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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评论丨出世的情怀与入世的事业——建平兄其人其画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7-08-08 11:25:33

出世的情怀与入世的事业

——建平兄其人其画

作者丨管郁达

(邹建平<右>)

今年七月下旬,天有不测风云,湖南凤凰古城洪水滔天,平时温婉的沱江水居然漫过了黄永玉先生捐建的“风、雪、雨、雾”桥,城中一片汪洋。而云南这边照旧风和日丽,两月不见雨露。这时,建平兄带了他儿子和侄子驱车来昆明,我们刚刚见面、坐下来吃饭,他就说:“明天要赶去大理宾川的鸡足山礼佛。”我见他秃头光亮,像个云游四方的僧人,貌似“白蛇传”里的和尚法海,就拿他打趣道:“好啊,拜拜也好。你一来云南,凤凰的水就该退了!”

自然,这是个玩笑,尽管凤凰的大水在当天真的退了。但我还是觉得,吉人自有天相,在彩云南现的地望,敬天地信鬼神,天人之间的感应还是要信的。建平兄画的水墨,虽然法相和仪态都不离人间烟火,却有一种楚地特别的娱神通天的气息在里边。一年前在长沙,我曾在他的工作室见识过那些画作,那是他从峨眉山回来后画的,取名“佛陀与我,我与峨眉山”。

对于他为什么要去峨眉山礼佛问道?而且自2002年开始,十余年来,不辞辛劳数十次的游历寻访,我和许多朋友一样,当时颇感困惑。因为十多年前的邹建平,一直是湖南和中国艺术圈里的风云人物,在“当代艺术”的江湖和出版社的体制之间游刃有余。他早先的《神圣家族》《都市女郎》系列作品,是中国现代水墨实验探索最具精神性的作品之一;而当代中国美术出版重镇的湖南美术出版社,也是汇集新艺术思潮的风暴中心,作为出版社的主持者之一,建平兄的推动与努力功不可没。

“悉听禅的真言,让你的心情自在宁静。”这是邹建平2013年冬天为他在深圳的展览写下的话,令人百感交集。他自述,2007年前后遭遇工作不顺、朋友反水、亲人患疾的困厄与苦难,患上忧郁症,在失眠痛苦的催生下渐有弃世之念。因为“东营①的孤独,已成为废墟,但散落的坟冢,将成为业主客厅永恒的奴隶。”(邹建平《我想弃世》)这是一种泉水中的不可言说的孤独,所以,他想象诗人海子那样和世界“尊严的诀别,将硕大的头,枕在冰冷的铁轨上。” (邹建平《我想弃世》)

后来,一次与峨眉山不期而遇的邂逅,将邹建平从颓废绝望中唤醒,这是一种迷途知返的觉悟和向死而生的解脱。因为佛教中所谓的痛苦,就是不明白事物真正的本性而去做、体验和拥有这些事物的过程。痛苦根源于人性的贪婪,自我经常积极地寻找那些导致痛苦的原因——在一个本身就是无常而不是实存的系统中,不断寻求永恒与实存,必然会产生痛苦的结果。痛苦起自于邹建平那一代人对自己“英雄主义”的误解,离开了事物和我们自己与时代的真实本性。

至此,邹建平长期以来对所谓“当代文化”碎片化、平面化、物欲横流的质疑和批判有了一个价值立场上的依归。峨眉山大佛禅院永寿大和尚所赠“不为传统所锢,不为时尚所惑”的开示,被他奉为金玉良言。正是这十多年的时间里,邹建平渐渐解除了“激进主义”与“浪漫主义”坚硬的铠甲,完成了一个作为 “当代艺术角斗士”到“五读居士②”的文化保守主义转身。他自觉以佛法陶冶自己的心灵,澡雪精神,他所画佛陀变相和花鸟世界,不仅是对今日佛道的人间诉说,也是一个大彻大悟的觉悟者对佛法的感悟和日常修持。所以,邹建平将“佛是已经觉悟的众生,众生是尚未觉悟的佛”看成是对自己作品的最好阐释。芸芸众生,大千世界,人和神,人和佛之间,艺术只是搭建了一座通达自由之境的桥梁,“得意忘言,得鱼忘筌,” 重要的不是“艺术”,而是自由——自由的、活泼无碍的生命本身。这也许就是建平与佛陀之间的建立起来的一种亲密自在的联系,这种联系指向天人之际、古今之变,最终归于个体的心性和肉身。所以建平兄笔下的佛陀,不再是佛教徒供养的那些偶像、符号,而是鲜活的、有人间情怀和呼吸的佛陀变相、人间万象,让我想到昆明西山筇竹寺那些人性毕现、人神共乐的五百罗汉。

自宋代以来,宗教艺术的世俗化、平民化是一个渐进的文化大势。巴蜀的安岳、大足石刻,云南的筇竹寺雕塑、石宝山石刻都是例子。建平兄的佛陀造像无疑承袭了这一艺术史、美学史和思想史的文脉。他以心观佛,应之于手,天人之际,竟有神性的灵光存焉。中国古典艺术品评的观念,最重气韵和品位、格调,建平兄画佛有体悟,笔墨亦随心境而变化,或庄严、或灵动,或嬉笑、或沉郁,或借佛献花,或借花献佛,既不泥古,又非趋新,总之是自成一格,为佛陀造像开出了新的天地和境界。

朱光潜先生在纪念弘一法师时曾说,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所以,无论是做学问或是做事业都要抱有一副“无所为而为”的精神,把自己所做的学问事业当作一件艺术品看待,只求满足于理想和情趣,不斤斤于利害得失。

在邹建平的艺术世界里,出世是佛法,入世是世法。心中有佛即是佛 ,处处皆为法身。他的画以禅心入画,听禅音,做禅事,有缘佛出世,无缘佛入灭 ,大隐于市,天地之间,皆为禅林 。其人其画自有一种人生如禅、不离不弃;人生如茶、空杯以对的圆融境界,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悲欣交集。

湖南是楚人故地,北阻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萃,是四方闭塞之国。加之土地水少而山多。重山迭岭,滩河峻激,舟车不便,顽石赭出,地质刚坚,故民性多流于霸蛮倔强,独立不羁,艺术史上颇多开一代风气的人物。仅就中国美术史而言,远者如怀素、髡残、齐白石,近一点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新艺术思潮,李路明、邹建平为代表的“湘军”异军突起,也是当年轰轰烈烈、不可忽视的重头好戏。

建平兄是湖南人,天性浪漫洒脱,有山野之气与豪迈之风,而且正值人生和事业的壮年。我们结识近二十年,君子之交,惺惺相惜,一直有种血性上的通感和尊重。他的艺术和人生,浪漫多彩,绚烂之极然后归于平淡。“佛陀与我”,诠释了他与众不同的“心识”、“心性”与“心神”。建平兄是有器识、有担当的艺术家,他的艺术由技进道,正走在一条返璞归真的回乡之路上。我一路看过来,也有如在山阴道上行,应接不暇、廓尔忘言的感慨。此刻应邀写下这些文字,祝贺老友下月即将在广东举办的展览。并希望他如自己所期许的那样,以艺传灯,“觉悟成道”、“觉行圆满”、“觉他为艺”。这样,离“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境界也就不远了。

(2014年10月3日初稿毕,不小心删除,烦恼之极,无语;10月11日重写,15日稿成。不知东方既白。郁达谨记昆明兽邻庐。)



注释:

①东营:北京的一个艺术区。建于2007年,位于距离798艺术区7公里左右的崔各庄东营。2009年前有五、六十位艺术家在此生活工作,主要为湖南籍艺术家,邹建平工作室也在此地。2009年8月中旬政府通告艺术区所在地将被拆迁。

②五读居士:邹建平《五读居士》一文自释,“普度众生‘菩萨行’修习的基本内容‘六度’,即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和智慧,其他五度我便可―一试着去践行但不寄望修成正果,只要有此诚愿即心足焉。‘五读’亦即‘五度’,与‘五毒’谐音。知我性情者时而调侃我,我问过我原来在峨眉万年寺的住持大和尚常性法师,他不置可否,道:‘法无定法,法无常法,以你之性,法乃是已觉悟的众生。’见大师无反对意见,我亦就‘胆大妄为’起来!”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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