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家园

第一辑 六岁的乡音

作者丨陈惠芳

乡里妹子与花篮

在她的想象中

城市象一个花篮

·

真的，她提着自己纺织的竹篮

上城了，用乡下的富裕

来买城市的繁华

来买城市呈给乡下的见识

·

城市，这只花篮

太大太密

大得能装下所有民间故事和乡里的宁静

密得用老祖母纳鞋底的线

也穿不进一个针眼

·

她上了一次城

朦朦胧胧地觉得

大花篮

还是不如自家的小竹篮

精巧、实用而又熟悉

1983.9.14

细伢子的名字

满地奔跑的细伢子

光着脚丫不怕刺

不怕利尖的石子

一群晒得乌黑的名字

追逐着另一群晒得乌黑的名字

·

偶尔跌在地上

手把了蹭破了皮

他们的名字

也不会蹭出血来

·

细伢子都是从土里拱出来的

他们的父母用手搓他们的名字

也许是父母搓惯了草绳子

结果把细伢子的名字

也搓得结结实实

1984.8.13

嫁  与  娶

嫁是一座柔美的山

娶是一座壮实的山

山之间的峡谷

叫做蜜月

·

花儿大把大把地开放

且芳香芳香的，在峡谷

日子一股一股地流动

且清亮清亮的，在峡谷

·

山之间有很多的路

磨得非常之白

感情说

这是山垂下来的白发

1984.8.29

雨的七月

好的男人

是下雨的时候走的

那时那时

屋沟里正溅起又白又大的水花

·

她想把男人的脚印

捡些进来

摆在灶土烘干

在很冷很冷的时候

烧一烧，放出些温暖

但她没有捡成

·

她想把男人的背景

剪些下来

做一面窗帘

在很热很热的时候

挂一挂，抖出些凉爽

但她没有剪成

她的男人

是七月走的

那时那时

她的眼里正溅起又白又大的泪花

1984.8.29

寡妇的月，升起来

中秋夜

寡妇的月，升起来

寡妇的月不香不甜

不能当月饼

不香，也要升起

不甜，了要升起

·

不升起的月

圆满的，是画在纸上的烧饼

残缺的，是弃在地上的镰刀

寡妇的月

孤零零，也要升起

去照亮她男人留下的孤寂

去照亮好曾经有过的

香甜的恩爱、明亮的初恋

·

寡妇的月，升起来

有一片云彩飘过来

那是她男人的衣襟么

男人的衣襟里兜满了相思泪

如日光之水

寡妇的月，升起来

有一把星星撒过来

那是好男人的眼睛么

男人的眼睛里长满了相思树

如月桂之枝

·

寡妇的月，升起来

每夜每夜升起思念的潮汐

那一面波光粼粼

那一面粼粼波光

寡妇的月

升起来象一面猎猎的旗

降下来象一张柔柔的帆

1984.9.10

老猎人的遗产

只留下一把陈旧的猎枪

只留下一条敏捷的猎狗

猎枪，可以喷出他的刚强

猎狗，可以吠出他的勇悍

·

打了一辈子野兽

兽皮可以做一面不破不漏的天空了

跑了一辈子山路

足迹可以当一串忽明忽暗的星星了

而他的坟很小很小

但坟外的天地很大很大

他的躯体很小很小

他们名声很大很大

·

只留下一把猎枪，便够了

只留下一条猎狗，便够了

猎枪是他的骨

猎狗是他的胆

1984.9.12

吹牛角者

老水牛悲壮地倒下了

你取了这么一支悲壮的歌

把傍晚吹得血红血红

把柳丝吹得弱不禁风

·

你仍在小水牛背上吹

你仍在老水牛的子孙身上吹

是给这些子孙们讲爷爷的故事吧

你吹你吹

用老水牛的力气吹

·

老水牛最后还望了你一眼呢

是委托你讲一讲它的经历吧

它不再反刍你嫩嫩的青草了

它不再反刍你嫩嫩的童年了

那悲壮的一眼

是故事悲壮的开头

老水牛的子孙们义无反顾地

续写这些悲壮的故事了

·

你只你吹悲壮的故事

你喂你喂悲壮的故事

喂够了你就使劲地吹

1984.9.14

渡船女

把一片陆地撑走

在岸与岸之间

离别和相会同时出发

在这片陆地上

我不是种子，我不落根

我不是枝丫，我不开花

·

我只想在你凉凉的背影里

作一个小寐

然后，拔腿就走

把我的前影留给江水

江水会流走呢

陆地会漂走呢

·

哦，总有那么一天

这漂来漂去的陆地

会嵌接在唯一的岸边

你说你要播种了

你说你要开花了

但不是在这漂来漂去的陆地

1984.9.14

过店客

风尘仆仆

来自山那边

把一个疲惫的名字挂在屋檐

呵，过店客

一碗酒几盘菜

便是你的落脚点

·

酒里有一种很强的节奏

象吹过的山风

酒气上涌

男子之气上涌

脚搁在板凳上

拍打山间寂静的回味

呵，过店客

这里这里

只有一个面如山缝的老人伴你

·

喝够了

舀几瓢山间泉水

冲冲嗓子的痛快

顺手摘下挂在屋檐的名字

风尘仆仆

走向山这边

1984.9.14

责编：吴名慧

来源：诗集《重返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