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潭散章
作者丨陈惠芳
桃花潭的灯,招摇着红的幌子
桃花潭,也可能有桃花,
只是开在夜里。
桃花潭,招摇着这些红的幌子,
护送着黑,黑到底,黑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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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弋江的雾,起得比我早
空无一人。暂无一人。
除了雾起得早,就是我。
青弋江游弋了千万年,
累了,以梦游的方式,
在桃花潭宿了一晚。
那些熬夜的灯光,
天明之前,终于熬不住,
收拢一岸的倒影,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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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洲,走了两次回头路
过浮桥,至江心,有岛。
岛上有路,两头不通,
似竖琴,弹毕,躺在那里。
愿意走,走了两次回头路。
两头的水声,不甚敞亮,幽静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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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县宣纸,铺张了天空气象
宣纸,产在泾县。
所以,泾县的天空要铺张一些。
尤其是桃花潭睁开绿汪汪的眼睛,
宣纸就往上方逃了一批。
不会用毛笔画画的,就用钢笔,
不会用钢笔画画的,就用指甲。
我肯定属于最后那一种,
天空上,留下了我的手段。我相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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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湖,层层波涛,像手风琴
我坐太白1号,你坐汪伦1号。
不分国籍,不分肤色,不分口音,
都在1号船上,融入了湖光山色。
深层次的山脉,为浅层次的山脉当靠山。
浅层次的山脉,为深层次的山脉站前台。
太平湖犁开了小风浪,
层层波涛,像手风琴,
拐着弯,也要为路人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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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灌木丛中升起来
鸟笼之外的鸟,
五点钟之前就在窗外叫了。
桃花潭的这些闹钟,
清晰,比特约的脚步声更准时。
天上有霞光,雾铺陈在江面上,
齐整而凌乱。
太阳从灌木丛中升起来了,
像一枚新鲜的蛋黄。
昨晨,我在此岸。
今晨,我在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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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斑与蜘蛛网,透明的封存
生活:网。
北岛写了世界上最短的一首诗,
北岛发亮了。发亮的
包括太阳本身,以及事物的投影。
光斑移动,消失,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临水的栅栏因为缺乏抚弄,
结满了蜘蛛网。
我走过,无意破坏这种透明的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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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白,云太白
今天的太阳很炽,
我只好将它拍成,一只飞碟。
李白,李太白。
李白变身桃花潭上空的白云,
浏览着千年之后的诗人。
李太白,云太白。
一只鸟,冷不丁地闯过。
我深信,那是寻找李白的汪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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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君子馆,老子有一张皮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冯骥才、韩美林、宋雨桂、何家英来了。
不用打招呼,我们也来了。
铺开宣纸,拧开宣酒,桃花潭当成砚池。
此刻,我只需要老子的一张皮,包容我。
天下君子,有缘方能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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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诗人臧棣合影,同框,不比肩
诗人臧棣,一走过来,
就弄得我意识有点模糊。
他海拔太高,高得不止一点点。
他是高峰,我是丘陵。
他是丘陵,我是洼地。
幸亏,我们是诗人,是写诗的人。
写诗的人,允许并排而立,允许相向而行,
更允许同框,不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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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花潭,千万不能顶牛
在桃花潭,
在这个一把白雾、一把诗人的地方,
要记住一个行走的要领:
千万不能顶牛。
某一个隐蔽的拐角处,
某一栋徽式建筑前面,
都可能站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小李白或小汪伦。
事实上,我也不会顶牛,
是牛顶我。这有点像倒逼,
让我在桃花潭,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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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上嘉宾的牌子,在牌坊下照个相
中午,吃了自助餐,
从海南来的诗人彭桐提醒我:
把嘉宾的牌子挂起来,
在牌坊下照个相。
来桃花潭几天了,
我差一点忘了嘉宾的身份,
只知道早出晚归,像农夫一样。
这个牌坊,当然不是我立的。
诗人不用立牌坊,
只需要将诗句写在大地上,
让它渗透进去,再等着它,
自己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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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村书院,千古的混合香
从岳麓山到桃花潭,有多远?
从岳麓书院到万村书院,有多远?
从唐朝到宋朝,有多远?
从一个读书人到另一个读书人,有多远?
醉醺醺的李白,名誉院长当定了。
桃花运,不是那么好走的。
桃花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我摸了摸诗仙,他还在出汗。
一半是书卷气,一半是酒气。
千年的混合,千古的混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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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虎,爬在墙壁上的行为艺术家
这些关门闭户的院落,
正在复古,我不能涉足。
总有一天,它们会向我打开,
我也会有一进一进翻阅的机会。
此种光景,我做不到“路不拾遗”。
比如,这个取了艺名,取了笔名,
叫地锦,也叫爬山虎的
爬在墙壁上的行为艺术家,
让我注视了很久。
自古至今,这类艺术家一直很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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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伦墓在下,汪伦祠在上
汪伦有幸。不在乎上下,
上上下下都是他的。
汪伦太聪明了,比绝大部分诗人与酒徒
都要聪明。
这么多年了,死后也在流浪。
尸骨无存,甚至一顶帽子、一个酒壶都没有留下,
有什么要紧呢?
土葬,水葬,火葬,
都比不上诗葬。
葬!葬下一个名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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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祠,李白挺个大肚子
李白与汪伦,是隔壁邻居。
一对酒友,共饮一潭水,
这酒坛,够他们喝上一万年了。
唐朝以肥为美。杨贵妃是肥妃,
李白的肚皮也够肥实的。
我与李白不好比,比肚量,
包括墨水、酒精,都甘拜下风。
如果李白乘舟将欲行,我愿意追随,
当不了水手,就当一个书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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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仙阁,怀仙也得一层一层来
怀仙,也得一步一步来,
一层一层来。
先怀念诗仙的脚趾头,
游历了那么多名山大川,
脚力比职业脚夫厉害。
再怀念诗仙的喉咙口,
痛饮了那么多液态火焰,
满腹清冽也没有烫伤。
我以我的侧影,怀念。
正面而来的诗仙,十分强大,
我只能迂回,触及他万分之一的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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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水,全是桃花潭
在桃花潭,只要有水,
只要看起来水汪汪,
看上去深不可测,都是桃花潭。
深千尺,深百尺,深几尺,都是深,
像长诗,短诗,朦胧诗,口语诗,都是诗。
所谓的江山,也就是江与山。
所谓的诗人,也就是诗与人。
所谓的桃花潭,也就是桃花与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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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潭西岸,有点像浏阳河西岸
望着那个门楼,
我发了一会儿呆。
我在想:住在西岸,
是不是更容易成为诗人?
近在眼前的,不用说。
远在天边的,可以唠叨。
我们湖南,我们的湘江与浏阳河。
湘江西岸,有个二里半诗群,如刘羊。
浏阳河西岸,有个浏阳河西岸诗群,如起伦。
我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来回摆渡,已接近老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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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村老街,是一把老铜壶
走在万村老街上,
似乎走在湘西四大古镇,
以及散落在湘南山川褶皱里的村落。
只是因为姓万村的万,姓桃花潭的桃,
才把我们这些见过世面的人,引来见一次面。
一样的苍老,一样的亲近,
犹如老茶客离不开那把铜壶,
巴酽,且韵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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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酒店,再次发生灵异事件
这个万家酒店,灵!真灵!
我不得不服。佩服,以及折服。
唯物主义几十年了,这一次有点唯心。
手机拍摄,从来都是彩色。
即便朦胧一点,模糊一点,装模作样一点,
也是彩色。
奇怪!面对这个传说中的万家酒店,
镜头竟然失真,失色,失去了勇气。
好一个万家酒店!又贡献了一回灵异。
一千年前,把青莲居士骗来喝酒,
喝了个满面桃红。
一千年后,把九章先生骗来照相,
照了个一手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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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人眼里,我也是外国人
桃花潭的水很凉,
桃花潭的日很炎。
我晒得流油,赶紧到凉快一点的画室,
去见画家。那些外国人正在忙乎,
油画画布上也在流油。
我的国语不太好,外语更差,
只晓得讲两句塑料外语:送口油以及哈啰。
我不用担心失语。
反正,瞧一瞧就走,不会拉家常。
在外国人眼里,我也是外国人。
我有充分的理由保持自尊。
那个与我合影的外国人,
微笑着,但让我捉摸不定。
我这个外国人年过半百,
她这个外国人年过几何?
像姐姐,像妹妹,像姑妈,像姨妈,
也可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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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南”诗人过河,凑巧了
一个来自海南,叫彭桐。
一个来自云南,叫大辫子。
一个来自湖南,叫陈惠芳。
都是诗人,一出大太阳就全身湿透的人。
我学李白的好样,也把名字写进诗里。
青弋江在下,很低的清幽。
我在桥上看风景,
桥下没风景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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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东老街,在水的东边
接连两个清早,登上白鹭洲,
隔着青弋江,望了对面的老街好多眼。
今天,才知道它是水东老街,
也有一大把年纪了。
集古,玩古,赏古。
怀旧,不一定是心态沧桑。
那条河,走了千万年,还在走。
那条巷,拐弯抹角,也有自己的进退。
不知深浅的,是飘逝的桃花,是粼粼波光,
不是桃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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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古岸,我也踏歌了
李白踏歌,汪伦踏歌,
我也踏歌了。
也可能是这样的黄昏,
也可能沿江兴旺了白雾的时候。
渡船与龙舟,听见了倒影的呼吸。
对称的美,被一圈一圈的波纹击碎之后,
又能迅速复原。
水面的伤口,从来不叫伤口。
岸上的歌声,可以称作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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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诗书空间,外面下的是桃花雨
这个夜,有点黑,有点红。
红与黑,诗与书,共存于天穹之下。
下雨了。彭桐说:下的是桃花雨。
我笑了笑。幽暗中,他看不见我的嘴角。
雨,从小到大,
沿途的灯迅速提升了亮度。
我对彭桐说:人,也从小到大。
我们都大了。曾经指路的灯,
已经熄灭,留下了摸不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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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桃花潭水洗脸,皱纹更丰富了
我不敢说,桃花潭的太阳毒辣,
生怕它不给我第二次机会。
即便重新入册,也一天到晚下雨。
所以,我乖巧地说,
桃花潭的太阳被桃花潭洗得更亮。
于是,晒得黑,黑里透红,
成了可以培养、可塑的雕像。
我用桃花潭水洗脸,
皱纹更丰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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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章遇见陈九章,上演《双陈记》
天下之奇,天下之无奇,
均在机缘之中。
陈先发遇见陈惠芳,
陈九章遇见陈九章,
桃花潭上演了《双陈记》,
桃花潭水真的深了千尺。
九章,九九归一,久久为功。
当行吟者踏遍桃花潭内外,
所有的枝条与花朵,都会感应。
只要有足够绽放的力道,
桃花潭也可以是荷花池。
只要有充分宽阔的胸襟,
内湖也可以是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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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了,山脉替我守护桃花潭
徐志摩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每个诗人都是。一挥手,
所有的山水原地不动。
欲下的雨点,继续保持云彩的姿式,
悬在空中,或飘浮到别处。
再见了,桃花潭。
山脉一样的楼宇,楼宇一样的山脉,
以寻常的距离与嵌接,
替我守护桃花潭。
2018年6月5日至8日于安徽泾县桃花潭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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