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村里画图新

——平江县长寿镇茶叶村脱贫记事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徐亚平 见习记者 周磊 通讯员 龚茶林 易松

苍山滴翠，秋意渐浓。9月16日，记者翻山越岭，来到湘赣边界的平江县长寿镇茶叶村，探访当地的脱贫攻坚之路。

行至半山，路边的一所农家大院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马嘶声。走进一看，大院里拴着10来匹高头大马，主人钟凤先正哼着欢快的小调，一手握着自来水软管，一手拿着软毛刷，就着哗哗的山泉水给他的宝贝马儿“洗刷刷”。

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养马还有些什么用途?“你可别小看了这些马，它可是我们村里的‘运输队’，人挑不起的东西、车去不了的地方全靠它们。”钟凤先笑着说，“我们村的‘饮水工程’就是马背上驮来的。”

马背上驮来的“饮水工程”

茶叶村地处偏僻，地形就像一个布袋，进出都只有一条主路。由原金埂村、田坪村、陕坑村、茶叶村4个村合并而成，现辖19个村民小组、253户973人，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135户509人。和大多数贫困村一样，这里交通不便、山多田少、人畜饮水困难，脱贫攻坚之路走得异常艰难。

2017年4月初，根据岳阳市脱贫攻坚指挥部要求，岳阳市军分区、市疾控中心向茶叶村派来驻村扶贫工作队，由岳阳军分区干部吴钊担任队长，市疾控中心吴海波协助，各单位共安排40名干部与该村135户精准扶贫户结成帮扶对子。

是时，茶叶村刚刚合并，村党支部书记华妙林来自原田坪村，村主任冯要兴来自原茶叶村，支村两委6名干部都是来自各村的老班底。

“这好比一个组合家庭，还有一个磨合期。”华妙林说，有时候，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班子成员之间互不买账，时不时争得面红耳赤。吴钊成了“和事佬”，经常忙于在他们之间调停。

“再不能这样耗下去了，我们要集中精力办大事。”快刀斩乱麻，吴钊和镇政府联村干部一起，在充分尊重个人意愿的基础上，对支村两委班子进行了全面调整。

重新调整过后，班子成员年龄结构更趋合理，学识水平和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更高，整个队伍面貌焕然一新。

班子建设理顺了，接替吴钊的岳阳军分区干部何江根来了，岳阳际华3517工厂驻村工作队员欧阳万才也来了。从前任手里接过扶贫接力棒，何江根带着大家一起制订扶贫工作方案，精准设计扶贫项目，朝着补基础设施短板、建产业扶贫基地等方面统筹推进。

“一直以来，交通不便和饮水困难是我村的两大痛点。”华妙林说，“解决这两大问题的难点只有一个，缺钱!”

茶叶村境内没有县道，更没有省道，村组公路建有严格的标准，更不可能全面铺开。要想拓宽一点、多修一条，只能靠村级自筹。

另一方面，茶叶村地处山区，山高坡陡、水源有限，不少村民喝的是用竹片从山上引来的山泉水。有时天公不作美，稍微降一点雨，泉水便成了泥汤。即便是自掘水井，一到枯水季节，也难以保证人畜饮水，更遑论农田灌溉了。

向上争取，推动项目落地迫在眉睫，但无论是修路，还是饮水，即使是项目批下来了，都得自己掏一部分钱。怎么办?何江根和其他驻村队员一商量，决定分头向后盾单位主管领导汇报，寻求资助。

接到何江根打来的求助电话，军分区政委吴晓波不假思索地交待：“需要多少，你造计划来。你办事，我放心。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有了政委这句话，何江根的心里就有底了。

接下来兵分两路，何江根牵头找上级党政和主管单位跑项目，找后盾单位筹资金;华妙林带着其余村干部跑线路、协调征拆。

一切准备停当，一个新的矛盾又冒了出来——本地村民要求承包。

“这绝对不行，政府项目，政府当业主，驻村工作队和村干部都无权发包。由村民承包，既无先例，也不符合规定。”何江根斩钉截铁地拒绝。

“那我们要求参加施工。”村民代表退而求其次。何江根和村干部、施工队一商量，都觉得可行。不过，劳务工资得区别对待，青壮劳力每天180元，妇女老人每天120元，有病在身的不能参加，要防止一哄而上。

2017年4月8日，茶叶村主干道拓宽工程开工。当天，相关部门负责人现场督战，看到沿线村民男女老少齐上阵，很是高兴，并大加赞赏。何江根也跟着高兴，只是笑容里带着一丝尴尬，还有一点酸涩。

在道路建设正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该村的人畜饮水工程同时上马。由于村民居住分散，引水线路太长，加上地势高低不平，设计时不得已安排了10个取水点，在低处的取水点到高处的蓄水池之间还得额外安装增压设备。

起初，提起修路和引水，全村上下一片呼声。但到了施工需要占用一些山林、田土的时候，村民的姿态就各不相同了。有的“油盐不进”，有的漫天要价。

驻村队员、村干部和村民小组长只好齐上阵，好不容易才逐一摆平。然而，实现开工还有一道“关卡”，饮水工程的取水点都在云遮雾罩的半山腰，管道经过的地段大多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能去人的地方顶多有一条“野鸡路”，通不了车，更多的地段根本没有路!

大量的水泥、砂石、砖块、管道该如何运送到施工地点?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华妙林突然想起了村里的养马人钟凤先。

钟凤先虽然有马，但也很看重马。他平时只接受在平路上运送一些货物。让他的“宝贝”往高山深谷里送建材，他可不敢冒这个险，也舍不得。施工队和村干部多次找他“求租”，全吃了闭门羹。

得知此事受阻，吴海波主动提出让他去试一试。在灌输了一通“饮水工程”便民利己的理念后，最终还是凭“马场也需要充足的水源”打动了对方。

看着浩浩荡荡的马队跟着施工队进山后，吴海波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平江山多路陡，我不知道别处的饮水工程是怎么搞出来的，我只知道我们茶叶村的是马儿驮出来的。”华妙林笑着说。

历时2年多，茶叶村4条组级公路相继完工。

2018年3月，全村的饮水工程也正式大功告成。来自10多个取水点的山泉水，通过增压设备抽到7座蓄水池，经过消毒、澄清之后，再经由2.8万多米的管道，分别通向全村270多户人家。

竣工当天，钟凤先笑逐颜开。一大笔租金到手、马场用水也得到顺利解决。何江根打趣道：“钟老板，你可是捡了一个‘双黄蛋’。”

深山石蛙奏出的“致富金曲”

路通了、水通了，可村民的脱贫门路还是没有打通。

2017年6月，岳阳军分区司令员黄大军来到茶叶村，实地调研指导精准扶贫工作，要求驻村工作队员要把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敢打仗、能打仗、打胜仗”的强军思想，科学运用到扶贫领域来，打好茶叶村这一场脱贫攻坚大胜仗。

目标一直在那里，但是进攻路线呢?当天晚饭后，心事重重的何江根约上华妙林，一起到村部附近的小溪边散步。

“扶贫项目投入大，风险也大，项目一定得选准。”提到产业发展项目时，一向很有生意头脑的华妙林也束手无策。此前，当地村民做过很多尝试，比如种药材、搞养殖，因为种种原因最后都没有取得成功。

“呱呱呱，呱呱呱。”走着走着，何江根被溪边草丛传来的一阵怪响吓起一跳。这声音类似蛙鸣，但又比普通的青蛙叫声要洪亮。

“这是石蛙，我们这里可多着呢。”华妙林见怪不怪地介绍，石蛙个大、肉鲜、味美，早些年常有外来人四处搜罗，拿到城里去卖高价，导致石蛙数量锐减。近些年，地方政府加强了野生动物保护，实行了禁捕，这才又渐渐多了起来。

“石蛙可不可以人工饲养?”何江根突发奇想。

心领神会的华妙林对他说：“石蛙适合这里的气候、水土，人工饲养应该问题不大，但不知道相关部门是否允许贩卖。”

当晚，华妙林通过在林业部门工作的好友，电话咨询农业、林业部门主管负责人，得到的回复是：人工饲养石蛙可进入市场交易，但必须报批备案。

手续批下来之后，为了慎重起见，驻村队员又分别向后盾单位领导作了汇报。彼时，何江根从市农业部门和农科院请来养殖业专家，一起到茶叶村实地考察论证，指导制定项目发展计划。

2018年2月，何江根带着华妙林等人一起，到江西万安县等地的石蛙养殖基地考察，打听引种渠道，虚心请教养殖技术。

万事俱备，只差投资!驻村工作队向上级争取了10万元项目扶持资金，项目带头人罗本成投资30万元，后盾单位投资100万元，按照“村集体+致富带头人+贫困户”的产业模式，扶贫合作社与68户贫困户结对，与135户贫困户建立利益联结机制。

同年5月，华妙林从江西省万安县引进的第一批种蛙200对正式在茶叶村“安营扎寨”。

此后，吴海波等驻村工作队员和村干部、致富带头人一起，几乎天天都去养殖场转一转，什么时候天气转凉，什么时候气温升高，什么时候会下暴雨，他们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并坚持每天为种蛙做“健康体检”和环境监测。

2018年6月，接替何江根的军分区干部王鹏来了。他自一开始也紧盯着这个项目，和吴海波、欧阳万才等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点亮这山村的第一束火把。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2018年底，茶叶村的石蛙养殖场正式产出“第一桶金”。实现每户利润分红300元，135户贫困户全部都得到了分红，共分了3.96万元。

两年多的时间，茶叶村的石蛙养殖合作社面积扩充至3000平方米，最初引进的200对种蛙已发展到300多对，另有新生幼蛙3000只、蝌蚪2万尾，总市值10多万元。

养殖场的成功大大激发了村民的希望，越来越多的村民自发加入到养殖石蛙的队伍中。罗本成渐渐成为了村里的养蛙专家，家家户户都争着请他去传经送宝。罗本成也并不保守，一有空就向乡亲们传授他的“养蛙经”。

岳阳扶贫队与茶叶村民的“鱼水深情”

第一次上门走访，岳阳市军分区新任司令员周隽就对他帮扶的茶叶村大屋组精准扶贫对象冯义良颇有好感。冯义良家现有4口人，他本人患有风湿病，妻子吴力华体质较弱，儿子冯宇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

冯义良家住的虽是土坯房，但屋里屋外却收拾得清爽干净，物品摆放整整齐齐。地坪前面用木凳搁着一排簸箕，簸箕里晒着很多竹笋、木耳等农副产品，活像一个农副产品展台。

问起他家具体有什么困难，一向老实本分的冯义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都是政府看得起，看到我家住的是土坯房，才把我们列入了贫困户，别的倒也没有什么困难。”

“你儿子也大了，说不定过几年就要结婚，这老房子是得改建了。”周隽接着话茬说。冯义良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叹了一口气，愁容满面地说：“建房子少说也要20多万元，我们家底子单薄，夫妇俩身子骨又不争气，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喽!”

望着簸箕里晒的农副产品，周隽有了主意，当即便询问冯义良家还有哪些农副产品可以卖钱。冯义良说：“也就家里养的一些鸡、羊、猪之类的吧。”

“好!就这么定了!”周隽一拍大腿，冯义良被吓了一跳。周隽连忙解释道，他想帮冯义良把家里能卖的农副产品全都带到城里去卖。冯义良听后很是高兴，赶忙问茶叶、红薯之类的要不要。周隽笑着说：“要要要，全包我身上!”

此后，周隽每次上门走访，都会帮冯义良带一些农副产品到城里去销售，有时候也让王鹏捎回去一些，大部分由军分区食堂消化了。3年下来，周隽一共帮他家销售了价值30多万元的农副产品。

2018年，冯义良用这些钱，加上原有的一些积蓄，建起了两层小洋楼。

后来，冯义良的儿子提出想当兵，周隽亲自当起冯宇的政审员，告诉他当兵需要过硬的文化素质和身体条件，让他多钻研文化、锻炼身体。在周隽的指导和帮助下，冯宇现已光荣成为一名在江西九江服役的武警战士。

出发那天，王鹏将冯宇送到平江县武装部，并向他转达了司令员周隽的祝贺和寄语，希望冯宇在部队刻苦锻炼，好好表现。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照办!”冯宇笑容满面，向着王鹏敬了一个并不太标准的军礼。

与冯义良相比，吴文卫家就要特殊很多。

2017年6月，岳阳市疾控中心党委书记姚建云与工会主席邓素来到贫困户吴文卫家中时，行动不便的吴文卫正在给四肢瘫痪的儿子喂粥。见到有陌生人来访，吴文卫性格内向的女儿小雨(化名)连忙往屋里躲。吴文卫只好放下碗，摇摇晃晃去搬椅子，端茶倒水待客。

一番交谈后，姚建云得知，吴文卫一家四口，3人身体不好，仅靠妻子何热爱一人在外务工支撑。“我也想为家做点什么，可是……”吴文卫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目光黯淡。

姚建云拍拍吴文卫的肩膀说：“你要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临走时，姚建云与邓素一起，悄悄留下一笔慰问金。

回到村部后，姚建云与支村两委一起，商讨落实救助政策，制定帮扶措施。此后，姚建云每月都会去吴文卫家一趟，了解政策、措施落实情况。

后来，姚建云发觉小雨似乎对电脑颇感兴趣，便联系了岳阳新金宝公司，帮她报名参加电脑培训班。在学习、交流过程中，小雨逐渐敞开心扉，渐渐能与人正常交往。

通过技能考试后，姚建云又支持小雨报名参加了新金宝招聘考试。不久之后，小雨成为了岳阳新金宝的一名正式员工。

“现在，我也能挣钱养家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小雨逢人便说，“这还得感谢姚叔叔对我的真心关怀。”

不仅如此，村里还帮吴文卫完成了土坯房的拆建，免费给吴文卫家发放了农资和鸡苗，帮助其发展家庭养殖。在大家的共同帮扶下，吴文卫种起了3亩田，饲养了20多头羊、50多只鸡，加上女儿的打工收入，一家人稳稳当当地脱了贫。

近2来，市疾控中心每年组织医疗队不定期为村民开展义诊，将免费体检和药品送上门，普及疾病预防和医疗保健知识，并积极协调相关部门落实慢性病签约和大病合作医疗。目前，该村973人悉数参加了农村合作医疗。

8000万元产品换来的“群众口碑”

岳阳际华3517工厂在挑选驻茶叶村工作队员时，有人向党委书记兼执行董事傅胜建议安排欧阳万才去。说是老欧虽然年近退休，但身体硬朗，且工作责任心强，又是平江人，对当地的人情风俗、地理环境比较熟悉，语言沟通方面没有障碍。

傅胜也觉得可行。找来欧阳万才一聊，欧阳万才果然爽快答应。

为了确保完成任务，傅胜带头结对帮扶5户贫困户，并精心挑选了4名支部书记、7名工厂高管参与结对帮扶。

“第一次去扶贫点，我们遇上山体塌方。”欧阳万才说，原本狭窄的山路被填埋了将近一半。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沿着前导车碾过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往前开，委实心惊胆战。

来到五保户华兴才家里，傅胜一行现场察看了他家因失火烧坏的厨房，傅胜当即掏出一些钱来，资助他添置一些日用物资，并表态安排3000元钱帮他修缮加固房屋。

每年至少进山4次，每次往返600多公里，傅胜走访结对帮扶的5户人家一次不少、一户不落。每次上门，他总会给每户人家塞点钱，送上一些柴米油盐等日用物资。

2020年6月30日，平江遭遇特大暴雨，欧阳万才冒雨和茶叶村支村两委干部入户排检，发现村民刘点莫家后山有山体滑坡风险，便立即动员他们撤离。

“幸好疏散及时，出现滑坡后才没有导致人员伤亡。”欧阳万才事后心有余悸。

早在本世纪初，“3517”牌解放胶鞋就荣获“湖南省著名商标”。目前，该厂产品畅销全国各地，远销海内外40多个国家与地区，每年年产值达5至6亿元。

2018年春节前夕，3517工厂专门拖了一车解放胶鞋和40多件雨衣送给茶叶村村民。“全村297户，每户2双。” 欧阳万才说，那一天，四面八方的群众都跑到村部来领胶鞋，一个个喜笑颜开。

后来，很多村民都向他反映，他们工厂生产的胶鞋经久耐用，村民非常喜欢。欧阳万才说：“我们准备还到茶叶村去举办一次送胶鞋和雨衣的活动。”

“严格说来，我们单位目前自身也遇到不小困难。”负责资金统筹的该厂党委副书记赵水平说，因为受疫情影响，该厂目前还处于亏损状态，“众人拾柴火焰高。现在，脱贫攻坚已经到了啃硬骨头的冲刺阶段，多一份力量，贫困山区的群众就可以早一日脱贫。”

近3年，3517工厂在自身效益平平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挤出30万元资金，用于茶叶村的产业帮扶。“我们要生产、销售8000万元的产品，才能挣到这30万元钱。”傅胜说，“不过，这些钱用于扶贫帮困，我们觉得值!”

责编：王相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