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周洁

一百年，意味着什么?是半部近代史和一部当代史，是一些人的一生，是更多人遥远的纪念。是变灰，翻新，重生。是老相册，是被忘却的名字，是泪水和微笑，也可以是，一本家书的小集子。

我以前便知道，我的曾外祖父在我生辰的一百年前出生。家里人以此为奇，认为这是非常奇妙的巧合。当然，我并没有见过曾外祖父，他早在建国前就在革命中牺牲了。只有奶奶还保留着她父亲的唯一一张照片，珍爱极了，不许人碰，只能间或看一看。黑白照片确实已经十分老旧，泛黄模糊，总让人疑心会一碰便破。上面印着一位含笑的年轻男子，五官端正，身着西服，看起来是在照相馆拍的。

奶奶病了，近几个月在医院病房久居，我便为她整理起一些旧物。无意中翻出一本小集子，是一叠新旧不一、大小各异的，或信纸或别的什么纸写的书信夹集在一起。当头一页便是那位百年前的曾外祖父写给他的母亲的家书——我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我奶奶的奶奶。信是由毛笔写的，字却不大: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来信及小包，已于廿四日收到。

自儿离家已数年，不知大人及祖母身体近来健康否?不知家中收成如何?儿愧于不可奉孝大人身前，离家漂泊久，故为求学报国，然大人体弱，祖母久病，家无成年男丁守望，可想艰难矣。

儿在外身体强壮许多，花用也够，大人不必担心。儿今已确定革命志向，以救亡图存为目标，此后地址数换，通信许为不易。时局渐危，大人以保重自身为要，若形势严峻，可带祖母大弟回乡暂避。

待风息波静，民族振兴，当全家团聚，凯然而歌。时儿当报亲恩，赎此不孝之过。

专此布达，恭请

金安。

男安 叩上 民国十年十月二十五日上海

听奶奶说，曾外祖父曾在东京留过学，当时就接触到许多革命人士和理念，1919年五四运动给了他极大的刺激，决心投身革命事业。1921年他在上海写了这封家书，此后音信寥寥。

后面一页是相似的字迹，但由钢笔写成，纸张看起来也较为粗糙——

吾妻小玲:

我今奉命随军前往繁昌抗击日寇，难料生死，固所愿也，并无牵挂。唯亲老家贫，子女幼小，仍有辜负。然亦无可奈何，战争胜利后，国家民族解放后，方有人人可生存之命运。子女长大后，仍以为国效力为业，勿忘其有死国之父。

十余年来役于国事，亏欠良多，今当诀别，望自珍重。此后留陕抑或回湘自择之，另行婚姻亦可。兹留金表一只，日记本一册，徽章一枚，聊以纪念。既读此信，切勿悲痛，为国奋忠烈，死得其所，只憾不见中国之新日，山河之新天。加衣强饭，恳自保重。

夫 安

十一月五日

这是曾外祖父的遗书，他牺牲在了1939年冬天的新四军繁昌保卫战中。当时我的奶奶——他的小女儿才4岁。后来曾外祖母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湖南，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后来我的奶奶长大……后来有很多新的故事，但他永远留在了1939年的那个冬天。我沉重地叹了口气。

再往下翻，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字迹，我看了看，突然意识到这是爷爷写给奶奶的信。

亲爱的颖呵:

接到你的来信，我的思念又更深了。谁不希望家庭的团聚，谁不渴求爱人的陪伴?然而知道国家建设的重要，知道斗争的必要，知道个人追求的实现，就不得不去祖国更需要的地方奉献自己的力量了!

我们的父亲都牺牲于伟大的革命当中，我们的母亲都终身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而我们，也将继续前人的志向。抗美援朝战争虽然结束，以美国为代表的帝国主义依然不会停止打压新生的中国。我永远忘不了49年在天安门广场的开国大典，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年少的我挤在人群中，远远的望着站在城楼上的毛主席，我身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激动的又哭又笑，我们听到毛主席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那一刻，我在心底决心，要将自己一生奉献给这个初生的共和国，奉献给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

颖，你的意志和志向，从来是比我更坚定的。听启强说，你在乡镇基层的妇女工作，卓有成效。但也要千万保养身体，锻炼体能，这是做大事业的前提。我在这边亦会更加努力，困难是时时存在的，但由于领导的正确，干部的团结，工人的刻苦，一切困难都是可以攻克的。共勉吧，我的亲爱的颖!我相信，我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好，我们的家庭会越来越好，我们的子辈儿孙也会有更好的未来!

此致

敬礼!

启平

一九五五年七月二日

爷爷写给奶奶的这封家书，是他们刚结婚不久，爷爷去北大荒开荒写下的，“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是他们那辈的精神。五十年代，许多人的青春都奉献给了北部，西部，给了初生状态，百废俱兴，时刻处于危机状态的新中国。不过……严肃的爷爷竟然也有一口一个亲爱的的时候?我会心一笑。

这一张，看开头几个字我就认出来了，是我的父亲的字迹。当然，比起如今，还显露出几份青涩——

敬爱的母亲: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一定知道儿子要分享什么事了!您在家中看电视，看到了这伟大一刻，而儿子此时在香港，却全程感受着这载入史册的历史过程!

30日下午，英方就在举行告别仪式，也有表演，但全程下着大雨。他们是伤感的，但我们心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火热。30日晚上，人民解放军沿海陆空三路进驻香港。军车是沿市区道路进军营的，我们几个便围着人群看。楚工(注:父亲当时在香港做工程项目，楚工是指负责他们的楚总工程师)特意放了假，我们便熬了通宵看交接仪式和各种庆祝活动。除了自豪，便是激动，香港，这个流落已久的孩子，终于回归了!而我在见证这一刻，我也是推动这刻的无数人中的一份子。

我学会唱了一首歌《公元1997》:“一百年前我眼睁睁看你离去。一百年后我期待着你回到我这里，沧海变桑田，抹不去我对你的思念，一次次呼唤你，我的1997年 。”

五星红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一齐升起的那刻，是我终身不能忘怀的画面。母亲，您的心情，想必也十分激动吧?等儿子回家，再和您详细的述说细节。

您的儿子方建国

1997年7月1日晚于香港

夜深了，我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奶奶将这不同时代的四封信单独排在前面，是不是也寄托了奶奶，对这三代人与一个世纪的国家紧密相连、互相见证的岁月与情感?百年家书，承载的是传承不朽的信仰和精神，是个人与时代不可分割的历史记忆。

我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在2019年的10月1日，在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的纪念日，在观看了一场极为浩大又极具温情的阅兵后的今天。我翻出学校买的信纸，拿出笔，开始写下——“亲爱的奶奶，也许您看到这封信会感到惊讶……”

……

“壮别天涯未许愁， 尽将离恨付东流。 何当痛饮黄龙府，高筑神州风雨楼。”故事还在继续，家书的记忆也将一代代传承下去。

责编：刘瀚潞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