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在一九七七
作者丨裴建平
周老师是一位女老师,1977年,她大约30多岁。周老师是上海人,她先生是也上海人。那时候,我们这座内陆小城,鲜见大都市来的人。他们是怎么迁居到益阳来的?我们不知道。
周老师是我们班主任,教英语,她先生教数学。周老师长得白皙秀气,留短发,戴镶边眼镜,装扮举止跟本地人不同。她喜欢穿白底圆口带襻的黑色布鞋,春秋两季,喜欢将白衬衣领子翻在外边,冬天还喜欢在脖子上围方格围巾。学校土著女老师纷纷效仿她,但效仿得很失败,怎么也穿不出她的那种味道。有人说她成份糟糕,外祖父是上海的大资本家,不知是真是假?但我们相信是真的,毕竟,一个资本家的外孙女,比一个码头工人的后代,更能丰富少年的想象。
1977年,按说那时已经恢复了高考,读高一的我们,应该在学校读书备考,可学校仍要求我们到“农村分校”去学农。脖子上有一条醒目烧伤疤痕的龚校长,在动员大会上很煽情地说,你们要用劳动的汗水,洗涮掉思想的污垢。我们的爱情还蛰伏在年轻的身体里,给女同学递纸条的事都没搞过,有什么污垢?我们真想冲龚校长的荒唐理论骂娘。
我们所在中学的农村分校,设在一个叫珠婆塘的地方,那里包括一座繁茂的茶园和一排简陋的土房。一位苦大仇深的老农民,担任分校贫宣队员。有学生来学农,他就给我们上劳动课,没学生来,他就料理茶山和喂猪。他喂的猪凶恶无比,曾经咬破过一位欧姓女同学的裤子。当时欧同学正主动打扫猪圈。
所谓学农,其实就是早出晚归干农活。我们的任务是给茶园除草和松土。这活对贫宣队员当然是一碟小菜,可对我们这些城里孩子,就是一场苦役。我们很快弄得腰酸腿痛,叫苦不迭。许多同学开始偷懒,比如松土,我们就浅浅刨开面上一层薄土了事;比如除草,我们只扯掉那些显眼的繁花杂树。按现在的时髦说法,我们做的是表面文章。我们的作为让周老师很恼怒,她说,你们这样做,原来的污垢没有洗掉,新的污垢又产生了。周老师说的是上海腔的普通话,软软的,酥酥的,即使训人也十分动听。周老师就身体力行,操起锄头给我们作示范。问题是,这位上海资本家的外孙女,并不比我们能干多少。几锄头下去,她就娇喘吁吁了。更可怕的是,她那削葱般纤细修长的十指,因为不堪锄头把的蹂躏,已经布满了血泡。她的率先垂范,堵住了我们叫苦的嘴巴。她的那一手血泡,也像传染病一样,传染到了我们班所有同学手上了。
班上一位小巧玲珑的女同学,姓蔡,住在县委院子里。我们这里芝麻大的苦难,传到她家时,已经变成了一只可怕的雪球。她姐姐满脸愁容地来看她,还带到了几袋饼干和十只熟鸡蛋,还偷偷领着她下山,在集镇上的饮食店,很不斯文地吃掉了一大碗油水很厚的面条。
这一情况,被周老师及时掌握。周老师气得脸更白了,眼睛眉头挤成一团,都快把眼镜给挤下来了。闯了祸的蔡同学,低着头,被叫到了贫宣队员的办公室。我们知道有好戏看了,纷纷趴在窗口,幸灾乐祸地朝里面张望。果然,蔡同学的哭声,很快就毫无节制地从屋子里飞了出来。前不久的一个饭局上,我见到了这位在长沙某高校当老师的蔡同学。我说,那天周老师骂你什么了,弄得你号啕大哭。蔡同学眨巴着眼睛,竟说不记得了。有什么办法呢,女人的记忆大多有选择功能,她们乐意记住快乐,而容易忘掉不快。
我们原打算在农村分校干两个月,可快结束时,学校忽然通知我们立即返校。事后才知道,因为第二年就要参加高考了,学校在一些家长的强烈要求下,决定让我们回校学习。离开农村分校的那天晚上,周老师说要带我们上山赏月。同学们集体吃了一惊,我们不知道她怎么会有如此浪漫的小资情调。那天的月亮很圆也很亮,在乳白色的月光下,我们发现周老师比往日温柔了许多。爬到山顶,班上的几个文艺爱好者,忍不住敞开嗓子,高歌起来。可惜那时我们会唱的歌太少,几首《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之后,肚子里就没有货了。
周老师站在一旁,望着星空和月亮,心事蹁跹。犹豫了好一阵,她忽然说,我来唱几首歌好不好?我们再次集体吃了一惊。于是鼓掌,手板拍得放肆响。我记得那天晚上,周老师唱了《雪绒花》《山楂树》《故乡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还唱了《红梅花儿开》:田野小河边,红梅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是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腹的幸福话儿没法讲出来……还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站在月光下,迎着山风,周老师唱得那么忘情那么陶醉。在那个张嘴就是李玉和郭建光,抬腿就是洪常青吴琼花的年代,居然能够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我们的那份兴奋与激动,真是无法形容。
高中毕业不久,周老师一家离开益阳去了长沙。几年后,又回到了上海。前不久在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上,一位同学说,周老师的先生已经病故,而他们的女儿,现在在美国。按年龄算,周老师应该退休了。孤寂的夜晚,她还记得1977,记得遥远小城益阳的那些学生吗?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湖南日报新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