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 一叶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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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17 13:21:10

文/何云波

是春天了。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晚一些，因为一种形如冠状的病毒，一场亘古未有的疫情。

宅在家里，眼见得窗外的树梢慢慢冒出新绿，小鸟们的叫声也越来越欢快、风骚。

连日的阴雨，终于出太阳了。据说身处其中的这个城市新增病例已经清零，身受病毒之害的人也陆续都可以回家了。经受不了春天的诱惑，午睡醒来，决定去校园里走走。

三月的校园，往日肯定已经热闹非凡。阳光下，草丛中，树荫里，到处都是读书、聊天、玩耍、恋爱者的身影。如今的校园，却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晒着太阳，还有一些父母带着他们的孩子在草地上戏耍。我挑了一条僻静的路，往学校的秀山走去。

这里是真的安静。秀山其实就在我的窗边，隔着一堵围墙，每天与它相看两不厌。也无数次地在秀山的小道上漫步，在山顶的亭子里歇息。漫天花雨传心法，镇日松风伴读书，因为习惯了，也就没觉得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如今再置身其中，心情却有了很大的不同。面对一丛一丛的新绿、翠绿，快要从新叶上滴下来的绿，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掏出手机，只希望把这些所有的绿都框进镜头里。

这片林子，除了修了几条林荫小道，其它一概保持原始状态，未做任何的修饰，也就谈不上精致，也无什么特别的美景，平时在这里走走，一是喜欢这里的安静，可以做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第二权当活动筋骨，锻炼身体。而在这个春天，突然发现，这里的每一片叶子，原来都绿得如此妖娆，如此动人啊!

这嫩黄、鹅黄的绿，让人想起沈宝基先生描写少女额头上贴的花黄：“黄如你口息中黄莺的轻飞”，仿佛轻轻一吹，这“黄”便会飞满整个世界。并且，它们如此富于层次感。从鹅黄、嫩绿到深绿，再到落叶的枯黄，这岂不就是一个人整个一生的写照：少年的意气，青年的风骚，中年的沉静，老年的苦涩……

而当你把镜头拉近，突然发现，原来，其实每一个花骨朵、每一片新芽、每一张叶子，都是不一样的啊。

你看，这些花骨朵，不，不是花，是孕育新叶的蕾，饱蘸着阳光，说不定，哪一天，便绽成了一树的春色。

大自然的天工造化，真是妙不可言啊。这样的一支笔，写出无数的美丽与神奇。

春天拥抱了大地，“这里，赤裸裸的”，而生命的孕育，阴阳的交合，似乎都在这一刻完成了。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小丫头。丫丫丫，我是外婆的小绿花。

然后，她成长为一位清纯的少女，披红戴绿，有了无数的五彩缤纷的梦。

然后，当每一片叶子溢满了青春的气息，她该出阁了。

想起彭燕郊老师写于1939年的那首诗《春天：大地的诱惑》：

大地的青春

已达到全盛

面向天空

裸露她那发育了的

饱满的胸脯

承受那

太阳的歌声的

尽情的爱抚

生儿育女，饱满的胸脯里胀满了绿色的乳汁，华枝春满，丰韵无限。

然后，有一天，她慢慢地老了，青春不再，脸上逐渐有了瘢痕。

生活的风雨、挫折、苦难、病痛，在她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印痕。

哪一天，她真的老了，枯萎了。风烛残年，只等着哪一阵风，将她吹落地上，变成落叶，化为尘土，然后再滋润新的生命，新的葱茏的绿意。

原来，每一片叶子，每一抹绿，都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故事。当我把脚步慢下来，细细地打量着这一切，并试图与她们交流，试图用镜头摄下来，平时走惯的这片林子，竟有了完全不同的面貌。也许，我们平时只注意高山的雄奇，田野的广袤，大海的壮观，大树的伟岸，却很少肯停下匆匆的脚步，感受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的不同，去关注那些不起眼的卑微的生命。而当我慢下来，在米粒大的叶骨朵里面，也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这真是一叶一世界，一树一菩提啊!

在寂静的树林里，不时传来小鸟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我不忍惊动它们，只静静地站在路边，看它们在落叶丛中觅食，在树梢间追逐嬉戏。然后，举起手机，将镜头对着它们，不时按下快门。它们也不以为意，也许，我在它们眼里，也不过是一棵会动的树吧。坐在树林边的石凳上，回看镜头，才发现，有一张照片，两只小鸟并排站在树枝上，它们是一对情侣，抑或伴侣，在谈情说爱吗?往日，在这片情人谷里，也该有不少学生，与小鸟一样，对影成双人了吧!

想起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中，在那残酷的岁月里，当战争在不断地毁灭生命，当春天来了，那隐藏在坟头杂草中的小鸟，那河里的公鸭子和母鸭子，那草原里的老公马与小牡马，照样在那里调情，打闹，耳鬓厮磨，琴瑟和鸣，显示着大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活力。是的，残酷的疫情、流氓一般的病毒也阻止不了春天的到来。就像彭燕郊老师的那首《春天：大地的诱惑》，那是1939年的春天，那是“经过无数次的战乱/难以计数的苦难/一年一度的寒冷/荒烟与瓦砾的岁月”走过来的春天，尽管在有些城市，“帝国的占领军/把春天关在城外了”，但毕竟，春天来了，给强韧的中国大地带来了无限的生机。而2020的这个春天，有的人，像落叶已经永远留在了冬天。但生命不息，就像在那枯了般的沧桑的树干上，照样会有新绿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