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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丨流水落花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8-01-03 10:06:53

流水落花

作者丨刘舰平

我是怎么长大的?近来我常常问自己,仔细想一想这个问题真还是一个有点意思的问题。

从小别人就说我聪明其实我聪明不聪明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别人说月亮是很大一个球我不相信,别人说月亮是把锋快的镰刀我才相信。而且别人都说月亮不能用手去指否则月亮就会割你耳朵。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就用手抖抖地指了结果马上就觉得耳朵有点裂疼。可是早上起来惊喜地发现耳朵仍旧长在原来的地方。然而仔细一摸耳朵又仍旧有点裂疼跟后来患脚气病脚趾的裂疼味道差不多。我朝那裂疼处涂了一些唾沫我哪里磕了碰了大人都是涂些唾沫替我揉揉就好了。到了晚上等月亮出来耳朵愈发疼了我偷偷溜到河滩上朝月亮叩了几个响头,尔后头上顶着几坨青肿捡了一枚扁圆的卵石回家用布裹了缝好供在课桌里不时地朝它拜一拜。老师发现了我的鬼鬼祟祟走过来恶狠狠地把它没收了又有些莫名其妙放学后又还给我了。长大后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我这双耳朵是不是那时的虔诚忏悔才幸存下来的。尽管我已经相信月亮是一个球而不是一把镰刀了。

我崇拜米丘林我把教室后面的一些野藤野草随意嫁接,结果有根的活着没有根的全死了。有一棵叶子很像葡萄树的野藤贴着土墙每天竟能瘦瘦地长高好几寸!我高兴死了,天天跑去撒几泡尿给它施肥。可是当它长得比我还高出一巴掌时就叶子一片一片的发黄什么花也没开什么果也没结,就不知不觉地枯死了。而且我为它撒尿时有一次又被几个捉迷藏的女同学撞见,她们尖叫一声脸皮绯红的跑去告诉了老师,老师放学后不让我回家罚我一个人打扫教室。其实主要都是老师打扫的。而且跟我共一张课桌的那个女同学又哭哭啼啼地死人也不肯跟我坐一起了。弄得我很长一段时间在班上做不起人。

其实那个女同学长得很漂亮眼睛黑黑大大一双羊角辫儿一翘一翘的。我非常喜欢跟她坐一起。有回我吃了烂果子肚子疼得厉害,上课时趴在桌上直哼哼,她悄悄伸过手来帮我揉揉,揉得我浑身痒酥酥的冒起一层鸡皮疙瘩。后来我就经常莫名其妙地盼望肚子疼。可惜那个时候连烂果子也不是很容易吃得到的。当老师同意给她换了位置后,我着实惆怅了好一阵子。下学期她又调了班,以后我们不再有说话的机会,路上碰见了也是谁也不理谁的。现在我做了父亲她也做了母亲可不是做我孩子的母亲我一直认得她但是偶尔相遇却要做出不认识的样子。至于她是不是还认得我那才天晓得。她手上牵着的女儿也是眼睛黑黑大大一双羊角辫儿一翘一翘的真要命!于是我竟然冒出这样一个古怪念头来:希望我的孩子与她的孩子同读一所学校同坐一排椅子;又不敢担保孩子们长大以后命运的魔方会把他们拧成什么样子 ?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罢。命运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月亮做过我的图腾,瓦特、牛顿、也同时做了我的偶像。我看见一车车煤拉进电厂变作一团团浓烟从高大的烟囱里吐出来,于是家家户户的电灯就亮了,我就很愿意也来做一做瓦特和牛顿了。我找来一截破铜线一头拴在手电灯泡上另一头则不停地划火柴去烧,整盒火柴划完了手指头也被烧焦了可是灯泡竟然连红都没有红一下。外公煮饭时找不着火柴连声喝问“洋火呢洋火呢那满满一盒洋火呢啊呀呀你咯只‘壳席子’!”“壳席子”是桃江土话大概跟“败家子”的意思差不多。桃江就是桃花江有首歌就唱“桃花江上美人多”而我们家里并没出一个美人这件事情真是奇怪极了。

有个哑巴为活人画遗像画得极好我们家附近的老头老太太都找他画了遗像。外公也想请他画可是舍不得钱终于没画成。人一死把遗 像竖在棺材前就跟活的差不多使人想起许多亲切慈祥来我受了感动也就学画画。后来居然有胆量敢跟外公画像了,外公省下酒钱为我买一张硬白纸一支碳画笔一块橡皮擦然后换了新衣正襟危坐脸上努力堆起亲切慈祥来弄得我心里紧张极了。外公生怕我糟踏了他的酒钱不时起身过来看一看果然就不满意说脸上画得邋里邋遢 “外公是挖煤的烧炭的刚从洞子里出来还没洗脸是不是?”我哭笑不得连声解释说这是画暗部画完暗部才有立体感你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外公不仅不懂还愤怒起来一把脱了新衣挽在手上再扑过来揪我耳朵:“你咯只‘壳席子’赔我酒钱来赔我酒钱来赔我酒钱来!”我赔不出酒钱只好拚命挣脱那一把又长又硬的黄指甲逃出家门坐在河滩上哭。到了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没得办法只好回家,外公抱着长烟杆坐在黑角里吸烟不打我不骂我还慢慢站起身从床底下一只坛子里摸呀摸呀窸窸索索摸半天终于摸出一个鸡蛋来给我煎荷包蛋吃了。外公看我一点一点小小心心地咬着看着就来瞌睡了。我幸福无比地吃完鸡蛋也脱衣上床不声不响地抱起外公那双干枯的脚杆捂在肚皮上,外公鼾声如雷我也很快睡着了。

我们家先前日子过得并不寒酸,外公说我从小叼嘴不吃肥肉不吃鸡皮不吃丝瓜不吃这样那样。我不爱吃米饭却偏要守着邻居的屋门口看人家吃红薯吃南瓜吃包谷粑吃得脖子伸长眼睛瞪大还听说屙屎不出可我不怕一边咕咕的吞口水一边赖着不肯走。外公拖我回家时连声骂:“贱骨头贱骨头掉在米缸里还要往糠桶里爬!”小城里卖香蕉价钱贵得一般人不敢问,而外公却买了两只神气十足地一路与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不歇气地打招呼:“这东西贵呢贵呢不敢买多先买它两根回去尝个新鲜!”到家便认真洗了按在砧板上连皮带肉一片片切开却不知如何烹饪便问吃过香蕉的邻居便闹了一场大笑话。从此外公一辈子再不提“香蕉”两个字。到后来父母被打成“走资派”工资停发好几个月没有肥肉没有鸡皮没有丝瓜没有这样那样当然更不会有香蕉的时候我再怀念这一切却已经追悔莫及了。

那时兴起画“宝像”热,我自然不甘寂莫也极虔诚地画了一幅“宝像”。得意洋洋地拿给外公看,外公戴上老花眼镜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说不像“宝像”而像县委的宋书记。宋书记是县里的头号“走资派”已经被打倒我当然很气愤骂外公“反动反动反动透顶!”外公怕邻居听见吓得一把捂住我的嘴脸色煞白大气不出长指甲陷进我的“人中”穴掐得我差点抽了筋。后来听说宋书记被造反派拳打脚踢在斗争会上吐血死了外公脸色阴沉沉的坐了很晚很晚都不睡。我半夜醒来看见外公把那张像宋书记的“宝像”挂在墙壁上,哆哆嗦嗦地作一个大揖又扯了几张我的旧作业本在地上一张一张烧了嘴里不知嗫嗫嚅嚅的念叨一些什么我听不懂又似乎懂得一点点。

我家附近的一间东倒西歪的小木屋里住着一位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老婆婆,老婆婆无儿无女孤苦零丁了一辈子。有一天外公拿着一只烂钵子两手发颤地来到我面前央求我说:“王婆婆遭了一辈子孽睡在床上快要死了,我接你一点童子尿送她吃兴许能让她多活一阵子。”我很害怕一半屙在钵子里半屙在裤裆里外公端去给王婆婆喝了。王婆婆喝了很感激送了一个陶瓷做的观音菩萨给外公然后过了几天就死了。外公想尽办法好话说尽从肉店捡些杂骨回来熬一大锅汤要我吃我问为什么外公说王婆婆吃了你的尿就等于是吸了你的精血她在阴间也会报答你的快吃吧快吃吧外公对不起你,外公要给你补身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后来我也造反了把课桌里的卵石菩萨和王婆婆送的观世音统统砸烂扔到河边垃圾堆去了。外公说我是鬼魂附体了不敢打我不敢骂我半夜三更偷偷爬起摸到河边找到那堆五马分尸的观世音扑通跪下来磕头作揖连声“罪过罪过!”好吓人的,我悄悄跟在后面这时怕起来哭着去拖外公:“外公外公我错了我错了我们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外公两眼冒火盯我半天猛然一巴掌狠狠甩过来我耳朵嗡的一炸眼睛直冒金花嘴里含了一口腥热的血水那时我正在换牙有颗牙齿松动了好些天就是不肯掉下来这下子借了这一巴掌的威力终于掉下来啦!我不哼不哭把血水默默咽下可是那颗牙齿实在不好咽就歪过头去偷偷把它吐了用脚踩进泥土里过几天就会长出新牙来啦然后搀着外公不再说话往家里走去。一路上听见夜猫子像月毛毛呜哇呜哇哭头上的月亮冰凉惨白使我浑身直打哆嗦。

有一天我泪水汪汪地从学校逃出来回家劈头就问:“外公你是地主吗你是手拿皮鞭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恶霸地主吗?啊?你快说你快说你快说呀!——”外公呆若木鸡两眼发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我像一头疯狗扑上去揪着外公缀满补丁的长袍狂吠乱叫:“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咔吱一声长袍被撕开了外公一颗流血的心也被撕裂了。从此我再不愿意给外公捂脚杆每晚睡觉都隔他远远的,外公老得很快,母亲终于从干校请得几天假送外公回乡下老家去了,母亲回来欣慰地告诉我乡下的贫下中农不会把外公怎么样因为 他旧社会老实新社会老实老老实实过了一辈子并没有过许多田产只是做点石灰生意。划成份时他被霸蛮划成“地主”还高兴得喝了半斤红薯酒因为他不晓得地主成份今后会是怎么回事!唉唉幸好他走了不然这里天天开大会不许他唱语录歌不许他跳忠字舞而要他跪在台角当牛鬼蛇神乌龟王八你看冤枉不冤枉?母亲说完这些话给我留下五元钱又慌慌张张回干校去了。而我们学校不到放假时候就放假了。我头一回占有这么大一张钞票真不敢相信真高兴死了!我两天就把五块钱花得精光还拉了三天肚子。第六天正好遇上大人们将凤凰山庙里的一尊铜铸佛像抬到大街上砸,我和一群野孩子在大人们的裤裆下钻来钻去捡了一些碎铜卖给收荒货的得了两毛钱而后箭一般射向一家低等的面馆要了两碗素面多来点汤多来点酱油可以不花钱多来点的都多来点吧!两碗素面上来了闻着那热气腾腾的香味就引得肚子里的食袋肠子什么的一阵阵痉挛抽搐。其他野孩子也和我一样怔怔望着两碗光头面半天舍不得动筷子。我的喉咙被口水哽得难受就领头唱一句当时最盛行的饭前仪式歌:“天大地大不如…….”什么什么大是其他孩子与我合唱的,我们都被自己的歌声感动了。然后像赛龙船一般动起筷子来其实真到动筷子时几乎就不需要筷子了。另一批小伙伴大概也发了一点“破四旧”的小财而后我们一起来这里享受光头面来了,他们每人守住我们一只临近尾声的碗硬要分一筷子红,我眼看手里的面碗硬是捉不住了便只好豪爽地夹起一筷子故意滑掉几根忍痛送到那张如狼似虎缺了门牙的嘴巴前,它一口咬去好不容易才让我把筷子抽出来听那吱溜声我喉骨跟着一响心尖跟着一跳连忙高声断喝:“咬断咬断留下一点!”第七天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第八天好像是邻居给了我一碗剩饭吃;第九天印象最深那天我在垃圾堆里翻得一枚含金的废钢笔尖拿到银行居然兑换了五毛钱于是就得了餐饱的吃。第十天我就被邻居的孩子邀去上山砍柴了。他们一边砍柴一边趁着无人就胆大包天的割起电话线来,电话线是铜的可以卖钱于是我也一起作案。我们把电话线卷好藏在柴捆里一路上心里咚咚直跳却要装出若无其事唱起歌来声音发抖不过这只是头一回后几回胆子就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老练了。我们把赃物带回家里不能直接去卖那样容易露马脚,而是把铜线埋在屋后的土里不几天就长满了绿锈就不会在销赃时有人怀疑它的来历了。收荒货的吴佬倌很狡猾他一眼就看出这些铜线来路不正便吓唬我们要去报告派出所,我们经不住吓唬只好将赃物全部交给他。他随便打发给我们几个钱就一双黄浊的小眼珠转几转冷笑一声去那家肮脏不堪他常去常往的小酒店了。后来有个孩子眉飞色舞地跑来给我们报信:吴佬倌被捉进派出所去了。我们一窝蜂涌去凑在门缝里看,吴佬倌果然跪在堂前被几个戴红袖套的大汉用皮带抽得“爹吔娘吔”杀猪一般嚎啕。我们害怕吴佬倌供出我们便不敢久留,一边飞快地逃窜一边恶毒地大笑。然而事后我们并不跟吴佬倌记仇,因为他最终没有出卖我们。在他养伤期间我还去过他床头问他要不要吃我的童子尿?他苦笑一下摇摇头说我已经不是童子了。

是的我已经不是童子了我已经长大我已经敢挥舞拳头跟个头比我高的野孩子寻衅打架至于打不打得赢我从来不当一回事。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不脱就骂,嘴上不敢骂就在心里骂:“妈妈的妈妈的你等着瞧等着瞧……”只是不会骂“儿子打老子”只是脑壳上没有长癞疮只是还没找着机会让我说一回“吴妈我要同你困觉!”不然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阿Q了。

我有个同学叫吴狗屎他的母亲就叫吴妈。吴狗屎的父亲是谁是死了是活的是到哪里去了我们都搞不清。收荒货的吴佬倌见着吴狗屎就要他喊爹:“喊爹吧喊爹吧你是我跟你妈生的不然你怎么会姓吴?”吴狗屎不肯喊爹而是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妈也姓吴!”吴佬倌更加得意咧起黄牙眯起细眼邪邪一笑:“你妈本来姓孙后来跟我做野堂客生了你这小子连狗屎都不如别人都叫你吴狗屎叫你妈做吴妈不信你回去问回去问!”吴狗屎怄得直哭果然就回去问,吴妈告诉儿子他吴佬倌再要你喊他做爹你就喊他做崽你就操他祖宗八代!于是吴狗屎看见吴佬倌就喊他做崽就操他祖宗八代。吴佬倌气短痰多骂他不赢就千方百计唆使我去和吴狗屎干架。干赢了就赏三粒糖吃干输了只赏两粒糖吃我横蛮无理找吴狗屎干了许多回架每次都是鼻青脸肿回来领两粒糖吃从来没有吃过三粒糖。尽管如此我一想吃糖就去找吴狗屎寻衅。吴狗屎晓得了我的阴谋就来和我串通一气故意输了我一回让吴佬倌赏我三粒糖我再分给吴狗屎一粒糖他情愿让我打得鼻青脸肿而决不还手可是吴佬倌识破了我们的诡计连片糖纸也不给气得我们一齐跳起脚来喊吴佬倌做崽操吴佬倌的祖宗九代妈妈的!

有回我们下河洗澡我右脚突然抽筋呛了几口水快要淹死吴狗屎汆过来救了我的命他自己却淹死了。一些大人把我和他慌手慌脚地弄到岸上我们两个肚子鼓得像两只大皮球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大铁锅墨里墨黑倒扣在地上把我和吴狗屎轮番架上去使劲揉使劲压把我的肠肝肚肺都挤出来啦!锅边积了一大滩黄水我喘口气活了过来吴狗屎没有喘气当然也就没有活过来。吴妈呼天抢地也要投河被众人死死拽住了。众人要我跪下认吴妈做干娘我跪下喊了几声“干娘”干娘只顾自己哭理也不理我其实我喊她的声音我自己都听不见。吴狗屎还有三个弟弟一齐跪下哭喊:“娘呀娘呀!”吴妈渐渐就不哭了。那三个弟弟各人长的是各人样子他们一点儿也不相像,别人说这四兄弟(包括吴狗屎)是吴妈跟四个男人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始终没有弄清楚 。

吴狗屎的三个弟弟一直跟我过不去,只要见我一人在巷子里走就会呼呼一声蹿出来张牙舞爪地把我围在中间一边嘶喊:“还命来还命来还我哥哥一条活命来!”一边将我遍身搜个精光还打得我身上紫一块黑一块的可是我决不还嘴也决不还手使得他们十分没趣喷我一身口水怏怏地散去了。从此那“还命来还命来还我哥哥一条活命来”的血泪之声让我做了许多年的恶梦。也让我最初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真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情。

学校终于开学了我好不高兴一路蹦蹦跳跳跑去报到可是花名册上再也找不到我的名字一张冷冰冰的脸对我冷冰冰地说:“你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你回去吧回去吧。”后来父母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位过去关系很不错的老同事在乡下一所学校当革委会主任就领着我去投奔他。老同事面有难色地“嗯嗯啊啊”搞了半天终于眉头紧紧一皱答应收下我了。父母千恩万谢想握一握老同事的手可是没有握着只好把手转过来搭在我的脑壳上喉咙哽咽地说:“要老实听话要认认真真读书要规规矩矩做人啊啊 !”又把我托付给一位离学校不很远的乡下亲戚就红着眼圈回干校去了。

我们这个年级一共分五个班,一班二班三班绝对是“根红苗正出身好”才有资格进那班上当学生的,学校里统称他们为 “红三班”。四班是家庭成份比较一般的;剩下的五班当然都是由一些“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所组成了。学校里提出的口号是“依靠红三班团结四班争取五班”。我当然只能被编进被“争取”的五班里。至于学校打算如何“争取”我们则是完全由不得我们作主的事情。

我们五班的政治课、劳动课安排得特别多,动不动就去阶级斗争教育展览馆接受教育,动不动就吃“忆苦餐”这玩艺儿由粗糠野菜混合煮成极难咽下又极难屙出还要边吃边流泪我流不出就偷偷勾下脑壳将唾沫一把一把往眼角涂因为有“贫管会”的人要来检查的。许多年以后我的肠胃时常犯毛病也许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我们的班主任姓李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李老师有一副很好的嗓子要是唱歌或笑起来一定十分动听可惜从来没听她放声笑过或唱过。我们听她朗诵课文 《一块银元》听着听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说实话并不是被这篇课文的内容所感动而完全是被她的声音所感动了 。有一天我悄悄问她:“李老师李老师你亲眼见过旧社会吗?”李老师惶惶地望着我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那时很小什么都记不清了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说我心里憋得慌我不相信真会有一个什么旧社会还说我外公是地主我怎么看他也不像该不是你们大人统一了口气编了这么一个大谎话来欺哄我们孩子的吧?李老师一把捂住我的嘴巴脸色惨白地连声道:“快别说了快别说了这话千万再别对任何人说了真有旧社会真有地主你要相信要相信……” 我没想到这些大实话会把李老师吓成这个样子我当然也就不敢把这份怀疑告诉其他人了 。

我们班上有个男生我们叫他尹癞子其实他并不癞一脑壳头发像板栗球不梳不洗不理热天发出酸臭气谁也不愿跟他坐一起。有一天他突然洗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走进教室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我们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同学朝他挤眉眨眼嘻嘻嘻嘻我们也忍不住嫉妒好奇围拢去问他:“尹癞子尹癞子你搞得这么索索利利是要去相亲要做新郎公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尹癞子满脸通红勾着脑壳不敢看男同学更不敢看女同学过了老半天才香气喷喷地说:“是李老师帮我洗的澡帮我换的衣她说她有个弟弟个子跟我差不多我穿他的衣正好……。”正说着李老师走进来了她微微笑着望一眼大家,望一眼尹癞子尹癞子像做错事一般脖子根也红着,默默回到座位上去大家也像做错事一般,腼腆地叫声“李老师”,也都悄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听李老师继续朗读《一块银元》。我与尹癞子共一张课桌这回破天荒地与他亲热起来不时的交头接耳共用文具亲密无间不分你我,我很喜欢闻尹癞子身上的那股香皂气简直把我羡慕得要死!

放学前李老师要我们一个一个轮流背诵《一块银元》谁要背不出就得留下来不许回家结果我们有五个男同学被留下来而尹癞子记性很差这回却咿哩呱啦摇头摆尾地背得十分流畅讨得李老师一个赞赏的笑便眉飞色舞地回家去了刚跑出几步还惹得李老师提醒一句:“把鼻涕揩干净我在你衣兜里放了一块小手帕哩!”我望着尹癞子的背影心里恨得痒痒的再看留下来的那几个家伙他们装模作样地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其实他们早已把这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而他们也朝我递来阴险的一笑那意思是也完全知道我的底细和用心我们都彼此彼此只好心照不宣仿佛在干一件什么不可告人的丑恶勾当。

我们早已把自己弄得很脏头发揉得像个板栗球我们感到十分臊热便撩起衣角扇起来扇得满屋都是猪粪牛粪味儿,李老师不知是计果然收起课本皱起眉头说“啧啧啧看你们这副邋遢相回去怎么见家长你们这里山青水秀怎么就没有洗澡的习惯呢?”我们羞愧难言地低着头望着污黑的大脚趾从鞋子的破洞里鬼头鬼脑地探出来我们真对不起李老师对不起山青水秀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李老师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霍地一亮:“算了吧算了吧课文明天再背我带你们去学校后面的小溪里洗澡去太阳还没落山你们怕不怕冷呀?”我们一蹦老高欢腾雀跃连连拍着瘦瘦瘪瘪的胸口:“我们不怕冷不怕冷好冷的天我们还下水摸泥鳅摸鳝鱼捉螃蟹哩!”李老师也快乐得像个孩子似的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一笑就回宿舍去取一条毛巾拿一块香皂还有镜子梳子游泳衣都放在一只鲜红的塑料桶里我们争着抢着帮李老师提这只红塑料桶像一群鸟儿飞出了校门。

太阳又大又圆红艳艳的像一个巨大的野果子熟透了压弯了天穹慢慢坠落在小溪对岸的那道山梁上,山梁上的那片树林子仿佛像着了火又像掩映着一座金碧辉煌的童话里的宫殿。我们真想蹚过溪去爬上山梁钻进那片迷人的树林摘下那枚巨大的野果子林子附近的风一定都是香的甜的我们都馋得不住地咽口水;即使树林子里真有一堆火那火焰一定不烫人我们在不烫人的火光里唱啊跳啊多有意思!要是有一座宫殿那当然更好宫殿里的小公主一定非常欢迎我们去做客因为她太孤独太寂寞了她的宫殿里满地都是金币却不知如何花掉她要是听我们给她背诵一遍《一块银元》一定会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太荒唐太莫名其妙了 !

李老师换了一身枣红色的游泳衣从溪边一块大岩石后袅袅娜娜地走出来一下子吓得我们大气不敢出心口扑通乱跳脸儿不敢朝她看什么太阳什么宫殿什么小公主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李老师好像忘却了我们孩子一般笑着跳着将一个粉红娇美的身影嵌入那枚野果子一样的夕阳里。李老师搂着夕阳水花四溅地扑进一潭清澈,水面上立即燃起了无数朵花一样的火苗,李老师如天女散花一般将小溪铺满了玫瑰和烟脂然后转过身来朝我们挥动雪白的手臂:“下来吧下来吧还傻站着干什么呀?脱掉吧脱掉吧把香皂带来把毛巾带来把梳子带来让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好好的洗一洗!”我们心头倏地一热不再害羞不再胆怯三下两下将浑身脱个精光举着香皂挥着毛巾扬着梳子像一群野鸭子噼哩啪啦向李老师游去。

李老师长长的发丝顺着水波在我身边飘来绕去,李老师柔软的手掌蘸着香皂在我背脊上不停地抚摸使得我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微微抽搐发抖。李老师问我:“怎么你冷吗?” 我连忙摇着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同学们围拢在李老师周围一边静静地等待一边聆听着淙淙水响和幽幽的虫鸣鸟叫。我们仿佛沉入一个甜美的梦境里在梦中我们忘情地恳求李老师唱一支歌李老师轻轻咳嗽一声一边梳理着我的发一边柔声唱起来:“三月里来桃花儿红李花儿白水仙花儿开,又只见那芍药牡丹一齐开呀。来至在荒郊的坡前,见一个牧童头戴着斗笠身穿着蓑衣手拿着牧笛倒骑在牛背口儿里唱的都是莲花落。牧童哥,你过来,我问问你,我要吃好酒到哪里去呀?牧童开言道:尊声女客人,哎你过来,我告诉你,用手儿一指,东指西指南指北指前面不远有几户人家,杨柳树上扯着一个大招牌,哎女客人,你过来,你要吃好酒就到杏花村,你要吃好酒就到杏花村怎哪闹嗨儿哪呼咿呀嗨。”

我们听得入了迷李老师唱得也入了迷我们问这是一支什么歌这么好听?李老师说这支歌叫《小放牛》很小的时候她就跟妈妈学会唱了。我们又问杏花村在哪里杏花村的酒真好吃吗还有李老师的妈妈在哪里是不是也住在杏花村听尹癞子说李老师还有个弟弟个头跟我们差不多他现在在做什么是读书呢还是在当牧童?李老师怔怔地望着我们晴朗的脸上一下阴沉起来我们才知问了一些不该问的话我们都不作声了呆呆地看着李老师慢慢将一张脸浸在水里不知是在洗头还是在掩饰她的伤心?“李老师李老师真对不起你你哭了吗你为什么哭呢?”李老师抬起水渍斑斑的脸来像罩着一层柔软的玻璃摇摇头苍白地一笑:“我没哭我为什么哭呢我弟弟现在都在我身边,看呀我有这么多可爱的小弟弟我为什么哭呢?”我们心里一阵痉挛鼻子酸得受不了我们一个猛子扎进深深的水底,我钻出来透气时却呛了一口水呛得泪水花花的,哎,眼泪呀你要流就借着这机会流个够吧!

第二天我们五个幸运的男同学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风度翩翩地上学去愉快的歌声淡淡的香皂气在我们身后飘逸。女同学使劲地朝我们眨着眼睛我们看也不看平时在我们面前趾气高扬的红三班的学生这时却自惭形秽地向我们讨好打招呼我们也不屑一顾。但是当我们一走进教室就感到气氛有点不对头,几个胡子拉碴满嘴黑牙的“贫管会”的代表把我们还有尹癞子一齐叫了出去,七弯八拐地领进一间堆放粪桶农具的黑咕隆冬的杂屋里要我们坦白交代李老师教唆我们进行了哪些流氓活动每个具体细节都要详详细细重新做出来讲清楚谁的态度不老实就要把他送交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实行专政 。

我们经不住吓唬结结巴巴地如实陈述,结果被他们肆意篡改歪曲整了厚厚一堆材料把李老师剃了阴阳头不知押送到一个什么鬼地方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去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李老师,一想到那堆无中生有的黑材料上还留着一个我的幼稚软弱血红的手指印时我的灵魂就止不住一阵阵的哆嗦。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长个头长年龄也长见识。有一天我无意间触到我的乳头竟疼得我也呲牙咧嘴,我大惊失色地撩起衣衫来看才发现它又红又肿无端地比平日膨大了好几倍还粘粘糊糊地分泌出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玩艺儿的汁液来!这真要命真见鬼我莫非真要变成女孩子这可就真他妈的没脸在这个人世上混了!我急于求教医生可学校里唯一一位保健医生又是个年轻姑娘我当然羞于启齿,幸好班上还有两个男同学也同我一样在闹这种怪毛病 ,他们一个叫岩壳一个就是尹癞子。因为我无意中发现尹癞子这一晌也是神态反常惶惶不可终日,凡有集体活动如打篮球拔河什么的他都不敢挤进去凑热闹,而是两手下意识地护着胸前远远地龟缩在操场角落里傻看,看到兴高彩烈处便和女同学一齐手舞足蹈地穷咋唬几下那模样儿真可怜!我刚可怜完尹癞子又马上可怜起自己来于是便鬼头鬼脑畏畏葸葸地从操场另一个角落移到他这个角落来同病相怜地问:“癞子哥你也一一”极神秘地拖长声调撮起嘴唇朝 他胸脯一指,尹癞子条件反射一般将两手从胸口前移开,人模狗样地斜起脸来反诘我:“我,我也甚么?”这时岩壳提起裤子走出厕所大模大样地呈八字形站在我和尹癞子对面,“噗”地吐一口痰射进茅坑里而后摆出一副长辈的神气对我们说:“喂,小东西!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子‘发体’了!”边说边撩起穿成酱油色的汗褂来将一只又红又肿像一颗小紫葡萄的乳头炫耀给我们看:“这就叫‘发体’发过体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哼,大人!大人有许多事情你们小东西是不懂得的。”岩壳神秘莫测地眨了眨眼睛“喂,小东西!今后你们从家里带了什么好吃的分给我一点,‘发体’的时候要多吃些好的才长得高大结实,我还要变喉咙,吼一声山都震得动;我还要长胡子,黑黑粗粗的才像个大丈夫,女人一见了我就要害‘想死病'(后来我瞧过一本书,书上把这种病叫做‘相思病') 只有她想的那个男人和她困觉才治得好她的病嘿嘿!喂,听见了么小东西!要多带些好的来把我吃!”我懵头懵脑地半天没醒神来想不到我这么快就要做大人了想不到做大人就是这么一些事!我真是又紧张又害怕又糊涂又兴奋总之是莫名其妙手足无措欣然惶然云里雾里……

第二天上学时我和尹癞子不约而同地各自省下半块苞谷粑带给岩壳吃,岩壳死人也不肯接,我们只好自己吃了。岩壳一上午都阴沉着脸不和任何人搭腔。我和尹癞子出于歉疚的心情在课间活动时主动地凑近他与他打招呼语气比平时更加谦卑和讨好 ,岩壳才苦着脸勉强地笑一笑。下午上课时就没见他的影子我与尹癞子不时地交换一下眼色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我和尹癞子故意磨蹭到最后以避开一些闲人杂耳偷听到我们讨论有关“发体”一类的事儿。刚走出校门岩壳就从一棵老槐树后面闪出来蹿到我们跟前语气激动而又神秘地道:“走,快跟我走!”我和尹癞子张目结舌不知要去干什么?”“走吧,去了你们就知道了!”岩壳警惕地朝四下睃视一番不由分说逮着我和尹癞子细细的手杆朝学校后面的山坡地里走去 。岩壳的屁股上露出半截柴刀来柴刀上还沾着几点黑血岩壳浑身都透着一股血腥味儿让人不由得不生出疑惑和恐惧来。我两腿软绵绵地心里七上八下地一路磕磕碰碰像一只坠地的风筝被岩壳拽到一片乱坟岗子里,发青发紫的细手杆才从那只如老虎钳一般的巴掌里滑脱出来。岩壳举目四顾只听得轻风吹得毛竹蒿草簌簌响他也舒了一口气朗朗一笑说:“小东西,老子是请你们吃狗肉来的!”岩壳说着就拨开一簇虚掩的芭茅果然从里面拖出一条血糊糊毛茸茸的家伙来 ,我和尹癞子转惊为喜喉咙咕咕一响便不问青红皂白地为这顿意外的野餐忙乎起来。我们架起柴堆点燃篝火将死狗放在火上来回烧烤不一会儿焦黑的皮就裂开溢出滋滋的油脂和撩人的肉香。岩壳沉着老练地取出柴刀为死狗开膛破肚除去内脏而后大卸八块平均分配,我们谁也没有谦让因为数量管够大大超出我们三只胃囊接纳量的总和也就无所谓谦不谦让了。我们举着自己的一份围着篝火靠着荒冢一边烧烤一边急不可待地嘶咬起还带着血味儿的半生不熟的狗肉来,我们忘记了欢笑忘记了赞叹忘记了感激忘记了乱坟岗子里的恐怖忘记了这条明显是家狗而不是野狗的由来总之忘记了一切,纷繁复杂的世界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一件事一一吃肉!吃吧吃吧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而且还是狗肉!当然香当然鲜当然补当然吃多了会烧心可是不吃更烧心当然洗一洗更好可是不洗也没关系当然有点盐味道会更鲜可是没有盐吃着也满好当然来点酒会更加助兴可是没有酒兴致也不低兴致再要高就会把狗骨头嚼烂吞下去只是担心牙齿有些受不了因为究竟是狗骨头硬还是牙齿硬这个问题真是个问题。我们三个饕餮之徒吃得满胸流油得意忘形起来,岩壳熏熏然一笑一面用污黑的手指在稀疏的牙缝里挖着一大坨一大坨的肉渣一面呜噜呜噜地要我和尹癞子喊他做爹一一“爹!”一一我们喊得极其爽快响亮,吓得在一旁争食狗内脏的大群老鸦轰然惊飞,遮天蔽日地“嘎嘎”乱叫乱窜。—— “喊公!”——岩壳更加飘飘然了。—— “太公!!” ——“太公!!!”——“喊老太公!!!”“老太公!!!!”——“喊老老太公!”——“老老太公!!!!”——我们索兴给他更抬高一辈,岩壳仍不罢休一一“喊老……老太公!”—— “老老……老太公!”——岩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辈份了 ,反正不会比这片乱坟岗子里年代最久远的古墓里的主人辈份低。为了这份狗肉的恩情我和尹癞子也心甘情愿了。岩壳声嘶力竭喘一阵气忽然从眼角里涌出两颗黄浊的泪珠来:“狗日的我们都投错了胎,让红三班的那些小杂种不拿正眼瞧我们让许多人都不拿正眼瞧我们妈的×我们就不是人么?……来,老子也喊你们一回太公公,你们就站起来挺直身子昂起脑壳答应一声罢!!”说着就扑通一声在我和尹癞子面前跪下来——“太公公!”一一我心里发紧喉头发硬终于没有勇气答应这一声。我和尹癞子慌不迭地将岩壳扶起让他仰靠在一块残缺的古墓碑上,而后一齐望着暗淡下来的篝火发呆……

到了晚上我口干舌燥的老想喝水,硬木板床嘎吱嘎吱响到半夜我还没睡着,一些从没有过的荒唐念头就像魔术师打开了魔匣一般接二连三地蹦了出来。我突然想起念小学时那个为我揉过肚子的小姑娘来,前不久我进城去找父母要生活费就与她在一条小巷里不期而遇。她已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的大姑娘了,此时正袅袅婷婷走在前我两三米远的地方,鞋底敲在空巷的石板上像敲木琴一样十分动听。我虽然有好些年与她偶尔相遇却从未打过招呼可她的影子总也从我心头抹不掉。我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冒冒失失地跟上去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蓦然扭过脸来向她投去惊慌的一瞥。我看见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比胭脂比桃花比彩霞还红还艳还迷人!我想停下来多看她一眼可是双脚如疯了一般不听指挥地走得飞快一眨眼就把那个使我神魂颠倒的姑娘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借着拐弯时再偷偷回过头去打量她,那姑娘仍然滞留在原地弯下腰来好像在装模作样地系什么鞋带儿 。我迷迷糊糊地不知是在胡思乱想还是已经睡去……不知怎的我下河洗澡时又遇见了她!她身着枣红色的游泳衣抚媚地朝我笑着挥动两条雪白的手臂游到我身边她长长的发丝顺着水波在我身旁飘来绕去蹭得我皮肤痒痒的心儿更是砰砰砰砰跳个不止!她柔软的手掌蘸着香皂在我身上不停地抚摸使得我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微微抽搐发抖。她问我:“怎么你冷吗?”我连忙摇着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 全身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好像一阵一阵地在向湛蓝的天空慢慢升腾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巨大强烈的幸福感使我颤栗使我痉挛使我几乎晕死过去……早上醒来我头昏脑胀四肢无力小腹上冰凉粘滑很不舒服,我伸手去摸吓一大跳才隐约忆起昨晚梦中荒唐事来细细回味又怅然若失 !那梦中使我癫狂的女人为什么忽儿是那位儿时与我同窗的姑娘一忽儿又变成了——唉!——又变成了李、李老师呢?(饶恕我的亵渎之罪吧!)李老师李老师我再没有脸去见你了!我这个肮脏丑恶不知羞耻的狗东西呵!我蒙头躲在被褥里失声痛哭,连跳蚤臭虫凶狠地叮我咬我也顾不得去抓它们一把了。

尹癞子慌里慌张地跑来报信说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你还在这里睡太平觉!“我们昨天吃的那条狗你猜是谁家的狗?是岩壳他们村坊上的贫协主席家的狗!”“啊?!”“我惊得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怎么,查出我们来了?这弄不好就会说我们是‘阶级报复’呵!” 我倏然发觉裤裆里濡濡的有些湿热方知是受了这等惊吓小便都不能自已了。尹癞子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岩壳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出卖朋友;只是他八十岁的爷爷刚吃完岩壳留给他的那点狗肉就听见贫协主席的堂客挨家挨户地寻找她家的那条狗。岩壳的爷爷越想越怕,睡到三更半夜就一个人偷偷爬起来摸到屋后的山上一索子挂在树上吊死了!岩壳哭得死去活来他本来是想孝敬他的爷爷的没想到竟会……”尹癞子捂着脸蹲在床脚泣不成声;我急急忙忙地穿好衣裳拽起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尹癞子二话不说地就朝岩壳他们家奔去。

岩壳他们一家像塌了天,八十岁的老人如干柴一般直挺挺地躺在院子中间的一张破篾席上,眼珠子直呆呆地望着为他遮荫蔽日的老桑树。岩壳则像一截树桩跪在老人身旁,呆滞漠然的脸上满是尘土灰垢,已经干涸的泪水在那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他的母亲在悲怆绝望地向围观的乡邻们哭诉,大概在哀求人们发发慈悲给老人随便凑一副棺木她愿和儿子一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乡邻们的恩德。看热闹的人们袖着两手嘴角垂涎地听她的哭诉,有的人微微摇头叹息一声表示爱莫能助;有的人不忍再看又无能为力只好蹙起悲悯的眉头转背离去 ;更多的看客则是木然着嘴脸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我和尹癞子挤在人堆里进不得退不得正在犯难之际,忽听得有人高喝一声:“贫协主席来了!” 人们立即闪开一条道,让一位瘦骨嶙峋却双目有神已近古稀之年的老农急步流星地走进来 ,人们呼啦一下都紧随着他涌进了窄小破落的小院子里。岩壳的母亲猛地迎上来跪在贫协主席的脚下叩头不已:“饶了他饶了他饶了这惹祸作孽的孩子饶了我们孤儿寡母吧!等我们埋了老爷子就是拆瓦卖屋也要赔你们家那只狗的!”岩壳扑上去扶起母亲双眉倒立地冲着来者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家的狗是我偷吃的要蹲班房我自个去你们不要为难我的娘!“贫协主席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母子半天没有作声,最后长长地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岩壳的肩膀道:“一条狗命逼出了一条人命,这怎么是你的罪过呢?唉唉!……人既然死了就得让他死后得以安身 ,我们贫下中农除了讲阶级立场也还得讲一讲做人的良心!喂,来几条后生先去把我的那口棺材抬来吧!” 他的儿子和儿媳惶惶不安地扯扯老人的衣角:“爹……”“混帐东西快去吧!”老人一下发了很大的火,儿子媳妇再不敢吱声只得领着几个年轻后生回家抬棺木去了。岩壳一直在那里发愣发呆,突然一下在贫协主席面前跪下来,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泪如涌泉地说 :“我爷爷要是早晓得您是这样的为人,他也就不会……不会自寻短见了!”原来岩壳他们一家是作为“黑五类”从城里遣送到乡下来的,到这个村坊落户不久。岩壳的父亲是个右派分子受不了翻来覆去的批斗折磨,“文化大革命”刚开始就服毒自杀了。岩壳的母亲没有正式职业为了养家糊口只得做起暗娼来 ,岩壳也就是从常在他们家进进出出的不三不四的男人那里知道了许多不属于他这个年龄该知道的事情 。当然这些情况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不一会儿棺材抬来了,我和尹癞子也长舒了一口气 ,也悄悄地混杂在帮忙料理后事的人们中做一些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看来天底下还是有好人呵!

不过后来又听说那位贫协主席过不多久就被撤职了还受了党内警告处分,当然是因为犯了“阶级立场不稳同情右派家属”的政治错误。没想到第二年这位老人也因病去世,后人因家境窘迫还没来得及为老人备一口新棺木;乡亲们闻悉便自动募捐,七拼八凑好不容易凑了一副薄皮棺材。出殡那天岩壳母子身戴重孝为老人送葬,岩壳早早就抱定一根木杠非要为老人抬丧抬头杠。我和尹癞子也去了,各人捧着一个用鲜花松柏枝扎成的小花圈。

后来我父母从干校里被“解放”出来重新安排了工作我也可以回城里读书去了,可是我却舍不得离开这里并不是因为我父亲的那位老同事突然亲自召见我要把我安排到“红三班”去也不是我寄居的那位亲戚也突然一反常态地对我亲热起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可不是三句话两句话就说得清楚的。然而我自己的事情还不能完全由我自己做主坚持不了多久还是被我父母强行接到城里去了我当然大哭了一场岩壳红着眼圈骂我像个婆娘而不像个男子汉。是的我已经发过体了,发过体就应该成为一个男子汉了于是我就毅然地抹干了泪水。

有一天我在街上偶然看见了李老师,天哪她哪像从前的李老师!那么憔悴那么衰老左手牵着一个孩子右手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孩子一个酒气醺醺的黑脸汉子走在她的身边不知是不是她的男人?那男人懒懒散散目空一切操着八字步在街当中大摇大摆地剔着牙叼着烟或许是个打铁的杀猪的或许是个跑江湖卖狗皮膏药的或许是个做起工来没有本事整起人来尽是本事的某某学校的“工宣队员”

……但愿那男人不是李老师的丈夫不是穿过枣红色游泳衣会唱迷人的《小放牛》 用香皂给她的学生们擦过背的李老师的丈夫!我不敢与眼前的这位李老师打招呼也害怕她会认出我来便闪电一般躲进一条巷子里暗暗地为她伤心为她难过为她愤愤不平为她前途担忧 !她靠什么把那三个瘦得像小老鼠的孩子拉扯大呢?我突然想起了吴妈和她那三个不知父亲是谁的流浪儿……我打了一个冷颤再也不敢接着往下想了。

在我高中快要毕业的那一年,父母又把外公从乡下接到城里来住。可是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外公就一病不起看着看着就不行了,我省下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小串香蕉来到外公的病榻前:“外公外公您一辈子还没尝过香蕉是什么味道,它很香很甜很软和,没有牙齿也吃得动的真的不骗您您吃吧您吃吧您吃吧啊!”外公费力地朝我笑笑然后接过一只香蕉颤抖着手指将皮儿一瓣一瓣剥开送到鼻子前闻了闻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把香蕉硬塞给我:“香蕉是——很香——是归你们——吃的你们比外公——有福气呵!”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咳着咳着气愈来愈短声音愈来愈弱……外公安详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从不过多索求的手指上仅仅残留着一点儿香蕉皮的淡淡清香。不知为什么,我在买香蕉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外公虽然极希望尝一尝它但又终于不愿意尝它此间复杂的心情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想不到事实竟然可悲地验证了我的预感!这一小串香蕉最后被我埋在了外公的墓碑下。我有几回都梦见:墓碑长成了一棵香蕉树……

(乙丑年夏于湘西)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