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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根日记(四)丨心愿如此凝重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7-08-09 09:30:54

心愿如此凝重

作者丨水运宪

寻根问祖,很重要的事情当然是祭拜祖人。祖人早已故去,代表着他们的便是祖坟——那一堆堆黄沙黑土。

出发前就知道我爷爷的坟还在。金牛镇的人历朝历代以精通生意闻名,刚刚改革开放就有人到湖南的株洲、常德批发服装。当时也有沾亲带故的人寻访到我姐姐家。问起老家的事,他们说我爷爷的坟不仅还在,随着年月的增长,那土堆子也在增长。我们那边关于祖坟越发越大是有说法的,说明祖宗一直在福荫后人。我姐姐心里却另有牵挂,几次追问奶奶的坟还在不在,偏偏这一点他们谁都说不清楚。

这次回老家,我也很关心奶奶有没有坟墓。我带来了姐姐的遗灰,如果能洒在奶奶的坟头,这件事情就极其圆满了。

忠仁兄弟在老家村子里还有房产,是村里仅存的两户水姓人家。尤其弟弟忠义,一辈子就在那里务农,从没离开过家乡。那个村子相当大,村委会那一带不仅有大马路,纵横还有好几条街道。过去那地方是乡政府所在地,叫“高河乡”。后来全国农村搞撤乡并镇,乡政府合到了金牛镇,这儿便降格成为了“高河村”。

每个行政村都有好多自然村落。我们这边叫村民小组,金牛那边却习惯叫“湾”。而且把组里头村民的主要姓氏摆前面,要是那儿的村民都姓张,就叫“张湾”,姓王就叫“王湾”。倘若一个村民小组同时有好几个姓,那就并列都摆上去。我老家的那个组,居然叫“胡李夏水湾”,可见那个小组是由四种姓氏的人家组成的。

抵达金牛是头天下午两点多钟。与族人见面后,我就想去村子那边还愿,当即被水忠仁和夏寄林力阻。老家风俗,祭拜祖宗的事情绝不能在午时之后,只能是上午。高河村离金牛镇还不到五公里路,来去都方便得很。尤其从他们口中得知我奶奶不仅坟墓在,墓碑也完好无损,心里便踏实下来,决定第二天清早再去。

我还急于想看水氏宗族的族谱。忠仁说,那也很容易。他在村子里的家中就有一套,很完整。只是先得上山祭祖。葬在山上的祖人很多,祭奠费时间,怕一个上午搞不完。看族谱倒是没有时间限制,下午晚上都可以。

这个安排很有道理。大家都赞成,我也不好再坚持。

第二天早上开车到达“胡李夏水湾”之后,车子从村口擦边而过,不入村不进屋,箭直就开到了山跟前一个很大的鱼塘旁。

下了车,这才看见鱼塘上方还有更大的鱼塘。四、五块水面个上下相连,加起来那面积大得就像一座湖泊。忠仁走到我面前,指着那片庞大的水面说:“这地方叫水家垅。”然后又指着位于鱼塘侧面的那座山坡,“那后面的山叫水家垴。是我们家族的祖坟地。”


(水家垅。水面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山脚下。↑↑↑)

(背景远处有树林的山坡是水家垴↑↑↑)

我有点疑惑,“这些地名怎么都以水字打头?地图上有吗?”

忠仁停顿了一下,见身边没有外人,便小声告诉我说:“不是地名。土改以前,这都是你爷爷的家产,当地人就那么叫。时间一长就叫习惯了。几代人都是那么叫的呢。”

我便悟出了一个道理。各个地方凡是带姓氏的地名,想必都是老百姓首先叫出来的。时代久远,自然而然便合了法,登上了官方地图。眼前这些山水,如果不因为土改的变更,那名称也许就约定俗成了。

“水家垴”说是一座山,其实并不高,也就是座一眼望得到头的小山丘。山虽然不高,茅草却长得比人还高。我家的祖坟在最高处,越往上走越困难,遍地杂树茅草,连小路都找不到一条。幸亏忠仁那个在家务农的弟弟忠义及时赶到了。一副当地农民的本分样子,还带来了一把砍柴的弯刀。忠义对这座山了如指掌,一边用柴刀砍草开路,一边把我们往深处引。

也许是杂草太深,一路上我简直看不出哪儿有坟墓。忠仁兄弟却很熟悉,随便扒开一堆茅草,脚底下就出现了一块低矮的墓碑。我的大伯父、二伯父、叔伯兄弟、还有更多我弄不清楚的先人长辈,都长眠在荒山丛草之中。

(年代久远了,有些墓碑上的文字已经无法辨认。↑↑↑)


(这里埋葬的是我大伯父水景福。我爷爷过世后,他以长子身份继承家产,掌管金牛水氏家族数十年。最终衰败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期。↑↑↑)

上山之前,我在镇子上买了很多香烛、钱纸。凡是水家故人,我都以香烛叩拜,没曾想那些祭物很快就耗费得差不多了。而那时候我还没有找到爷爷的坟墓。还有我奶奶,她的坟墓安在另外的地方,无论如何还得给她老人家留挂鞭炮才是。

就听得忠仁喊,说已经来到我爷爷坟墓跟前了。

走过去一看,那一片地方不仅茅草很高,还密不透风地长满了各种灌木。倒是不费太大劲就看出了墓冢的轮廓。相对之下,比刚刚祭奠过的所有坟堆都大出了很多,我便想起去常德做生意的亲戚说过的话,说爷爷的坟越发越大。仔细观察了一阵,觉得那话也不见得对。依我看,我爷爷这座坟墓本来就应该有这么大。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就是这座坟的形状保存得非常好。露出土面的半圆形仍然那么完整,而其他墓冢已经基本上看不出形态。这样的墓型上面再生出杂草灌木,自然就会给人一种越发越大的感觉了。

(画面右边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山坡,那就是我爷爷的坟堆。身边那位是我表侄子水忠义,他已经把坟前的茅草清理得差不多了。↑↑↑)

有件事情令人百般困惑。在我爷爷的坟墓前,居然连墓碑都没有立一块。走上这个山坡我就注意到了,整个祖坟地面,只有我爷爷的辈分最大。再往上的祖人显然没有安葬在这里。我有点后悔没有事先看看族谱。眼前这些迹象,似乎表明了一个事实:金牛水家是我爷爷到来之后才得以立足繁衍。会不会是这样的呢?这些先不说,我爷爷子孙成群,怎么就没有人为他立一块墓碑呢?当时我无从打听。水忠仁兄弟是我爷爷表兄弟的后人,况且隔了好几代辈分,他们当然也是无从得知。

也许因为是爷爷的嫡孙,来到先祖父坟前,一种始料未及的伤感陡然涌上了我的心头。很奇怪,起心回老家祭祖以来,思想上虽然有过种种准备,大多也只是一还心愿,却没想到会心酸意软,触景生情。昨天意外见到了夏寄林,那一刻全是欢欣。偶尔瞥见寄林背过身用手帕擦拭泪花,还自省我是不是有些麻木不仁。客观地说,我这故乡、我这家族、我这爷爷,之前于我的确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因此绝没料到一旦站在爷爷坟墓前,我的血液竟然还会情不自禁地沸腾。祖先、基因、血脉、遗传,以往这些只是我用于写作的名词,此时此刻突然变得句句似海,字字如山。

“忠义,把前面那棵树砍掉。”我不希望情感外露,便大声吩咐我那表侄子,“我要好好地给爷爷磕几个头。”

跟随我过去的外甥他们应声而动,一排排跪在了祖宗的坟墓前。

香烛袅袅,钱纸纷飞。那一刻我的确体会到了什么叫神圣。仪式总是那样古老,然而它真的可以让子孙心灵撼动,魂贯古今。


祭拜完爷爷,就该去祭拜奶奶了。我奶奶的坟墓不在这里,而是修在与这边遥遥相对的另外一座山腰上。虽然远了点,却有一条板车道相通,走到那儿就显得容易多了。

奶奶的坟前倒是有一块石碑。还是一九八八年立的,成色比较新,碑面的字迹清清楚楚,那上头居然还有我的名字。本来那名字是看不见的,可我发现那墓碑是我父亲委托我二伯父的儿子水运楠回来立的,想当然就觉得应该刻有我的名字。打量了好一阵,发现墓碑下方有一截被浮土遮挡了,便拿过忠义的柴刀把底下的土刨开了些,果然看见了我这一辈六兄弟的孝名。这真是我事先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奶奶的坟墓离路边很近,视野十分开阔。↑↑↑)

(过去中国的妇女不仅生前没地位,死后连名字也不上墓碑。我奶奶碑上的字样为“故先妣水母吴氏老孺人之墓”。↑↑↑)


(我这一代的兄弟是“运”字辈。倒数第三行是我叔伯兄弟的名字,分别是“运钜”“运铮”“运楠”。他们是我二伯父的三个儿子,立碑数年后,陆续辞世。按长幼排序,列在我父亲的儿子之前。最下面两行就是我家的三兄弟了。“运鹄”与我同父同母。“运鹏”是同父异母。两位兄长立碑那年还健在,命运不济,后来竟相继离世。我还有一同父同母的哥哥,早在逃日本人的时候就不幸夭折,故此碑上无名。左下角最后一个名字就是我——“运宪”。↑↑↑)

祭奠奶奶,我心里又有另外一种痛切。虽然从没见过奶奶,她老人家却让我感觉很亲近。这当然与我姐姐无数次念及有关。我母亲对奶奶也非常孝敬。国难当头的那些年,母亲不仅拖儿带女,还一直把奶奶带在身边。一家老小生死与共,苦难同当。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奶奶喝酒有瘾。母亲说,每逃难到一个地方,全家吃饭的事情暂且搁一边,也不管什么代价,首先给我奶奶弄一壶酒回来再说。无论什么时候,我奶奶一只盛酒的铜壶是不会离身的。

在我脑海里,奶奶的印象是母亲和姐姐给我的。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我来到奶奶的坟前,翻涌起来的思绪片断,无一不是母亲和姐姐的脸庞。我担负着替代母亲和姐姐祭奠奶奶的义务,又在跪拜奶奶的同时,跪拜我那逝去的姐姐和母亲。我感觉到双肩从来没有过如此重负,我那一双坚实的膝盖,也从来没体会过这般疼痛。

这就是故土。我从未踏入过的故土。这就是亲人,我没见过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亲人。换去其他任何一处地方,换去其他任何一座坟头,绝对不可能换来我如此这般的沉重与疼痛。

就在我用忠义的柴刀拨开浮土的墓碑下方,在我奶奶的碑脚跟前,那儿有一处刚刚刨开的小土坑。我的名字就从那儿露出。仿佛得到一种暗示,我忽然觉得那儿就是一条灵魂的通道。

我的外甥、姐姐的独生儿子李光磊也与我心神吻合,意念相通,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土坑。我没给他任何指示,他便捧过用他母亲贴身衣裳焚烧而成的灵灰,徐徐地倾入那小土坑之中。

他的手没有颤抖,他的动作连贯沉稳。他十分明白,倾注到故土之中的,是她的母亲终于回归故里的那颗恬素之心。

然后我打开一瓶酒,走到墓碑前高声说:“奶奶,喝酒!如今世道太平,衣食无忧,您老人家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鞭炮声及时响起,那一刻真的心潮澎湃。

(我的目光在寻觅。相信故去的母亲和姐姐正在某个不远的地方,含笑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从烟雾弥漫中抬起头来,遥望着朝南的方向,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母亲和姐姐。

正如小时候做了一件得意的事情、正如我上学考了个全班第一;尤其当我获得全国大奖,在中国文坛暴得大名那一刻,我最急切要告诉的人,便是降生我于人世的母亲和抚养我长大成人的姐姐。

原以为回乡祭奠先人只是平平静静地偿还一个心愿,却没料到那心愿竟然如此凝重。

有一个疑团总是梗塞在我的心头,我爷爷坟上怎么就没有墓碑呢?是毁于变故,还是后人的失误?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时过境迁,原因已经讲不清楚了。

无论什么原因,都已铸成历史。追究历史是件既不明智又不担当的事情,于是我决定为爷爷重新立一面石碑。

尤其祭奠完毕回村看过家谱之后,我对爷爷肃然起敬。这是一位很不平庸的杰出乡贤,怎么连一面墓碑都没有呢?

事不宜迟。今年清明节我再回一次故乡,完成这个凝重的心愿。

责编:吴名慧

来源:水运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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