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诗歌地图

作者丨陈惠芳

（图片来自望城）

下黎家坡

新三年，旧三年

缝缝补补又三年

走进下黎家坡

突然想起这首耳熟能详的歌谣

旧地图，旧长沙，旧街巷

怀旧是不是一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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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家曾聚居遐岭

果然还有一点坡

还有一点岁月的起伏

那口井为何不叫遐岭井

旧时的繁华，也许只剩下了一口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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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潭州碧湘门在哪里

我徘徊在下黎家坡巷口

那个操新化口音的小店老板

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空腹行走

我正要填补一些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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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江阁就在那头

我想喊老杜一起吃点乡里土菜

喝一瓶冰镇啤酒

唐朝太远，茅棚里的诗人

饿得像一首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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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其实，以前的长沙县也不错

如果我生活在晚清

成了落第的秀才

也可能举着一把白菜，招摇过市

当成一首发表不了的自由诗

2015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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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黎家坡

我一直想跟戴望舒比试一下

地点选择在上黎家坡

看看谁的雨巷更悠长

看看谁的丁香更愁怨

可惜，这位帅哥走得太早

可惜，今天是晒得流油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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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的人叫古人

一百年前的事叫旧事

一百年前的街叫老街

一百年前的想象呢

麻石路不再，木屐油鞋不再

油纸伞成了华丽的展品

大蒲扇还在扇着30年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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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左右，东南西北

古长沙很规矩，方向正确

碧湘街分了上下，是一根直肠

黎家坡分了上下，是一把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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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伤心的是三国的韩玄

好不容易从城南跑到城西

脱掉靴子，摆个迷魂阵

给长沙留点典故

却没料到西倒脱靴掉了链子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南倒脱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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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坡下坡，能上能下

擦肩而过的市民，放松了警惕

那个把头探出二楼的伙计

却对我大喝一声

兄弟！别紧张

我不是小偷，我只是窥视一点

稍纵即逝的乡情

2015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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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敬湾

从上黎家坡巷往东，闲逛

冷不丁看见了师敬湾

老师应该尊敬

从娘肚子里出来之后

又返回到老师的肚子里，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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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到师敬湾

曾是一个关人的地方

臬司监狱，旧称司禁

普照的阳光，被臬司掌管、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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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人关怕了，也要讲点风水

司禁湾雅化成了师敬湾

兴汉门那边的副爷坪

也雅化成了富雅坪

副爷相当于如今的城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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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余年前

杨开慧从司禁湾被押到识字岭

识字岭离板仓很近，离井冈山很远

我不知道陆军署监狱在哪里

到处都是结了蜘蛛网的居民楼

我也不知道杨开慧从哪个小巷子走出

亲朋好友不可能劫狱

二十九岁的未来国母

却被抢劫了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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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高北低的麻石街

已经统一了风格

不再需要平平仄仄

那些离去的背影，像船帆

飘荡在民国的风中

师敬湾像一个港湾

有风无浪

2015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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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府坪

在宁乡，只知道晒谷坪

走长沙，才知道三府坪

当然知道晚清，知道慈禧太后

知道那个小小的宣统皇帝

还知道八国联军一把火烧了圆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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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逼民反，衙门在崩塌之前

少不了官威

三府坪就驻扎了好多清朝的官

同知署称二府，通判署称三府

清朝完了，一顶一顶乌纱帽被接力

只扔给老百姓两个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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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府坪，三府坪

也就是晒谷坪

人如蚁，人如谷

蚂蚁搬家，比大象更有力气

这些谷粒晒着晒着，就被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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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想象鸣锣开道的架势

一边寻找着某些封建的遗物

却看见大名鼎鼎的长郡中学

像个师爷站在那里

110年前的长沙府中学堂

领衔的是长沙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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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很大，三府坪很小

三府坪很大，门牌很小

编织着市井文化基因的毛细血管

会不会一根接一根地破裂

小巷深处是柴米油盐

门牌后面是万家灯火

2015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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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城坡

望城坡，望城的一个坡

望城的一个高地，望城的一种渴念

望着望着，将自己望成了一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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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河东的那块老城区

在慢慢地扩张

从西汉到隋唐，从北宋到民国

沿着湘江，张开翅膀

河西只是一个村庄

隔着一条河，隔着一种景象

坐着轮渡小船，叫出城

跨过湘江一桥，叫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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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望城坡只是下乡的驿站

每一次到望城，都要摇晃在班车里

披挂一路风尘

那条穿越农田与农舍的319国道

成了土著们记忆中的独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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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望城坡不再是坡

望城坡成了随时转换的标点符号

长途是破折号

短途是逗号

地铁是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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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山的走势有了新的方向

望城坡不再属于望城

在车水马龙的繁华里

我在寻找一个新的坡地

被疏远的荒芜的家园

需要眺望

2015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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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路

一直不敢写

长沙这条最笔直的路

我目光所及的都是

一些威猛中的细小

一些细小中的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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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只鸟飞临长沙城的上空

而且有一点诗意，有那么一台摄像机

我就可以与飞鸟合作

正版与盗版都归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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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溁湾镇到火车站

从西到东，叫出门

从火车站到溁湾镇

从东到西，叫回家

悲欢离合

也只是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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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清

多少次行走在五一路上

自行车、公交车以及脚步

从上个世纪80年代，覆压至今

沿途的陈年风景不再

20层的蝴蝶大厦飞走了

长沙城最高的楼，不过是一根牙签

新华楼的削面，被一群饿鬼吃了

长沙饭店，也没剩一粒米

湖南旅社住了隔壁的风

被戏称为合作庙的供销社

把屋顶的蓝绿色还给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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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眼烟云，烟云必须过眼

必须过滤

湘江北去，去了的是流水

留下的是砚池

五一路笔直地躺着

瞧来瞧去，还是一支顶级羊毫

2015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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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路

枫叶红了

白云可以继续泛白

天空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

而收缩胸怀

岳麓山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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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预约了这个下午

但没有预约晴雨

一直握得紧紧的手掌

突然松开，一些白云散落

成了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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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容地随着夜

加深了脚步，恍惚之间

一条雨巷，从南到北诞生

太阳收拢翅膀的时候

普通的琴弦，依靠积水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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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时分降临

叶子的解脱，与我一道开始

茂盛的林子中，一些光秃秃的树

已经成为版画，等待

披红挂绿

2015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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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公园

地铁满腹才华

靠吞吐满世界的人才

保持风驰电掣的气势

而我只能低调

对陌生的风景，不能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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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咸嘉湖的地方

被更名为西湖

杭州的西湖咯咯地笑

白居易留下了白堤，苏东坡留下了苏堤

长沙的西湖留下了一个扇面

搁在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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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黄色的路面

早被毛毛雨抒情了一万遍

行人像文化一样稀缺

只有两三个打太极拳的老人

将四点半慢悠悠地推向了五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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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草枯得很厉害

湖边的灯光开始投影

我弄不清那十几只水鸭

为何还要游向湖心

是不是它们把家安在小岛

小岛上有间小屋叫鲁滨逊

2015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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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学会旧址

阴雨转晴，感恩开始

淤积30年的情绪围拢

淤积30年的脚印汇集

淤积30年的目光扫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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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白屋

竹篱笆圈阅100年的遗存

香樟犹在，莱畦犹在

阳光像雨滴一样

沾在青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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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韶山到长沙

从双峰到星城

毛蔡珠联璧合，荒凉的周家台子

搭起中国的舞台

那个守祖坟的宁乡人

殊不知出租了一段划时代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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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妙高峰到岳麓山

那个英气逼人的师范生

将湘江当成了一条腰带

从沩痴寄庐到爱晚亭

那个操双峰口音的年轻人

经历了太阳浴、雨浴、风浴

那一条横渡湘江的小船

已经化整为零

留下这一处农舍，闪烁着永远的光

2015年11月26日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