读了一段时间以后,她说要买。她出身于普通家庭,经济条件并不宽裕,身体有恙,还在吃着中药。愣是从生活费里面挤出了钱来买。《彭燕郊诗文集》在网上已经很贵了,她一买就是买两套,她说,一套用来看,一套用来收藏。这让我很吃惊,也让我很佩服。
2005年9月10日。我创办了旋梯书苑。
旋梯得名于旋梯诗社,上世纪八十年代由著名诗人彭燕郊先生创办,自由奔放,狂飙突进,螺旋上升,极一时之盛, 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湘大人。2008年3月31日,彭先生去世。学生袁铁坚在追悼会上说了这样一段话:
“彭老师在我们心中的位置,很难用言语来形容,我们只能说,当年我们校园里的欢乐和痛苦,都曾经与彭燕郊这个名字有关;
我们只能说,我们青春时代的激情和梦想,都曾经与彭燕郊这个名字有关;
我们只能说,尽管我们分布在大江南北,分散在各行各业,我们都会为彭燕郊这个名字而骄傲。
因为彭燕郊,我们心底深处永远都有一块属于诗歌和文学的天地。”
读过很多遍,仍会激荡于胸,甚至泪流满面。旋梯书苑的存在,竟和一位大师有了一种情感上的渊源,竟和无数喜爱文学和诗歌的学子有了心灵上的契合,竟和一所大学有了精神上的传承。
安静的时候,我经常会想:比我有钱的人,多如牛毛,比我有知识的人,不可胜数,为什么偏偏是我来开办这个书店?高尚一点讲,是情怀!通俗一点讲,我不过是一个唐吉坷德式的小人物,骑着瘦马,提着长矛和盾牌,毅然走上了行侠之路,我甚至连唐吉坷德都比不上,因为我自己,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孩子,仆人桑丘没有,骑士的背景更没有!
旋梯书苑开办至今已五年,我对彭燕郊先生的认识更加深入。
一旦踏上旋梯,便不得不探索,不得不攀登。
我甚至还想成立旋梯基金会,团结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张兰欣年轻时用泥土塑造出彭燕郊先生的神态,90岁了,摩挲着彭燕郊先生泛黄的手迹,精心整理一篇篇日记,发出的感叹是:
“我以前不了解他,我现在一点一点地更懂得他,我得为他做些事”!
丹丹行走在湘潭大学东坡村、行走在长沙某个街道工厂追寻着父亲的足迹;
(彭燕郊先生与女儿丹丹)
蓬蓬也已经长大,作为历史系高材生的他,正在用一双历史的大眼睛凝视着自己的爷爷,期待做些什么。
【蓬蓬(彭燕郊先生外孙) 张雷 摄】
张效雄和聂朝霞来到大樟树下的小屋为小屋擦去尘埃,给可爱的孩子带回了一套童话故事;
(张效雄 张雷摄于长沙)
易彬带着一个个问题来到书房和彭燕郊先生平等地交流,回家时带了一个脱水的柚子;
2008年12月19日星期五晴晚,彭国梁录入彭燕郊老师的诗《钢琴演奏》给卓雅的一位正在弹钢琴的邻居。
钱海源用青铜铸造出彭燕郊先生的面颊;
王嶷用刻刀刻下彭燕郊先生的每一条皱纹;
周凌云用剪刀剪出彭老师的一个笑容;
(王嶷 张雷摄于广州)
陈太胜在北师大的课堂给学生讲解彭燕郊先生的乡土情结;
一个晴朗而宁静的下午,龚旭东独阅《无色透明的下午》,一朵白云在蓝田上静静地飘,倾耳听着彭老师清亮澄明的倾诉,一个美妙的瞬间;
何云波在湘江之畔橘子洲头带着学生朗读《无色透明的下午》,云舒卷灭,江水滔滔,那美妙的瞬间从此永恒,更令人无限向往;
(彭燕郊先生与何云波)
王细流在酷暑和寒冬之间往返于长沙和湘潭携带着一月的退休工资和一张张药单;
陈耀球在台灯下用小楷抄录彭燕郊先生的每一封来信;
陈以敏和易彬历时八年整理,终成一书——《彭燕郊陈耀球往来书信集》;
(《彭燕郊、陈耀球往来书信集》 旋梯书苑收藏)
尚树功按下一次次快门为彭老师留下了动人的风采;
肖振锋辗转数地拍摄《寻找彭燕郊》当做自己的毕业论文;
王鲁湘请张仃为彭燕郊诗文集题字;
许诺把彭燕郊先生写给自己的信捐给即将成立的湖南文学馆;
杜平把彭燕郊先生的讲课认真记录下来;
龚旭东和易彬正在筹划出版彭燕郊先生的全集;
陈子善摩挲着彭燕郊先生寄送的毛边版的《彭燕郊诗文集》,据说此书存世仅两套;
荒林带着彭燕郊先生的介绍信来到北京;
肖欣正在指导自己的孩子诵读《画仙人掌》;
小泽征尔本人正在阅读《小泽征尔》;
陌生的旅行者站在火车的月台捧读《站台》;
中国现代文学馆里这样介绍彭燕郊:他是中国新诗的南岳。
厦门大学的校史馆里有彭燕郊先生的纪念专栏,展柜里摆放着《飘瓶》《一朵火焰》《那代人》;
(厦门大学校史馆彭燕郊纪念栏 张雷 摄)
湘潭大学正在举办《春天——大地的诱惑》彭燕郊诗歌朗诵会。
时至今日,2020年11月17日14时30分,易彬受邀到湘潭大学做关于《风前大树——百年彭燕郊的回顾与前瞻》的讲座,气氛热烈,求知的年轻人的眼神晶莹剔透。
(张雷 摄于湘大图书馆)
主持人何云波感慨:60岁是彭燕郊先生的起点,今年我57岁,也是研究彭燕郊先生的起点。
……
不要站在岸上
站在漩涡里
才能亲切地感受到
漩涡的力量
激流的力量
时代是个大的漩涡,生活的小漩涡更是星罗棋布。
我们都是一只飘瓶,
这只飘瓶将在激流和漩涡中飘向远方、飘向大海的心脏。
“深海的漩流是最最温柔的,我并未喑哑,水的抚摸,使我发出最悠远动人的钟声。以你的心潮的起伏来敲响我吧,
我呢,我还是从前的我,一百年、一千年以后的我。要是你按一下我的太阳穴,你就知道我冰凉的血里凝聚了多少喧嚣的波涛。苦涩的时间乘着遗忘之翼往返。我不是被挂在、被钉在旋转的蓝天里的一只球,我是跌落在湛蓝海盆里的一口沉钟。
在我的钟声里你将听到最无保留的信任和最美的许诺。那就是你给我的抚摸,我给你的抚摸。”
(徐炼 张雷摄于旋梯书苑)
又听到徐炼深情的朗诵《无色透明的下午》,这感觉,似曾相识,好像伊恩·麦克莱恩正在朗诵莎士比亚的诗。
抚摸这小小的飘瓶
谁来开启这密封的瓶盖,
谁愿意用劲来把它旋开?
荒林说:神秘的漂瓶在大海中漂泊,内中装载一纸永恒的秘密。秘密是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秘密,漂瓶是可能抵达彼岸和完全没有机会抵达彼岸的漂瓶。
可谓魔矣。
当心狭小瓶颈的炸裂,
一旦广大世界的空气突然进入,
蜷缩于瓶腔的少量剩余语言,
早已提炼成最纯的粉末状微晶体,
能使睡者醒来发出长长呵欠,
且在顷刻之间成为另外一个人语言,
可怕的危险易燃物,
会不会冒出阵阵浓烟;
或是因过时而失效,
优异的素质竟也风化为真正的废物,
忽然逸出消遁于无形?
与其让它炸裂,不如我们把它打开!
飘瓶终于打开,一打开就是一个温暖的发光体,温暖照亮了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光的影子,透明的亮。
“亮亮”
可以是一个人,
可以是三个人,
可以是我们每一个人。
走近彭燕郊,我们都获得了温暖和力量。
还能有比这更令人幸福的吗?
还能有比这更教人欣慰的吗?
一支风荷
远远地看着主席台上微昂着头的彭先生,恍觉此刻的他就像一枝被五月的清风、被青春的朝霞托举着的荷,一枝修出了莲子般清苦而圆润诗心的荷。
——肖欣
欧阳斌说:“如果说我文学上取得的一点成绩,那么这点成绩是和彭老师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王跃文说:“去过彭老师家里一次,真想不到,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彭老师竟然能认出我,还赞扬过我的小说。”
彭燕郊先生和青年的交往是一种很有温度的文化现象。
万里说:“彭燕郊老师改变了我的一生。我幼年丧父,十四岁就退了学。1970年我到一家工厂认识了彭老师。当时他已经五十岁了,天天做最脏最累的翻砂工作。他知道我的情况后,专门为我制定了一个系统的读书计划,并指导我写论文。第一篇论文他就帮我修改了六次。十年里,我与彭老师情同父子,没有他,就没我的今天。”
对于诗和青年,彭燕郊有着深挚的感情。在那间小客厅,他接待过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易彬、吴昕孺、刘建勇……他们畅谈诗歌、文学和生活。
“有一次去拜访,他给隔着半个多世纪年龄差的我们每人削了个苹果。”刘建勇回忆说。
李振声说:“我向他请教梁宗岱诗学文集的编选事宜。我自然知道这位当年才气横溢的‘七月诗人’,曾罹受过长年的苦难,加上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手头又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能否得到他的允准,说实话我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但他慨然答应我这不速之请的回信,却来得出乎意料的快。整个编选过程,我们前后作了不下十数次的书信往来,从大到篇目的敲定,小到现在难以觅见的资料的复印,他对我始终是有求必应。他甚至还自告奋勇,替我致信现居香港的梁思薇女士,征得她对乃父这本诗学文集出版事宜的允肯。当我一度因一点琐事显得心烦气躁时,他还特意在信中说了不少宽抚的话,这让我既惭愧又感铭不已……”
彭燕郊愿意和青年朋友们交往,不带任何世俗功利,纯粹是一种精神的召唤;青年朋友们期待到彭燕郊先生的小屋去,也是一种人格的吸引,一种相互的打开、照亮和提升。
这种薪火相传的情景,很温暖,也最感人。
犹记2020年7月20日上午,雨后的长沙,烟雨莽苍苍,湖南日报访龚旭东。
他是一位讲起起彭燕郊先生,眼睛里能够放射出光芒的人,并且是全光!全光能温暖你,弥漫你,穿透你!
(龚旭东 张雷摄于长沙)
正如20年前的一个冬日,他坐在长沙火车站候车大厅看彭燕郊诗集,一束光击中了他,他便逐渐透明了!
从岳麓山脚下一直到湖南省博物馆,彭燕郊先生走到哪里,就会把诗歌和美带到哪里。似乎他的蜗牛一样小小的家有一种神奇的文化魔力,吸引着那些热爱诗或做着不一样梦的人们,特别是年轻人。
1979年,重获自由的彭燕郊先生赴湘潭大学中文系任教。先生回忆:“每天晚饭后,少则五六位,多到十一二位,都喜欢到我这里来,来得早些,就一起到屋后的北山散步,来得晚些,就聊天直到要就寝时才告辞。”
从岳麓山下到北山脚下,那些当年和彭燕郊先生一起散步、聊天,陪着他去各地访友组稿的青年,不少已成为诗歌界、新闻出版界的要人。
2007年5月26日,又是一个草木青翠的春天。
彭燕郊先生回到湘潭大学校园,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彭燕郊诗文集》在这里举办首发式。
(《彭燕郊诗文集》研讨会·湘潭大学)
“他仍像坐在小屋里的木沙发上一样,微微昂着头,身子稍稍向前,倾听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嘉宾们发言,倾听湘大旋梯诗社的学子们朗诵他的诗歌。
报告厅里坐得满满的,四周都是青春的闪亮面容,我特意坐到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主席台上微昂着头的彭先生,恍觉此刻的他就像一枝被五月的清风、被青春的朝霞托举着的荷,一枝修出了莲子般清苦而圆润诗心的荷。
那些鲜活的诗句星星一样闪着光,摇曳着、晃悠着从书本里跳出来,从窗外的芭蕉叶上涌进来,悄悄攀上他的肩膀,花朵般盛开在他的胸前。
它们都是诗人一辈子的心血浇灌出来的花与果。”
这是肖欣的文字,我读了很多遍,既有女性的婉约和柔美,也有男性的刚强和激越,一半是甘泉一半是烈焰,能滋润你也能燃烧你。
“一枝被五月的清风、被青春的朝霞托举的荷
一枝修出了莲子般清苦而圆润诗心的荷。”
在湘潭大学东坡村,彭燕郊先生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真有一方荷花池。我曾经在炎炎烈日热死刍狗的时节参观过,看见荷叶田田荷花在清风里盛开的美景,内心一片清凉;我也曾在原野飘雪的时候看到过残荷傲然独立于荷花池,平添温暖。无论绽放或是萧瑟都展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美。
为此,我曾当着作者的面表示心悦诚服!这比喻如此贴切有如神助,就像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以其美妙征服了全世界。
陈耀球1985年3月25日写给彭老师的信提到:
1984年的12月24号,湘潭矿业学院学生诗刊《春芽》的主编张昌桥及编委高绍军两位同学来拜访。
最近有宁乡六中谢绍奇同志来访。对彭老师发展湖南民间文学方面的努力和贡献,深表钦佩。
前几天,又有长沙电大中文系学生张维佳来访。写一篇论诗的论文向彭老师请教。
有个青年某某,在湘潭市纪委工作,本是学工的,但爱好文学。想见彭老师。
……
当他的生命进入你的生命,
你的生命包围了他的生命时,
我们的眼睛已变换了三次颜色,
婴孩嫩颊的红,
留连梦境的紫,
融化春水的蓝,
美得让人眩晕。
谁活在青年人的心中,他就是不朽的!
一只黑鸟
黑翅膀扇动淡蓝色的激情
鞭打大山的缄默
一上天便向旷野飞出一声霹雳
——程兴国
读程兴国《黑鸟·献给我的老师彭燕郊》:
记忆这株树的颜色很深
常有一只黑羽毛的鸟在上面栖息
这黑鸟从不愿把翅膀交给黑夜
归巢的途中张开羽翅
让一只蜗牛走上一段安全旅程面向穷途
写下一路闪光的足迹
在峡谷翻飞
逆光的效果总是那么好
定格成反差极大的画面
便是邮戳不能代替的记忆
乌篷船喝了几口西北风也醉
醉在波谷里
总点不燃那盏桐油灯
黑鸟遍访洞庭
不带一丝酒意翅膀被风雨濡湿很重
也不忘捎回一支屈原吹过
湘妃吹过声音略带嘶哑的芦笛
沙漠上飘荡的劲歌
足可以放牧一群饥饿的虎狼
黑翅膀扇动淡蓝色的激情
鞭打大山的缄默
一上天便向旷野飞出一声霹雳
黑鸟躁动在枝头
总叫人想起钢琴演奏家手中律动的蝌蚪
以及冰山上总是低半音黑色键盘也常使我想起孤寂
想起冬天
友人默默无话时
忘了点燃的那盘木炭
只要记忆这株很黑的树不枯萎就常有你
一只黑鸟在上面永久栖息
我当时就想,怎么可以把自己的老师形容成一只黑鸟呢?至少也是一只白色的鸟,显得纯净高贵些。
刘晓雄的组诗《死亡城》有一篇《白鸟》:
地震前夕
有一只白鸟飞过荒原
没有人预测
没有人目击
城堡的报纸头版头条
刊载猫头鹰的谈话录及巨幅照片
即将地震了,白鸟本来是报信的,但这只白鸟的结局是被城里人杀了,它的羽毛被插在了白色电线杆上,儒学家黑色的帽檐上。
后来读到彭燕郊先生的《卖灯芯草的人》,
远远望去像一只落到地面的大鸟
脚步轻轻飘过没有搅动一粒尘土
好像走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白色羽毛
羽毛的雪白染上他没有血色的脸
染上早已褪色的衣服没有穿鞋的赤脚
一堆雪白的羽毛乘着自己发出的风贴着地面飞
看见他的人都赶紧向两边让路
生怕不小心弄脏羽毛的雪白
不小心妨碍羽毛的蓬松的招展
不小心碰到它弄成一堆乱麻
害得它不能顺利地从这嘈杂混乱的地面飞走
谁也知道可是谁也不愿去想
灯芯草的雪白是不受玷污的
柔直轻脆的灯芯草不可能纠缠成一堆乱麻
他和灯芯草这只雪白的大鸟
也不想从地面飞走
只想在尘土里寻觅一点人们遗落的饭粒米屑
诗中白色的鸟和白色的灯芯草让人的心里产生了无穷的纠结,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这样的雪白太过于脆弱,太容易被玷污,太容易纠缠成一堆乱麻。
有一次参观正大光明殿时,发现皇帝龙椅旁边有两只仙鹤,白且纯,温顺极了。有所悟:高贵是高贵,少了野性和生命力。
对于这个复杂的世界而言,如果不想轻易妥协和随波逐流,唯有黑鸟。
曾对黑鸟有误解。
小时候在滇中嵩明小山村,听到乌鸦叫,乡亲们都认为是一种不吉祥的声音。看见乌鸦飞过,栖息在高高的桑树上,小孩子总要拿了弹弓去打。如果是黑鸟飞到了哪家的房顶上,那更是不得了的事情,老人说,要出坏事情。
其实,黑鸟是神圣的。
先民有太阳崇拜,看到太阳中有黑点时,以为是黑色的鸟儿飞到太阳中,黑鸟便是乌鸦。它仿佛经过严酷历练一般,和太阳一样朝出暮归,在高空自由飞翔。
《山海经·大荒东经》中记载:“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于是便有了“阳乌载日”的说法。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殷商的始祖契居然是玄鸟变成的。
黑鸟还是孝鸟。
《本草纲目·禽·慈乌》中曾经记载:“此鸟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可谓慈孝矣。”小乌鸦被喂养长大,当老乌鸦年纪大了无法觅食,乌鸦便会四处寻找食物并弄得可口,报答父母。故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说:“乌,孝鸟也”。
后来去北京,到了天坛公园,发现古木参天,经常有黑鸟在古树上栖息,不时还发出叫声,平添几分肃穆。又看到黑鸟飞过,背景是蓝色天空和金碧辉煌的穹顶,很神圣。
秋天的长城真的是有一种萧瑟的感觉。
当你登上八达岭长城最高处的时候,发现崇山峻岭之中有很多的黑鸟,在萧瑟的秋风中飞舞,这个画面让人震撼:黑鸟划过天空,飞跃过长城,飞跃过群山,飞跃过历史,太平盛世耶,金戈铁马耶,交相更替,有一种无言的苍茫。
曾在西藏拉萨哲蚌寺,看到很多黑鸟在蓝得让人想跳下去拥抱的天空中飞翔,有一只黑鸟停留在金碧辉煌的法器“干吉热”(藏语)上,悠然地梳理自己的羽毛,我静静地看着,彻底被震撼。
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宁在哪里?你的欲望何处封存?你的心灵何处皈依?你的理想何处追寻?
(张雷摄于拉萨·哲蚌寺)
夜深了,听到钟立风的民谣《黑鸟,你在哪里》:
躲过了黑夜的那只黑鸟,
你仍然消失在漆黑的黑夜里。
黑鸟,
黑鸟,
你在哪里?
旅人鼓起勇气上踏上旅途却消失在旅途,但却不放弃追寻。他略显沧桑的声音唱出一种悠悠的情怀,也唱出了一种凄苦的味道。
相比而言,我们有机会走近彭燕郊先生,无疑是幸福和幸运的。
再去读《黑鸟》,我便理解了:彭老师就是一只黑鸟。
我们的记忆是一棵黑色的树,只要它不枯萎,就总有一只黑鸟在上面永久的栖息。
程兴国在《彭燕郊诗文集》发布会上即兴朗诵过这首诗。
【程兴国(旋梯诗社创始人之一)】
他的常德普通话纠结着因激情渲染而通红的英俊的面孔在金边眼镜微茫的金光照耀下,我们仿佛看到一只黑鸟飞来,在羊牯塘的旷野里,在三拱门寥廓而高远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噼里啪啦,劈中了你,瞬间让你的灵魂熊熊燃烧。
(彭燕郊先生)
责编:戴贤慧
来源:旋梯书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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