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 肖劲光堪称全世界任职最长的海军司令

人民海军成立70周年纪念日来临之际

记者专访了开国大将肖劲光的女儿肖凯

世界上任职时间最长的海军司令，被国内外誉为人民海军之父的肖劲光，1955年被授予大将军衔，当了30年海军司令。2019年4月21日，华商报采访了肖劲光大将的女儿肖凯女士。

1957年海军青岛接受检阅

“父亲一直记忆犹新”

因为相约在中午时刻，华商报记者提前来到了约定的新侨饭店。81岁的肖凯女士戴着墨镜，化着淡妆，思维非常敏捷。用她的话说，精神状态好是因为经常参加各种活动，做各种有意义事情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

华商报：今年是海军成立70周年，您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肖凯：确实参加了很多纪念活动，去了广西，湖南，湖北，有纪念活动，也有讲座，内容很多，刚回到北京，今天晚上(21日)就有一场活动要去参加，完了马上又要去青岛参加国际阅兵活动。

华商报：4月23日中国海军成立70周年国际阅舰式将在山东省青岛举行，是因为1957年新中国第一次海军大检阅就在青岛黄海水域举行。

肖凯：对，1957年的阅兵式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毛主席临时委托周恩来总理代表他检阅海军。说实话，那些天最紧张的是父亲，因为那次阅兵是新中国海军第一次公开亮相。8月4日早晨，父亲早早就起床了，穿好军装后对着镜子照了照，一旁的警卫员禁不住笑了。“今天是总理检阅海军，我当然要气派一点嘛!”父亲转过身，问：“你看怎么样?”警卫员点点头，说：“很棒!”离阅兵还有一小时，由青岛海军基地机关、学校、部队组成的军官队伍已经整齐地排列在码头上。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率领我国自行装配的护卫舰“昆明”号和另一艘军舰也由上海赶到青岛，接受总理的检阅。

9时许，周总理一行在父亲的陪同下来到了码头。阅兵开始，时任青岛基地司令马忠全敬完军礼后响亮地报告：“军委周副主席：庆祝海军8周年海上阅兵式，受阅部队列队完毕，请您检阅!阅兵总指挥：马忠全。”周总理以庄严的注目礼接受了报告，然后迈着缓慢的步子，检阅码头上的军官队伍。他不时举起右手，向严整的受阅部队致意。检阅完海面上各舰艇指战员后，周总理登上检阅舰。旗舰上的官兵在甲板上列队迎接。

父亲代表海军指战员向总理致欢迎词：“敬爱的周总理，今天我们怀着庄严和愉快的心情，接受您的检阅。我代表海军全体指战员向总理致以崇高的敬礼和热烈的欢迎!”

周总理向全体受阅官兵讲了话：“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同志们!你们在建设海上武装力量上，在保卫海防和保卫社会主义建设上，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我祝贺你们!”

历时两个多小时的海上阅兵式结束后，周总理挥墨写下：“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同志们，庆祝人民解放军建军三十周年，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成长和壮大!希望你们为建立一支更加强大的足以保卫远东和世界和平的海军而奋斗不息!”

海军阅兵式后，毛主席接见了青岛基地大尉以上军官，还和他们一起照相留念。父亲从军70余年，虽然岁月的流逝磨去了他对许多往事的记忆，但对这次检阅却一直记忆犹新，甚至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毛主席委派父亲为海军总司令，

父亲说，我是旱鸭子，怎么能当这个司令

华商报：说到您的父亲肖劲光大将，大家影响最深刻的一个标签就是“海军司令员”。

肖凯：这一点我也很自豪，父亲1950年起任海军司令员，在这个位置上工作了30年。在海军司令员这个位置上，父亲是全世界任职最长的，这个时长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当然这和毛主席的信任和支持离不开，父亲是毛主席亲点的海军司令，1949年11月，父亲率领第四野战军取得衡宝战役胜利后，毛主席在中南海召见他，委派他为海军总司令。父亲当时还说，我是旱鸭子，坐船都晕，怎么能当这个司令。毛主席大笑：“空军司令刘亚楼晕飞机，你这个海军司令晕船，这就是我们的干部政策。”毛主席坚持认为他是最佳人选，因为他两次留学苏联，有外语沟通能力。1950年1月，父亲任海军司令员，开始组建海军，一干就是30年。

之后父亲领导创建了中国海军的许多个第一：创建了第一所正规的海军学校，组建了第一支快艇部队、第一个航空兵师、第一个潜水艇支队……毛主席曾说，肖劲光活着，海军司令员不易他人，肖劲光是终身海军司令员。

华商报：新中国刚刚成立就委任组建中国海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吧?

肖凯：有一件事情父亲经常说起，而且也很形象地反映了当时的情景。1950年3月17日，人民海军不到一岁，父亲作为新上任的海军司令员风尘仆仆到了山东威海，为了过海到刘公岛进行设防考察，随行人员向当地渔民租了一条小船。有意思的是，父亲站在渔船上有点晕船，随行人员不停地劝他说：司令，回到船舱躺着。开船的渔夫觉得奇怪，就问，你们一口一个司令，这是哪支部队的司令啊?当得知父亲是新中国的海军司令员，渔夫以不可思议的口气说：“你是海军司令还要租我的渔船啊?”父亲听后，当即对秘书说，“记下来，1950年3月17日，海军司令员肖劲光乘渔船视察刘公岛!”父亲说，“渔民的话对我刺激很大，可当时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个海军司令当时就是两手空空啊!”

父亲有两个遗愿，

一是两岸统一，一是建一艘航空母舰

船夫的话深深地刺激了父亲，也把父亲与中国海军建设牢牢地绑在了一起。1982年，父亲退居二线，身体一直不好，到后来癌症后期生活不能自理，他每天仍然叫秘书给念文件，请医护人员从报纸上找有关海军的资料，听到坏消息他就忧心忡忡，晚上睡不着。

1989年4月23日，是海军诞生40周年的日子。当时父亲身患癌症、疼痛难忍，得知纪念大会消息后，他让秘书按其意拟发言稿，经父亲本人逐字修改，在纪念大会前四天完成并签字。随后父亲病情恶化，于3月29日在北京逝世。大会上，海军副司令员张序三含泪宣读了父亲的发言稿。父亲对海洋有深厚情感，真的是刻骨铭心的，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父亲还在说：要建设强大的中国海军。父亲有两个遗愿，一个是两岸统一，另一个就是建造一艘航空母舰，给中国量身打造一双蓝色海洋的“眼睛”。

2012年，我国的第一艘航母正式交付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代表全家参观了这艘被命名为“辽宁号”的航母，回到北京后，我立即赶到八宝山，告诉父亲：“爸爸，你可以安息了，中国也有自己的航母了，航母叫做辽宁号。”

父亲年轻时是个帅哥

苏联歌曲唱得非常好

华商报：作为共和国海军司令员，他创造了历史，作为儿女，您印象中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肖凯：首先父亲年轻时的确是个帅哥，尤其在苏联留学那段时间，很年轻很帅，那时我妈妈也一起去了。父亲学军事的，用俄文学的。妈妈是朱剑凡的女儿，外公在清末创办了中国第一所女子学校周南女校。父亲不仅能打仗，又会书法、器乐等，这很难得，他唱苏联歌曲唱得非常好。我上中学时，在大连，有一天我跟着父亲坐在阳台上，父亲给我唱《三套车》，他先用中文唱，又用俄文唱了一次，我觉得父亲唱得比我还好。

父亲鼓励我一定要学会游泳

“哪有海军司令员的子女不会游泳的”

虽然父亲的爱好很多，但钓鱼是后面才学会的。我记得有一次是叶帅(叶剑英)打电话来，要爸爸去钓鱼，我也跟着去了。其实他们不是在钓鱼，是在谈国家大事，警卫员都不让靠近他们。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们家里的小孩子都喜欢钓鱼。

父亲也有意识地带我钓鱼去培养我。我记得他还送给我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戒骄戒躁，克服虚荣和粗心大意，把心用在学习上，更好为人民服务”。除此之外，父亲还锻炼我们的毅力，我当时不会游泳，他说一定要学会，哪有海军司令员的子女不会游泳的。为了这句话，我苦学了两个多星期，晒脱了几层皮。之后爸爸又教育我们，说游泳是锻炼毅力，要把这份毅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去。我也深受教育，说实话我上学的时候代数几何都不喜欢，也学得不好，但是在这种毅力的促进下，一下子学好了。上大学的时候我也学习很好，是全校的文艺委员，经常带着大家跳舞，因为我有海军文工团的资源，苏振华(时任海军政治委员)叔叔的夫人陆迪伦阿姨经常给我教跳舞，从文工团学回来以后教给大家。

父亲对我提出

在社会上要谦让，有涵养

华商报：父亲对你们要求严格吗?

肖凯：首先父亲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作为一名党员，他自觉淬炼党性，无论遇到何种困难，都勇敢地克服。他的生活也很简朴，睡衣袜子都是补了又补还继续使用。父亲晚年跟晚辈讲得最多的是，“对一个人来说，在生命的长河中受点委屈挫折，是在所难免的，只要从中汲取教训。他教育我们无论何时都要始终忠诚于党、忠诚于社会主义事业。

父亲对我们要求很严格，1949年，哥哥肖永定去苏联留学，学习有关两弹一星的科研项目。临行前，父亲要求哥哥实事求是，有进取心，正派有原则，以党的事业为重等。大弟弟考入哈军工学习，父亲又将该要求赠给他。对我则提出：谦虚谨慎，戒骄戒躁，不虚荣。在社会上要谦让，有涵养。我以前其实有件事情是埋怨父亲的，那时我上班了，论我的工作能力和经验，我都可以提升。可爸爸却告诉我不要抢名额，凡事多让人家，提工资时让人家，分房子时也让人家，结果我什么都没有。当时我确实有些生气，不太理解他，但后来我终于理解了。

父亲不仅对我们子女要求严格，他对工作也是一样。有一年爸爸在大连视察，路上看到有两个海军战士，其中一个鞋带松了。爸爸要车停下，然后走下车拍拍战士的肩膀，问海军的纪律有哪些。战士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穿便服的人是谁，但看到那么大年纪，就赶紧背诵，其中有一条是注意军姿仪态。爸爸就指指鞋带，那位战士红着脸赶紧把鞋带系紧。后来爸爸的秘书下车，介绍说这是海军司令员。很多年后，我在一个城市出差时，饭桌上居然还碰到了当年这个鞋带松了的战士，他主动说“那个人就是我”。

父亲一辈子很少放声笑

1955年授衔时脸上洋溢着最开心的笑容

华商报：在您的印像中，父亲最开心的时候是与儿女在一起的天伦之乐吗?

肖凯：父亲上班时军装一穿，皮带一扎，很威严，我们还有点惧怕。但一下班后，他就换上便服，孩子们就最喜欢他了，背上背一个，怀里扎一个，旁边又拽一个，大家跟他特别亲热。但是父亲一辈子很少释然地放声笑，笑容里总像装着心事。1955年父亲被授予大将军衔，对于那天的情形，我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天在电视里看到父亲穿着大将服，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下面是海军正在列队行进，一个镜头闪过，父亲朝着底下挥手，脸上洋溢着最开心的笑容。此外，我见到父亲最开心的笑就是“九一三”的那一天。回家后，因为心脏病，从来不喝酒的父亲主动要了杯酒喝，一边喝，还一边说：“今天真高兴。”那天父亲破例喝了两杯酒。当时我问父亲为什么这么高兴，父亲只是说：“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吃完饭后，我们知道了，是林彪乘坐的飞机在蒙古坠机了。

自己在延安出生

今年还可能回延安

华商报：您出生在革命圣地延安，后来还回过延安吗?

肖凯：在我59岁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延安，还在自己儿时居住过的窑洞前拍了照片。今年还可能回延安。

我1938年7月出生在延安凤凰岭下的窑洞中，因出生时窗外有两只燕子在飞，故童年时叫“延燕”，1945年随延安保育院进入陕甘宁解放区。1949年进城后，才由父亲改名为“肖凯”。在我之前还有个姐姐，在她一岁半的时候，父母接到紧急任务要回国，就把姐姐留在当地的国立幼儿园。解放后再去寻找时，姐姐已经失踪了，到现在都生死不明。这是父亲和母亲，也是家庭最大的遗憾，因为这个，母亲直到死都不能瞑目。

在延安时期生活艰苦，孩子们只能苦中作乐，当时没有玩具，只能玩泥土。我们都被剃了光头，分不出男女，吃喝拉撒睡都在那里，就靠美国人空投下来的罐头改善伙食。学校在飞机场的半山腰，敌机来的时候，我们就躲进防空洞，敌机走了我们就继续玩耍、上课。我经常和刘伯承伯伯的儿子刘太行玩，他们常用罐头盒串根绳子做电话，互相“打电话”取乐。那时，贺龙伯伯常把我们用手臂架着拎起来，玩拔脖子游戏，让我们很开心。父亲从小就有意识地培养我们的艺术天分。当时，每逢过节给工农兵表演节目，父亲就会让我上台，天很冷，我还穿着开裆裤，小脸冻得发紫，扭着、唱着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这一幕，逗得士兵们哈哈大笑，我也因此成了活跃气氛的小演员。

和平年代来之不易

一定要珍惜呀

华商报：您的眼睛受伤也是在延安时期吗?

肖凯：1946年11月，国民党胡宗南调集军队包围陕甘宁边区，中共中央决定延安非战斗单位撤离。我们这些保育院的孩子们在马背的摇篮里，开始长途迁移。我们脖子上套一圈干柿饼，饿了就啃两口。到了休息点，才能喝上炊事员煮的灰灰菜汤。柿饼吃了口很干，菜汤没有盐，喝了常会拉肚子，孩子们都很虚弱，脸都绿黑绿黑的。

我当时和刘伯承伯伯的孩子被挂在同一匹马上，太行山的山路太崎岖了，有一天马失前蹄，把我甩了出去，顺着山坡往下滚。幸好被山上的树枝挂住，这才捡了条命，可是我的一只眼睛却受了伤，还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到现在视力几乎为零，还要戴眼镜。我的梦想是当空军，也因此成了遗憾。我只是失去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还有人失去了生命。一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谁也不知道土匪来了，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刘伯承伯伯的女儿被土匪杀了。当时血流了一炕，她的身上全是血，那一刻，我真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战争年代多么艰难，和平年代来之不易，我们要珍惜呀。

华商报：能否结合自己的经历给年轻人一些人生感悟?

肖凯：孩子的教育有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家教很重要，家教不好国风就好不了。我经常说现在的小孩被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喜欢什么买什么，反而缺少对孩子应有的教育，缺乏对孩子爱国教育。例如我问有些孩子你为什么喜欢海军，他们的回答是“海军的衣服漂亮，一身白多帅气”，这种价值观很可怕，缺乏起码的尊重意识。还有一次，有人问我：“阿姨，肖司令员住哪里，我们想去拜访一下?”我很生气地说：“就在八宝山，你们去吧!”这说明他在问这之前根本没有去了解，尊重更谈不上了!我希望年轻人一定不能忘记我们几千年的文化传承，国家都在重视，通过法规强化类似于“常回家看看”的孝道，个人更要加倍学习、践行、传承。

华商报记者 王利民

责编：朱晓华

来源：华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