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范(短篇小说)
作者丨水运宪
(作者注:当年的《湖南文学》还没有正式恢复,叫过一段时间的《湘江文学》,还叫过《文学月报》。)
(五)
晚上九点多钟,老公出差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显然是闻到了屋内有香焦水的气味。我不敢等到他开口问,便抢先结结巴巴地讲给他听了。老公一直没有出声,面孔却越来越吓人。他看看小方桌又看看我,看看我又看看小方桌。他就那样看了好久,反倒比痛骂我几句还要厉害得多。
“很严重。”老公开口了,“越来越严重了。”
“是吗?”其实在他回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补救的办法,只是没什么把握,“要不,我去找他。我……去给他工钱。”
“糊涂。给钱就没事了?啊?别人送礼物来,你也给钱就是了。难道给了钱就等于别人没送礼吗?真是糊涂。”
“给了钱,就算是买来的嘛。”
“那为什么不到街上去买?嗯?难道商店里头没有卖的?”
“那我们、我们把钱……给得公平一点就是了。”
“已经不公平了。他送东西你给钱,这公平吗?他是‘送’东西,明白吗?不是卖东西。他不欠你的,你反倒欠了他的。”
“什么?欠他什么啊?”
“人情!还不懂?”老公咆哮起来:“任何事情都是给这两个字坏掉的。”
这就彻底让我没有话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大错已经铸成了,那处被猫爪抓破的地方好像正在灌脓。心肌有毛病的人哪经得起这种惊吓?于是我的胸部开始剧烈地痛疼。
“很高明。哼。确实高明啊。”老公看着小方桌,一脸的严峻。
紧张思考之后,他果断地戴上帽子,匆匆出了房门。
我知道,他是要去打听一下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还有什么背景。一家人防范得如此严实,那人仍然能够得心应手,居然还钻开了这样大一个窟窿,太厉害了。必须采取对策。必须向这个人发出超声波,再通过回收的信号,尽快地调整防范措施。
这都是我惹的祸。
一个小时不到老公又回来了。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老公显得很紧张,脸色煞白。进了门还直喘粗气。
“清楚了。这个人确实很有来头。”老公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跟某某当过马夫,档案里真的有纪录。文化水平低了点,所以他一直没有担任什么大职务,但是资格很老。”
天哪,这样一个老革命,我居然把他当成了油漆匠?
老公看了一眼门外,脸色更加严峻,“这个人谁都不怕。我上任之前的两届局长都被他告发过。而且,都被他告倒了。”
这话听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他……他找你,想干什么?”
“我哪知道他想干什么?”老公焦躁得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他心里的火气快要压制不住了,“找我总不会是好事。要不是来搞我的,就是来找我搞别人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呢?”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再也没有答理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惊醒过来,床上居然只有我一个人。我赶紧披上衣服走出去,书房里没有亮灯。推开房门一看,老公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根本没有闭一下眼睛。我跟他说话,他也爱理不理。从他那态度中我感觉到了,他那是在深深地怀疑我,只是不愿意开口盘问。盘问也没有,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从那之后,老公带着这种怀疑心情对我严加戒备。晚上他不敢比我早睡,早上他不敢比我晚起。他生怕自己在昏睡状态中答应我的某种要求。
而我呢?突然被划到防护堤之外,当然是很难受的。但是我知道利害所在,现在最重要的是老公的处境。只要他能避开这个人,不被扯进那些错综复杂的是非之中,我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忍住剧烈的心绞痛,默默地乞求着上天,眼巴巴地盼望老公能早一天拿出解脱的办法来。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那个人这种时候反而不见露面了。很长时间都没过来了。好像他认定我已吞下了他的钓饵,反正摆不脱,他便稳坐钓鱼船。你心里越急,他越安稳。有时候我又有点犯傻,心想是不是该去主动找找他。这当然不可能。别说是我们不想去找他,就算是想找,连他的住址都不知道呢。
由于事关重大,我老公便不再有任何犹豫,对小方桌事件采取了近乎极端的应变措施。他责令我打听到油漆一张小方桌的手工费,按照国家牌价算好钱数,随时准备付还给他。然后他亲自将这张小方桌从七楼扛了下去,私人出钱叫了一辆出租车,送到市纪律检查委员会保存起来,以备查处。
老公的断然措施还是很能镇定人心的。至少他自己心安了很多。
只是我的任务不好完成。那人就像突然出现那样突然消失得不见踪影,当然无法还钱给他。看来我老公已经有了很多套备用的防范方案,对我也客气了许多。他知道我无法还钱的难处,不仅没责怪,还反过来安慰了我几句,使得我心里又暖和了几分。
(发表于《湘江文学》1982年第7期。)
责编:吴名慧
来源:湘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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