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食赘行实可恶
文/读石斋主人
(盛昌先生送我并指导我阅读的部分中医书籍)
我一直关注中医药在这次抗击新冠状肺炎疫情中的作用发挥。看到武汉中医张胜兵分享治疗新冠状肺炎实战经验的文章,我感觉这位大夫讲得很有道理。原来总觉得中医对寒热温湿的判断太过玄妙复杂,竟至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形成莫衷一是的多种流派。听张胜兵大夫一说,脑海里一团浆糊顿然清晰多了:寒热温湿只不过是邪气入侵病人身体的环境。觉得好,我就把这文章转给盛昌先生了。
盛昌先生是隐居乡间的一位老中医,是我十分信赖尊敬的忘年交。了解盛昌先生的脾性,不担心会因同行相轻而不高兴,我就直说了我对张胜兵医理的高度认同,并说由于自己底子太薄,对张大夫辨证施治的处方我还是看不甚分明。
过了大半天,盛昌先生微信回我:
依我对中医的一知半解,我认为张大夫讲得真好,思路宽阔,思辩深刻,辩证准确,又符合中医一人一方,因人施策的理念。您提到对其辨证施治的处方看不甚分明。我做如是理解,不知您是否能认同。张讲的都是经方,所谓经方,就是典籍上已记载过的,张胜兵所列症状和处方既有张仲景的,也有吴门温病学说的。现在有人认为温疫就是温疫,是《伤寒论》没讲过的,因而这次只能用吴又可他们的理论和方子。张胜兵认为不能割裂张吴门温病学说的有机统一,后者是对前者的扩展拾遗,从精准辩证的角度,该用张仲景的方子就用,该用吴氏的方子就用吴氏的方子。我很赞成张胜兵大夫说的不能鼓吹一个方子包打天下。一个方子包打天下不合中医的辨证施治,会出事的。
经由盛昌先生点拨,对张胜兵的理解似乎又进了一步深了一层。我连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向老朋友真诚致谢:
身处穷乡僻壤但医理上您已超越太多数中医高级职称的大夫们,大医精神充盈一身,临床经验又丰富,真是邻里乡亲之幸啊。待我退休后我就去替老兄背药箱打雨伞,只求您能收我为徒替誊写处方。
盛昌先生这人特别谦虚低调,他不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说:
见笑见笑,岂敢岂敢。我略学点中医是自小的爱好,纯粹好奇和自娱,自己能调理一点小毛病,也帮帮亲朋好友,帮帮邻邻舍舍,帮帮乡里乡亲。这己经是最丰硕的收获了,夫复何求?
我一直觉得正是谦虚低调成就了盛昌先生。未经科班学习专门训练,因爱好和好奇入门,竟能成为学问渊博、医术精湛的一地名医,除了悟性和勤勉之外,仗的就是做人的真本事啊。
夫复何求?老先生还就真求着我了。
前天一大早盛昌先生打电话给我,语气不止于认真,还很严肃,严肃中显出忧心忡忡。他一位侄儿在邻省某县当一把手。盛昌先生从互联网上看到媒体对侄儿主政地防疫经验的宣传推介,心里着急了。防疫这事也要当先进啊?埋头苦干做好了不出事就是万幸,就能心安,还想出风头,不怕栽跟头吗?盛昌先生说我也在行政上,要我提醒一下他那位在外地为官的侄儿。我说,事情做好了,推介宣传也有必要。盛昌先生不高兴了。有必要吗。高调就会被打脸。这几天您没看山东任城监狱的新闻吗?我赶忙说,“看过看过,是是是,不能高调,我会设法提醒令侄”。
山东任城监狱这次防疫出的大问题还真可谓是不作不死、高调就会遭打脸。这所监狱发生2月20日一天确诊病例207人!就在数天前,他们公开宣称已经“取得了这场疫情防控阻击战的阶段性胜利”,监狱第一批封闭管理的80名干警迎难而上,向全社会响亮喊出“任城监狱硬核请战,再请战”!
看到主政一方的侄儿很主动积极地宣传推介自己防疫工作成绩、经验,联想到任城监狱高调之后的严重疫情,作为长辈的盛昌先生,其忧心忡忡自在情理之中啊。
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这代人是念着领袖语录长大成人的。只是道理明摆着,每每事到临头却很容易迈入迫使自己落后的歧途。
还来不及跟在邻省当县委书记的侄贤沟通,老先生的担忧和提醒倒是引发了我自己对不懂得谦虚而喜欢高调的警觉和思考。我想起好些往事。学习、生活和工作,各说一桩吧。
1982年下半年去岳阳3517子弟学校实习。没想到竟然安排我当了个实习小组组长!一个组就三个人,但我当了组长,就说明我比两位同学厉害啊。尽管我这人生性难得高调,但心里难免得瑟难免骄傲啊。我很认真地帮着指导老师替我两位同学组员试讲把关,生怕他们紧张塌场。自己备课便随随便便,自以为跟中学生上课那是牛刀小试呢。我的试讲也自行免除了,直接进课堂。结果我把荀子《劝学》里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跬kuǐ步”念成了“洼wā步"。这一步跌到坑洼里跌得好生狼狈尴尬啊。另一位叫马丽华的准老师课后很友善也就是显得不经意地跟我说,刚才你是不是把“跬”字不小心念错了?这一问,我便不得不在下一堂课上郑重其事地当着几十个孩子的面纠正自己的错误了。我们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都还是半工半读过来的,恰好碰上恢复高考了,大学还差一年毕业,功底浅薄得很,那里有骄傲高调的本钱呢。快四十年了,实习时闹的这场笑话让我终生难忘。自此以后,每临文字读写场合,我必怀敬畏审慎之心,无论如何也高调不起来了。
也是几十年前的老事了。有一回在亲戚家做客。骑着主人家一部自行车带着三岁多的小侄女去一个叫枨冲的集镇玩。去时一路滔滔。回亲戚家的乡间小道上,故意把自行车龙头一歪一扭,逗坐在后座紧紧抓住我衣服的小侄女开心,我说你不怕我把车子骑到前面的桥下去吗?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连车带人掉到河里去了。在落水前的瞬间,我心里闪过的念头就是,我自己自作自受,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我的兄嫂交差啊!刚涨过水不久,虽是小河,水位也不浅,更何况从桥面到河里落差也不小呢。老天保佑,仅稍有擦伤,两只冻得直打哆嗦的落汤鸡爬起来还算安然无恙。今日回忆起来我都还有胆颤心惊不忍回首的感觉。
埋头苦干做好了不出事就是万幸,就能心安,还想出风头,不怕栽跟头吗?盛昌先生说得好啊。哪里只是防疫如此呢,世间事情莫不如此。这骑自行车的“车技”也有必要“宣传推介”在三岁娃娃面前炫耀一番吗?不作不死,高调就会被打脸呢。
去年年底浏阳一烟花厂发生一大的事故,对整个产业的拖累至今仍很沉重。作为本地人,当时我也没有料到事情出得这样大。情况初步明了时,不管这个事的我在相关会议上也检讨,这个事,中间有一个这些年安全生产形势太好麻痹大意掉以轻心以致贸然轻信的问题。我这样说不是为我们开脱,而是诚恳反思。
早几年经常奉命接待省内兄弟区县领导来浏阳看花炮产业看安全生产。安全生产,我们的经验是全国闻名,就是这次出事后还有人提到浏阳的机制、模式比其他地方至少要先进多少年多少年。我们主动被动地当了多少次这方面不同层级的先进典型啊。这方面经验跟人家推介宣传起来那是一套一套的。人家要学烟花爆竹生产。我就这样泼冷水:搞这个产业要慎重啊,很多地方一搞就出事,划不来哦,浏阳不同,有传统,有管理经验,有理解这个产业的文化,您瞧,哪里哪里都出事了,我们浏阳这么多年就没出什么事,一直是块烟花爆竹生产的安全绿洲!结果呢,忽然间,轰的一声,绿洲被烧得焦头烂额。
“不作不死”是网络热词,都热到英语世界去了,据说“ no zuo no die”作为中式俚语已被收进欧美某些时尚词典。四个字合起来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说你不去做些不合常情常理的事,就不会落下太过难堪的下场。但中间这个“作”字的意义是含糊的。照我的理解,不作不死的作就是作秀的作,就是作践自己的作。作就是犯贱。我觉得这样理解符合对整个四字短语含义的把握。作秀,高调宣传,不顾实际搞花架子搞形式主义,这是不该干的不合常情常理的事。高调处事,摆谱,端官架子搞官僚主义,这也是不该干的的不合常情常理的事。不该干的事,你干了,犯贱了,下场就难看了。盛昌先生一句“高调就会被打脸”便是对“不作不死”的最好解释。一枚硬币的两面哦,一为正面提醒,一为反面警示。山东任城监狱你不去高调宣传推介你的先进经验感人事迹骄人业绩,埋头苦干去做事,真的万一出了事,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落下大难还要遭全社会打脸啊。
大家打你脸自然有看不惯你从前太过高调的成分,所以如今大家就要群起而看你前何倨后何恭的笑话了。这是从打脸的一方说的。
从被打脸的一方看,高调之所以是犯贱,是作践自己,我以为这里面的“内因”其实并没有隐晦深藏,而是非常明了的。
领袖语录是有所本的。“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应该就是《尚书》里“满招损、谦受益”的白话翻译。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比《尚书》更早的《周易》。《周易》六十四卦第一卦是乾卦,乾卦象词里有两句话已经成为人们熟悉的成语了,这就是亢龙有悔、潜龙勿用。潜龙势头好啊,只要朝乾夕惕谨慎行事就行。可是处于“上九”高位的亢龙就危险了,就有灾殃了,就可能要后悔了。你都亢奋不已发神经了,你都骄傲高调到天上去了,能不跌下来吗?我那回在亲戚家里做客,路不熟,车子不熟,违规载人,让三岁幼童坐在后面,还把自行车龙头一歪一扭,这样去过没有栏杆由两块窄石条拼起来的“独木桥”,你说这是不是危险得要命交啊!
骄傲骄傲。骄连纵,傲连首。纵,就是放纵,就是松弛。满门心思在引人注目,哪里还能沉下心思做事呢。眼睛长在脑壳上,脑壳望着天上,自然会忘了出发的初心,看不见路上的障碍危险了。不作不死,高调就会被打脸,一点都不假。既有内因,又有外因,哲理呢。“高调”这玩意实在可恶啊,“高调”可以休矣。
刚刚一位朋友发给我一首他新创作的诗,新诗我还来不及细细品味,但诗的题目很契合我正在思考的问题。朋友新诗的题目叫做《不是任何比喻都是恰当的》。我想到了老子在《道德经》里就高调所打的一个比喻。套用一个还没有过时的时髦句法就是,不管你是否认为这个比喻恰当,反正我认为这个比喻很恰当。老子说: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通俗地说,就是自以为是自我表扬自吹自擂,就是“不作不死”的作,就是“高调就会被打脸”的高调。“物或恶之”,大家都讨嫌它,“有道者不处也”,修养好的人不会这样做。可我们多半是常人啊。因此,自以为是,自我矜夸,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实乃是常人心理、普遍病态。而那个真正了不起的老子却毫不客气而又十分形象地给我们指出,高调就是吃饱了还要把自己撑死,就是要让自己身上长赘肉长瘤子。余,多余的。赘,即赘肉、瘤子。给自己留点回旋余地留点进步空间才好哦。难怪那天听我说罢“事情做好了推介宣传也有必要”,盛昌先生很不高兴,闷声闷气反问我“有必要吗”。我们乡下有句俗话叫做“饭胀死呆(方言里念ái)坨”。现在河边上公园里经常见人在散步跳舞搞锻炼,不就是怕长赘肉长瘤子吗。确实没必要啊。成绩不吹跑不掉,有了经验,别人自然要来学。
喜欢高调的人大多都有个幻觉,就是认为自己全知全能无所不能。没有这个幻觉一个人其实是很难高调得起来的,三人行必有我师啊。我想起从前读过的昂苏尔•玛阿里在《卡布斯教诲录》里讲的一个故事:
在霍斯鲁国王时期,辅佐他的是别兹尔贾姆哈尔宰相。有一天,从罗马派来了一个使节,按照波斯宫廷的礼节,霍斯鲁端坐在御位上接见来使。
他首先向使者炫耀了一番,并指着别兹尔贾姆噶尔说:“朕还有这样的宰相。”之后,当着使者的面,转身向宰相问道:“爱卿啊,你不是熟知天下的一切事情吗?”
别兹尔贾姆哈尔回答道:“圣上啊!并非如此。”
霍斯鲁听了这话十分气恼,而在使者面前又感到羞赧。他接着又问:“那么,谁才能无所不知呢?”
别兹尔贾姆哈尔答道:“通晓一切的,只有‘全知者’,而‘全知者’尚未出世。”
既然有资格高调的“全知者”尚未出世,我们又何妨把身段放低一点呢,总得防着十分可恶的“余食赘行”在思想上作祟影响自己的人生影响大家的事业啊。
记得盛昌先生有一次跟我聊中医时说过,中医这个祖国医学瑰宝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很有些尴尬的境地,除了西风东渐西医行时,还有就是我们中医自己不争气,妄自尊大,胡吹海擂,把科学的中医往浮虚的玄学上死拉硬拽,自己吹损自己,这个尴尬只怨得了自己可怨不得别人。我总觉得盛昌先生这话说得沉痛而深刻。
责编:封豪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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