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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丨陈惠芳:桃花潭散章
新湖南 • 湘江副刊
2018-06-13 08: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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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潭散章

作者丨陈惠芳

桃花潭的灯,招摇着红的幌子

桃花潭,也可能有桃花,

只是开在夜里。

桃花潭,招摇着这些红的幌子,

护送着黑,黑到底,黑得发亮。

·

青弋江的雾,起得比我早

空无一人。暂无一人。

除了雾起得早,就是我。

青弋江游弋了千万年,

累了,以梦游的方式,

在桃花潭宿了一晚。

那些熬夜的灯光,

天明之前,终于熬不住,

收拢一岸的倒影,也睡了。

·

白鹭洲,走了两次回头路

过浮桥,至江心,有岛。

岛上有路,两头不通,

似竖琴,弹毕,躺在那里。

愿意走,走了两次回头路。

两头的水声,不甚敞亮,幽静一些。

·

泾县宣纸,铺张了天空气象

宣纸,产在泾县。

所以,泾县的天空要铺张一些。

尤其是桃花潭睁开绿汪汪的眼睛,

宣纸就往上方逃了一批。

不会用毛笔画画的,就用钢笔,

不会用钢笔画画的,就用指甲。

我肯定属于最后那一种,

天空上,留下了我的手段。我相当满意。

·

太平湖,层层波涛,像手风琴

我坐太白1号,你坐汪伦1号。

不分国籍,不分肤色,不分口音,

都在1号船上,融入了湖光山色。

深层次的山脉,为浅层次的山脉当靠山。

浅层次的山脉,为深层次的山脉站前台。

太平湖犁开了小风浪,

层层波涛,像手风琴,

拐着弯,也要为路人演奏。

·

太阳,从灌木丛中升起来

鸟笼之外的鸟,

五点钟之前就在窗外叫了。

桃花潭的这些闹钟,

清晰,比特约的脚步声更准时。

天上有霞光,雾铺陈在江面上,

齐整而凌乱。

太阳从灌木丛中升起来了,

像一枚新鲜的蛋黄。

昨晨,我在此岸。

今晨,我在彼岸。

·

光斑与蜘蛛网,透明的封存

生活:网。

北岛写了世界上最短的一首诗,

北岛发亮了。发亮的

包括太阳本身,以及事物的投影。

光斑移动,消失,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临水的栅栏因为缺乏抚弄,

结满了蜘蛛网。

我走过,无意破坏这种透明的封存。

·

李太白,云太白

今天的太阳很炽,

我只好将它拍成,一只飞碟。

李白,李太白。

李白变身桃花潭上空的白云,

浏览着千年之后的诗人。

李太白,云太白。

一只鸟,冷不丁地闯过。

我深信,那是寻找李白的汪伦。

·

四君子馆,老子有一张皮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冯骥才、韩美林、宋雨桂、何家英来了。

不用打招呼,我们也来了。

铺开宣纸,拧开宣酒,桃花潭当成砚池。

此刻,我只需要老子的一张皮,包容我。

天下君子,有缘方能惜才。

·

与诗人臧棣合影,同框,不比肩

诗人臧棣,一走过来,

就弄得我意识有点模糊。

他海拔太高,高得不止一点点。

他是高峰,我是丘陵。

他是丘陵,我是洼地。

幸亏,我们是诗人,是写诗的人。

写诗的人,允许并排而立,允许相向而行,

更允许同框,不比肩。

·

在桃花潭,千万不能顶牛

在桃花潭,

在这个一把白雾、一把诗人的地方,

要记住一个行走的要领:

千万不能顶牛。

某一个隐蔽的拐角处,

某一栋徽式建筑前面,

都可能站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小李白或小汪伦。

事实上,我也不会顶牛,

是牛顶我。这有点像倒逼,

让我在桃花潭,水涨船高。

·

挂上嘉宾的牌子,在牌坊下照个相

中午,吃了自助餐,

从海南来的诗人彭桐提醒我:

把嘉宾的牌子挂起来,

在牌坊下照个相。

来桃花潭几天了,

我差一点忘了嘉宾的身份,

只知道早出晚归,像农夫一样。

这个牌坊,当然不是我立的。

诗人不用立牌坊,

只需要将诗句写在大地上,

让它渗透进去,再等着它,

自己长出来。

·

万村书院,千古的混合香

从岳麓山到桃花潭,有多远?

从岳麓书院到万村书院,有多远?

从唐朝到宋朝,有多远?

从一个读书人到另一个读书人,有多远?

醉醺醺的李白,名誉院长当定了。

桃花运,不是那么好走的。

桃花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我摸了摸诗仙,他还在出汗。

一半是书卷气,一半是酒气。

千年的混合,千古的混合香。

·

爬山虎,爬在墙壁上的行为艺术家

这些关门闭户的院落,

正在复古,我不能涉足。

总有一天,它们会向我打开,

我也会有一进一进翻阅的机会。

此种光景,我做不到“路不拾遗”。

比如,这个取了艺名,取了笔名,

叫地锦,也叫爬山虎的

爬在墙壁上的行为艺术家,

让我注视了很久。

自古至今,这类艺术家一直很流行。

·

汪伦墓在下,汪伦祠在上

汪伦有幸。不在乎上下,

上上下下都是他的。

汪伦太聪明了,比绝大部分诗人与酒徒

都要聪明。

这么多年了,死后也在流浪。

尸骨无存,甚至一顶帽子、一个酒壶都没有留下,

有什么要紧呢?

土葬,水葬,火葬,

都比不上诗葬。

葬!葬下一个名字就够了。

·

青莲祠,李白挺个大肚子

李白与汪伦,是隔壁邻居。

一对酒友,共饮一潭水,

这酒坛,够他们喝上一万年了。

唐朝以肥为美。杨贵妃是肥妃,

李白的肚皮也够肥实的。

我与李白不好比,比肚量,

包括墨水、酒精,都甘拜下风。

如果李白乘舟将欲行,我愿意追随,

当不了水手,就当一个书童。

·

怀仙阁,怀仙也得一层一层来

怀仙,也得一步一步来,

一层一层来。

先怀念诗仙的脚趾头,

游历了那么多名山大川,

脚力比职业脚夫厉害。

再怀念诗仙的喉咙口,

痛饮了那么多液态火焰,

满腹清冽也没有烫伤。

我以我的侧影,怀念。

正面而来的诗仙,十分强大,

我只能迂回,触及他万分之一的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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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水,全是桃花潭

在桃花潭,只要有水,

只要看起来水汪汪,

看上去深不可测,都是桃花潭。

深千尺,深百尺,深几尺,都是深,

像长诗,短诗,朦胧诗,口语诗,都是诗。

所谓的江山,也就是江与山。

所谓的诗人,也就是诗与人。

所谓的桃花潭,也就是桃花与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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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潭西岸,有点像浏阳河西岸

望着那个门楼,

我发了一会儿呆。

我在想:住在西岸,

是不是更容易成为诗人?

近在眼前的,不用说。

远在天边的,可以唠叨。

我们湖南,我们的湘江与浏阳河。

湘江西岸,有个二里半诗群,如刘羊。

浏阳河西岸,有个浏阳河西岸诗群,如起伦。

我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来回摆渡,已接近老艄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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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村老街,是一把老铜壶

走在万村老街上,

似乎走在湘西四大古镇,

以及散落在湘南山川褶皱里的村落。

只是因为姓万村的万,姓桃花潭的桃,

才把我们这些见过世面的人,引来见一次面。

一样的苍老,一样的亲近,

犹如老茶客离不开那把铜壶,

巴酽,且韵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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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家酒店,再次发生灵异事件

这个万家酒店,灵!真灵!

我不得不服。佩服,以及折服。

唯物主义几十年了,这一次有点唯心。

手机拍摄,从来都是彩色。

即便朦胧一点,模糊一点,装模作样一点,

也是彩色。

奇怪!面对这个传说中的万家酒店,

镜头竟然失真,失色,失去了勇气。

好一个万家酒店!又贡献了一回灵异。

一千年前,把青莲居士骗来喝酒,

喝了个满面桃红。

一千年后,把九章先生骗来照相,

照了个一手黑白。

·

外国人眼里,我也是外国人

桃花潭的水很凉,

桃花潭的日很炎。

我晒得流油,赶紧到凉快一点的画室,

去见画家。那些外国人正在忙乎,

油画画布上也在流油。

我的国语不太好,外语更差,

只晓得讲两句塑料外语:送口油以及哈啰。

我不用担心失语。

反正,瞧一瞧就走,不会拉家常。

在外国人眼里,我也是外国人。

我有充分的理由保持自尊。

那个与我合影的外国人,

微笑着,但让我捉摸不定。

我这个外国人年过半百,

她这个外国人年过几何?

像姐姐,像妹妹,像姑妈,像姨妈,

也可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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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南”诗人过河,凑巧了

一个来自海南,叫彭桐。

一个来自云南,叫大辫子。

一个来自湖南,叫陈惠芳。

都是诗人,一出大太阳就全身湿透的人。

我学李白的好样,也把名字写进诗里。

青弋江在下,很低的清幽。

我在桥上看风景,

桥下没风景看我。

·

水东老街,在水的东边

接连两个清早,登上白鹭洲,

隔着青弋江,望了对面的老街好多眼。

今天,才知道它是水东老街,

也有一大把年纪了。

集古,玩古,赏古。

怀旧,不一定是心态沧桑。

那条河,走了千万年,还在走。

那条巷,拐弯抹角,也有自己的进退。

不知深浅的,是飘逝的桃花,是粼粼波光,

不是桃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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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歌古岸,我也踏歌了

李白踏歌,汪伦踏歌,

我也踏歌了。

也可能是这样的黄昏,

也可能沿江兴旺了白雾的时候。

渡船与龙舟,听见了倒影的呼吸。

对称的美,被一圈一圈的波纹击碎之后,

又能迅速复原。

水面的伤口,从来不叫伤口。

岸上的歌声,可以称作歌声。

·

天穹诗书空间,外面下的是桃花雨

这个夜,有点黑,有点红。

红与黑,诗与书,共存于天穹之下。

下雨了。彭桐说:下的是桃花雨。

我笑了笑。幽暗中,他看不见我的嘴角。

雨,从小到大,

沿途的灯迅速提升了亮度。

我对彭桐说:人,也从小到大。

我们都大了。曾经指路的灯,

已经熄灭,留下了摸不着的温暖。

·

用桃花潭水洗脸,皱纹更丰富了

我不敢说,桃花潭的太阳毒辣,

生怕它不给我第二次机会。

即便重新入册,也一天到晚下雨。

所以,我乖巧地说,

桃花潭的太阳被桃花潭洗得更亮。

于是,晒得黑,黑里透红,

成了可以培养、可塑的雕像。

我用桃花潭水洗脸,

皱纹更丰富了。

·

陈九章遇见陈九章,上演《双陈记》

天下之奇,天下之无奇,

均在机缘之中。

陈先发遇见陈惠芳,

陈九章遇见陈九章,

桃花潭上演了《双陈记》,

桃花潭水真的深了千尺。

九章,九九归一,久久为功。

当行吟者踏遍桃花潭内外,

所有的枝条与花朵,都会感应。

只要有足够绽放的力道,

桃花潭也可以是荷花池。

只要有充分宽阔的胸襟,

内湖也可以是外海。

·

再见了,山脉替我守护桃花潭

徐志摩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每个诗人都是。一挥手,

所有的山水原地不动。

欲下的雨点,继续保持云彩的姿式,

悬在空中,或飘浮到别处。

再见了,桃花潭。

山脉一样的楼宇,楼宇一样的山脉,

以寻常的距离与嵌接,

替我守护桃花潭。

2018年6月5日至8日于安徽泾县桃花潭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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