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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痒丨第十六章 孤独之路往往是消失之路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7-02-12 14:15:53


千年之痒(长篇小说)

作者丨吴昕孺


第十六章 孤独之路往往是消失之路

结婚一年多的昌茜要离婚。这真是令人震惊的新闻。

哦,不对,又说是已经离了婚。是要离婚还是已经离了婚,乌去纱也不确定,他被弄糊涂了。

昌静问乌去纱怎么办?乌去纱问:“他们到底是要离,还是离了?”昌静答道:“妈妈来电话说是要离,她自己说是离了。”乌去纱双手一摊:“那就是离了啊,她自己说的肯定是正确答案。”

昌静看着乌去纱,眼睛里无端地含着两筒火,随时可能喷薄而出,将乌去纱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但立刻,两筒火同时黯淡下来,像两摊燃烧过后的灰烬。她叹了一口气:“那个死鬼,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乌去纱说:“你未必能给她拿主意,你劝她离,还是不离?”昌静生气地答道:“我哪会那样劝她,总可以了解下情况,如果没到那火候,忍一忍说不定就过去了。你不是不知道昌茜的性子,点得火燃。”乌去纱心里想,你才点得火燃呢,昌茜的性子比你好多了。但他不能说,而且昌静的前半句讲得有道理,两口子吵架如果多个人关心,就会有个缓和的余地,事情也许不至于那么糟糕。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昌茜和小武搞成这个样子呢?”

这时,昌静话头一转,郑重地说:“我想要昌茜来住一向,你没意见吧。”乌去纱答道:“好啊,让她出来透透气,散散心。”昌静说:“她来了,由她接送亮亮上学,我想办法去打理一个店子,这样不要她交钱,也不付钱给她,她住得安心,我可以腾出手来赚点家用。”

两天后,乌去纱下班回家,看见坐在客厅里边择菜边看电视的昌茜,高兴地和她打了声招呼。昌茜起身,过来欲接姐夫的公文包。乌去纱呵呵笑着,连说不要。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坐在昌茜对面一起择起菜来。

昌茜的脸瘦成了一块削面,虽然强装笑脸,却看得出她所承受的压力。昌茜的五官不如姐姐精致,胖一点才好看。如果瘦了,好比小地方栽多了树,枝丫会碰到一起。昌茜现在就是嘴巴、鼻子、眼睛、眉毛、耳朵挤在一块儿,仔细看,还有手抹过的痕迹,眼圈是黑的,眼睛却是红的。乌去纱揣摩着,刚才姐妹俩聊了那事。他故意谈些轻松的话题,电视里正在播一场英超的足球比赛,他就告诉昌茜,外国人称中国足球队为“中国摔跤队”“中国武术队”“中国田径队”,反正不配称“足球队”。世界上的足球都是圆的,只有中国足球是方的、扁的。

这个话题激发了昌茜的谈兴。她说她在深圳时,知道那里有支足球队,她有段时间经常路过他们的训练场,那儿的足球可不是方的、扁的,明明是圆的,但踢球的人比球还圆,她好几次看到有球员射门,球在外面,人却滚到球门里面去了。乌去纱听了,笑得更厉害:“看来外国人说中国足球是方的、扁的,是对中国足球的诬蔑,我们应该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严正抗议。中国足球的质量没那么差,只是中国球员的质量太差。”

乌去纱只顾和昌茜说话,忽略了手上的事,把择好的菜叶丢进垃圾袋,昌茜赶紧捡了出来。她没有笑,反而一脸茫然,大概对笑成这个样子的乌去纱比较陌生。乌去纱可能也觉得自己过于夸张了,便收敛着说:“人家这回有希望打进世界杯,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子损他们,当心他们一出线就把你抓过去压寨。”

“压寨是什么意思?”昌茜问,“是不是抵押债款?”乌去纱差点又把好叶子扔进垃圾袋了。

晚上,亮亮吵着要下去玩。乌去纱主动要求作陪,想多留些时间给她们姐妹俩。八点多钟,外面黑咕隆咚,除了昏暗的路灯、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以及偶尔扫射而过的汽车车灯,看不到人。亮亮则仿佛进了游乐园,一个人活蹦乱跳,像乡村池塘边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青蛙。亮亮在小区内各处跑,安全能够保障,乌去纱远远地看着、跟着,脑子里胡乱塞些东西,他想起昌茜在深圳看足球训练的那段话,不禁自个儿偷着乐。其实每个人都有很大的潜力,只是没找到能把它们挖掘出来的渠道,包括昌茜,包括中国足球队……这当儿,他瞥见一个人影,手里提着很多东西,疾速闪进了“厅长楼”。他看到的侧面像是单洪涛。单洪涛进去的那栋楼全住着厅领导,简称厅长楼。在所有家属楼中,厅长楼最新,前年才落成,也是唯一安装了电梯的。五楼左侧是李美超家,其他楼层住着哪位要职他一概不知道。单洪涛是去哪一家?李美超家,还是分管报纸的赵副厅长家?乌去纱当时觉得心里有点堵,随即自己给疏通了:我不是曾经也想过送礼吗?谁都不能免俗,在这个俗世。他怕等会单洪涛下来时会碰着,让人家尴尬,自己更尴尬,便喊过儿子半拖半哄回了家。

昌茜带着亮亮睡。隔着一堵墙,昌静和乌去纱在这边唧唧哝哝,主要是昌静向乌去纱转述昌茜离婚的事:“小武与同村一名在深圳做过妓女的女孩好上了,那女孩也是昌茜和小武的小学同学。”山区村子小,四个村共一所学校,学校在镇上。这个乌去纱知道,小武所在的那个村叫长冲,与脱甲村相邻。昌静继续说:“那女孩比昌茜小一岁,和小武同年,春节回来后没再去深圳,和小武打得火热。村里尽人皆知。昌茜几次和小武摊牌,小武每回都是深刻认错,死不悔改,作完检讨又去厮混了。上个月,那女的怀了孕,昌茜留在那个家里实在无地自容,提出离婚,小武正等她这句话,很快办好了手续。”乌去纱说:“去告他啊,他那是违法!”昌静瞪瞪他,叫他小声点:“你又不是不知道,农村里哪个懂法,都是乱来的,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走,告得天下无人不知,今后哪里做得起人!”乌去纱叹道:“唉,幸亏他们没小孩。”忽然他问:“昌茜没生小孩,会不会是一个重要原因?”昌静说:“没生小孩怪昌茜?没准那小武天生是个银样镴枪头哩。”乌去纱说:“不对呀,小武如果不行,那个女的怎么会怀孕?”昌静来了气:“那个女的是妓女,鬼晓得哪个下的种,我生得出,我妹会生不出!”乌去纱一愣,他听出这话里逻辑上的问题,但再往下说,争吵会升级,便按下不表。

几天后,昌静兴奋地告诉乌去纱,她在菜市场碰到陈大爷,陈大爷隔老远认出她,大声喊她的名字。乌去纱问:“哪个陈大爷?”昌静说:“你贵人多忘事,我开理发店时的房东啊!他说,半年前,他房子下面的门面就空了,现在的人要求高,脾气大,他图个清静,懒得出租,如果我想去,还是原来的价,随我做多久。”乌去纱把筷子猛敲饭碗说:“太好啦,昌茜在这,你们姐妹联手,保证生意红火。”昌茜说:“我不会理发,也不想学,我帮姐打点家务吧。”

昌静望了望天花板,像在思考,然后对昌茜说:“你在家里更好,亮亮每天要接送,还有做饭、洗衣,你姐夫是个‘百不大王’,别指望他。”昌茜抢着说:“姐夫是知识分子呢。”昌静白了乌去纱一眼:“他那几两知识,抓起来打不跑一只狗。”乌去纱兴致好,态度谦逊地说:“我买菜、洗碗总可以吧。”

昌茜来后,乌去纱与昌静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大为减少,一个适当的客人能给家里带来别样的气氛,这或许是“客气”的一种新解。客人来了,不但主客之间彬彬有礼,连主人与主人之间也变得和气很多。在昌静看来,昌茜的到来打破了夫妻平衡,让天平这头的她增加了砝码,乌去纱不得不收敛平时的气焰,她觉得这是很好的让乌去纱理屈词穷的机会。于是,她脸色一绷,严肃地批评乌去纱:“你呀,买把青菜不是老得可以织篮子,就是里面夹一把黄叶。洗碗,碗边上总是巴着饭屑子,洗干净的日子少……”昌茜打断昌静的话:“姐夫能做就不错了,我对他有信心。”乌去纱本来被昌静数落得脸也紧起来,再往下就抹不开了,昌茜这么一说,像在他脸上涂了一层润滑膏,松弛了许多。但润滑膏没有涂在昌静脸上,她那里仍然紧绷着,仿佛一松脸上的肉都会掉下来。乌去纱起身,在小小的房子里,故意大声唤着儿子:“出门玩儿去。”

理发店很快挂牌。花两千多块钱进行简单装修、添些设备,乌去纱特意请报纸的美编设计,做了块牌匾,弄得比以前洋气多了。昌静算着细账,现在男士理发普通价格是8元,她只收6元,比以前的5元还高,房租却没有提高,以前每天剃五个男式头足以保本,现在剃四个就行了,还不包括女性烫发、卷发、焗油等等。压力不大,昌静没有其他人手,她把上班时间定在上午9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这样回去就有饭吃,中午可以稍稍休息,晚上伺候儿子,哪一样都没落下。她把作息时间钉在门面显眼处,想理发总是碰不上的,用老办法,在陈大爷那里留言,约时间。家里买菜、做饭、洗衣、拖地、送儿子上学、接儿子放学等一摊子事全扔给昌茜,昌静很高兴这种解脱,不是她不想做那些家务,而是她想改变从前单调的生活节奏,给自己增添一种新鲜的感觉。

陈大爷更高兴,换了一茬又一茬房客,只有这个姑娘最可心,嘴巴甜,从不欠房租,经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精品白沙烟、芙蓉王,给他莫大的惊喜。那烟是她当记者的丈夫外出采访时带回来的。昌静有事干,能赚钱,情绪越来越好。乌去纱跟着轻松愉快多了,昌静做事没有增加他任何负担,家里有姨妹子打点,一切井井有条,生活像是昂首阔步地走上了阳光道。当然,从昌茜来做客的那天起,最高兴的是亮亮,他对家里多一个人,尤其像小姨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激动不已。晚上,由小姨陪着睡,他认为是一种特殊待遇,因为爸爸妈妈都没有这种待遇。

事情真正做起来,往往会发生预想不到的变化;或者能预想得到,但那些变化一旦发生,程度总是让人始料未及。昌静重新出山,生意旺得像过年的火炉子。上班时她人还没到,外面就排起了队。顾客多得下班无法准时,乌去纱经常出去采访,昌茜要接小崽子,不能送饭,她要把所有客户打发走后,才能回家吃饭。既饿且累,有时候饿过头了反而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

眨眼过去好几个月,天气由凉变冷,由冷转凉,又由凉变热。有一天,刚启蒙读一年级的亮亮突然有了性别意识,坚决不和小姨一起睡了,还拿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男女有别”的成语,让大家语塞。不过没关系,客厅的沙发一打开就可以做床。昌茜说,比挤在那张小床上舒服得多。这句话让乌去纱两口子心里好受些,因为昌茜住在这里操持家务,尽心尽力,不拿一分钱,本来她和儿子睡,好歹在一张床上,儿子这么一胡搅,只能让她睡客厅沙发,说得不好听,连保姆都不是这个待遇。万一昌茜不喜欢或者不习惯,找个借口走了,到哪里去请这样合适的帮手,赚钱正在兴头上的理发店又得关门。不过,昌茜这几个月虽然忙上忙下,身体却养好了,脸上长了肉,五官不愁没自己的地盘,天生挨得近,但平和有礼,共同构筑了一个和谐社会。从这里可以明白团结与混乱的不同含义——在一个国家,它让国家的气象完全不同;在一个女人脸上,它让女人的气质完全不同。

大家心情愉快,家庭机器像上了润滑油,滴溜溜地转。真没想到,给这架家庭机器上润滑油的是一个外来因素。如果没有她,这架家庭机器就少了一颗至关重要的螺丝钉。这对马克思的所谓“内因起决定作用”似乎是一个反证。

自从上次书市见过鲍容楠后,乌去纱每期给他寄去报纸,前面两期他附了短信,草草写上“想念”“保重”“请教正”之类的话语。鲍容楠大约很忙,没有回复。乌去纱怕再写信,会让对方觉得好像在逼他回复似的,加上报纸中夹带信件有违印刷品邮寄规则,他便不再写信,只把报纸按时寄过去,希望哪一天,鲍容楠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南方卫生报》越办越好,他想做荆州甚至湖北的总代理。这个愿望起初很大,因为在市场经济这条线上,乌去纱把鲍容楠作为他最大、最优质的资源,倘若通过鲍容楠的关系,倚仗鲍容楠的能力,报纸的自办发行能在湖北乃至省外更多地方取得突破,乌去纱在杂志社就能赢得更多的尊重。现在他当然已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但他被肯定的方面是编辑采访和专题策划。发行与广告那一块,领导们公认单洪涛更聪明,更灵活。乌去纱并不想去单洪涛的领地里滋事,他清楚单洪涛的生意经比他多,就像他的文字功夫比单洪涛强一样,他们是各所擅长。可是,单洪涛总是拿编辑部说事,认为杂志在市场上走不通的主要原因是编辑、策划没对准读者胃口,让乌去纱颇感委屈。他知道报纸内容在向市场方向的转变不够,但厅里压下来的各种报道、采访太多,省、厅领导讲话占的版面太大,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今天半版明天一版,没完没了无边无际,他几乎束手无策。而更重要的是,乌去纱认为单洪涛并没把全部精力用在市场开发上,或者说,单洪涛本人对行政体制之外的市场发行根本不感兴趣,他认定那是费力不讨好的事。

在工作上,乌去纱和单洪涛这两个同时进社、口里称兄道弟的《南方卫生报》的台柱子,越来越貌合神离。在生活上,由于性情不同,他们也从没成为过真正的朋友。单洪涛瞧不起乌去纱怕老婆,天天被老婆孩子牵着鼻子走。乌去纱不屑于单洪涛老往领导那里跑,女朋友谈了十来个,追他的都被他上手后甩了,他追的没一个能大功告成。单洪涛追骆明明三年,昌静看到过他们手牵手,旁人都觉得就是那么回事了,骆明明却突然跟国防科技大学一计算机博士闪电结婚。最近,单洪涛好像在狂追赵副厅长的侄女。赵副厅长的侄女在厅资料室当管理员,没有正式编制,人长得秀秀气气,却冷若冰霜,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毫无表情的白板脸。单洪涛笑乌去纱活得累,乌去纱在心里说,你自己也是活受罪。

乌去纱终于等到了鲍容楠的电话。那天下午刚开完编务会,天气凉爽,办公室的门打开,风像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的孩子,抢着往房子里跑,跑到房子里却又不捣乱,不把文件吹飞,不把扫帚放倒,不让人心慌意乱,而是轻轻拂过你的面颊,抚弄你的头发,让你心怡神悦。这当口,电话铃猛响,乌去纱风一般,轻轻拿起话筒,他听到那边久违的鲍老师的声音,立即喜形于色。

鲍容楠表扬了他收到的《南方卫生报》,说有很大改观。他打个比方,以前是县城水平,现在接近省会水平,基本上没辱没橘洲那方水土了。但接近省会水平,还只能得到本地读者的认可,要走出去,得继续努力,做出中部水平,直至全国水平,才能真正在市场搏杀中赢得胜机。鲍容楠说:“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新闻版的地方习气过浓,不是走东串西就是长篇大论,你们厅长在贵省是尊菩萨,但到了湖北、河南,再到北京、上海,一个厅长算个鸟!不放眼全国,报纸品位不可能上得去!你们身边有个榜样嘛,《体坛周报》做得多么成功,那个主编只是个中专毕业生,个子比你还矮瘦,可人家那魄力,不仅放眼全国,而且是全球视野,意甲、西甲、德甲、英超一网打尽,牛人就是这样炼成的。”

乌去纱很高兴,鲍容楠的话不亚于清风送爽。鲍容楠认可了报纸的进步,前面阶段的辛勤劳动算是有了成果。至于他提到的最大问题,乌去纱在电话中向鲍容楠简单说了些报社的情况,诉诉苦。鲍容楠安慰他:“有些事情要靠时间的力量,要由时代的进步来推动。当一个人不能牵引时代潮流时,我们可以顺应。那些逆潮流而动的人会付出代价的。”鲍容楠说,他会要下面的人做好准备,看能否有选择性地在荆州部分摊点发些《南方卫生报》,先到市场上混个脸熟。乌去纱激动地站起来,额角上的汗现出夏天的原形,他用频频点头的方式一再表示感谢。鲍容楠反过来给乌去纱降温,说报纸这个样子不能多铺,多铺多亏,慢慢来吧。接着,他截断刚才的话题,问乌去纱要不要出书。

“出书?”乌去纱答道,“没想过!”

“现在想想。你的职称是什么系列,评到哪一级了?”

“编辑系列。后年可以报副高了。”

“报副高材料很重要,得出本书才行。”

“我们这里报副高,只要公开发表三篇论文。正高就必须要专著。”

“出本书,更有竞争力。正好我这里有书号,书号不要钱,出个印刷费,几千块钱,机不可失。”

“可,我没那么多文章,凑不起一本书……”

“哎呀,有的人三天可以写本书,心得、感想、评论、回忆、日记、书信,往里面一塞,一本书就像模像样了。”

“我考虑考虑,印刷费要多少?”

“四个印张,六千八。添一印张,加一千。我们老关系,你要是添个把印张,算了!难道老关系不值一千块钱?”

放下电话,乌去纱到汤社长和李总编那里,汇报鲍容楠对改版后报纸的评价,和想在荆州铺点上摊的消息。

先到汤仕宏办公室。汤仕宏不大经意地问:“鲍容楠,是不是《知心人》那个克扣作者稿费的编辑?”乌去纱仿佛一下被摁住了,站不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怪怪的应答。社长马上换了一副亲和的笑脸:“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不能拿那时候的事论成败,他公司办得好,依然是英雄。”乌去纱挺挺腰杆,清清嗓子,说:“他做发行很厉害,全国很多报刊都是他做上来的。”汤仕宏说:“编辑密切与市场联系,这是非常好的工作态度。小乌,下次开会我要公开表扬你。你去交代单洪涛,就说是我说的,如果鲍容楠那边有行动,要他积极配合做好工作。”

再到李美超办公室。李美超满脸狐疑地问:“我们报纸?这样子,能上摊点吗?”乌去纱答道:“鲍容楠说不能多铺,多铺多亏,只能到市场上混个脸熟。”李美超疑问更大了:“混个脸熟对我们有什么意义?你说增加发行量吧,我们现在量并不少,多个一两万只有那么大的事。你说去打开市场吧,市场又不认你。混个脸熟是不是虚荣了点?这个是要花钱混的。”乌去纱的汗比在社长办公室出得还多,他没想到李美超会有这么犀利的发问。待走出办公室时,李美超叫住他,换了一副柔静的笑脸:

“你按汤社长说的去做,交代单洪涛做好配合,这点钱我们花得起。另外,你关注市场是对的,一名编辑部负责人必须有市场眼光。尽管很多事暂时不能按你的思路去做,思考与探索总是无价之宝。现在有些东西我和老汤都看不清,拿不准。我们作为报社负责人,既要锐意创新,又要保持稳定,希望你能理解。辛苦你了,小乌!”

再去发行部单洪涛办公室。像闲聊一样,把鲍容楠的电话以及社长、总编的指示传达给单洪涛。单洪涛紧紧握住乌去纱的手,感谢他对发行工作的支持,说晚上正好有两个客户,请乌去纱一起吃饭。乌去纱苦笑着:“你不是不知道,我那家里哪脱得开身,老婆晚上要七八点才得回来。”单洪涛调笑他:“我晓得,是姨妹子缠得你脱不开身。我不坏你的好事,下次再请你。”

乌去纱回到自己办公室,脑子里想着刚才种种场景,有点泄气。看得出,汤仕宏和李美超对鲍容楠在荆州发行报纸都不太热衷,汤仕宏是因为对鲍容楠人品的不信任,李美超却缘于对自己的报纸缺乏信心。所谓要单洪涛配合,只是走走过场,或者不想扫他乌去纱的兴而已。

乌去纱决定从此不再主动插手发行方面的事,如果鲍容楠打电话来要做发行,让单洪涛直接与他联系。他把这次事件当作一个温和而又严厉的警示,温和是因为尚未对他产生直接的不良影响,严厉是因为连一向支持、关心他的李美超都如此犀利,可见他走的是一条多么孤独的道路。

在中国社会,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孤独之路往往是消失之路。乌去纱自觉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来对抗孤独,于是他选择返回。在决定返回的路上,他脑海里再次浮现李美超柔静的笑脸,它仿佛一张甜美的大饼,被他的回味一口一口地吃掉。

坐下来,清理自己的文档。如果真像鲍容楠说的那样,把自己写的所有文字统统塞进去,倒是有近二十万字了,应付四五个印张绰绰有余。然而,出这样的书有什么意义,为评职称吧,他的论文足够了。为出名吧,这又不是小说、散文集,一些自己都不愿意再看的文章,哪个读者会买这样的书?这样做是不是虚荣了点?这虚荣可要花不少钱!

他想,暂且把这些文稿分类编辑到一块,做些初步工作,鲍容楠要再来电话,提出出书,他再和昌静商量,争取经费。如果他不来电话,不了了之最好。

晚上,乌去纱精神恍惚。昌茜问:“姐夫,你哪里不舒服吗?脸色不大好看。”乌去纱说:“没什么,可能受了点寒。”昌茜看了姐夫半天,说:“不像有病,像是有事。”乌去纱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下午开会,报纸出了几个错别字,挨了批评。”昌茜惊呼:“出几个错别字就挨批,那么严重啊,街上到处是错别字呢。”乌去纱说:“街上的事我们不管,我们只管自己报纸。”昌茜问:“出了错字扣不扣钱?”乌去纱说:“扣啊,大错大扣,小错小扣。”昌茜来了神,又问:“大错大到什么程度?”乌去纱说:“比如有次,我们一位编辑负责一篇文章,原文把‘李鹏总理’错成‘李鹏总经理’,他没改过来,这就是大错,罚款一百元。还有一回,我们一名记者在他自己写的新闻稿中把一位本来应该排第五的厅领导排到第六,那位领导大发雷霆,责令我们社长整改。没办法,那位记者不仅写了书面检讨,还被扣除当月奖金。”昌茜倒抽一口冷气:“天啦,没想到你这行是高风险职业哦,姐夫,我要好好做饭菜,帮你补身子。”

躺在床上,乌去纱翻来覆去,老在想着要不要出那本书。不出,怎么向对他有恩的鲍容楠交代。出,如何争取昌静的理解与支持。即使昌静为他评职称,理解与支持了,六千八,不是个小数目,他自己都心疼。可鲍容楠是他人生中的贵人,如果不遇上他,一个平平常常的乌去纱哪会在大学即将毕业时奇峰突起?知恩图报,花六千八报恩,代价不算大……左也是,右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乌去纱像吃了兴奋剂,睡意全无。他很久没这样失眠过了,劳累一天的昌静在他身边发出低低的、均匀的鼾声。乌去纱翻过来让自己平躺着,感觉有些尿意。平日他晚上很少起来小解,所以,这回他忍了忍,可肚子里的尿像山泉般不断往上涌。他不得不起身,蹑手蹑脚出了房门,先到亮亮房间察看。还好,儿子睡得像头小猪。

经过客厅,为了不惊醒睡在沙发上的昌茜,他几乎脚不离地,一路摸过去,没带出一点声响。进了卫生间,一改白天的站式,他蹲下来,跨在便池两边,从而大大缩短尿液运行的距离。但尿憋得稍久,出来时充满力量,在宁静的深夜它得意的倾泻显得声势浩大。乌去纱连忙握住武器,控制好方向,他发现尿液直接注入下水口,因为水与水的交响,声音最大;握住武器,将它稍稍移偏,先撒到便池侧壁,再让它流入下水口,声音就小多了。等掌握了正确方法,一泡尿已经完毕,他抖了抖自己的武器,有些小小的遗憾。

乌去纱扯上沙滩裤,轻松地摸出来,眼睛适应了客厅微弱的光线。黑暗对他已不构成障碍,反而主动做他的掩护,让他看清楚夜幕下的各种事物。他在客厅里的暗处,在黑暗中的明处,成为客厅与黑暗同谋的一个窥视者。一瞬间,他删除了视野里的所有事物,只剩下那张打开的沙发。沙发上的风景是那么迷人。昌茜仰躺着,头歪向墙边,把脸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仰躺的身体与偏斜的头在白白的颈部形成一个扭结,并带动了右胸,使其高高耸立。昌茜穿着一件《南方卫生报》的文化衫当睡衣,文化衫下端卷起来,正好露出脐眼周围一小片肚皮……乌去纱杵在那里,浑身燥热难耐,想走又走不动,脚像灌满了铅。但他终于战胜自己,回到卧房,这时昌静的身体占住了床的大部分,他小心地将自己放在床沿一线。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离昌静较远,离窗户较近,感觉凉快些;睡在不安稳的地方,随时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免得胡思乱想。有一个坏处——不可能睡得着。反正横竖睡不着了,索性像只蚂蚱攀在树枝上,睁开眼睛到天明。

第二天,乌去纱起得很晚。昌茜送亮亮去学校了,他还赖在床上。他不知道自己睡着过没有,天亮前似乎睡着了一段时间,好像还做了梦,梦见什么稀里糊涂地记不清了。似乎又没睡着过,那些梦只是脑海里浮动的幻象。昌静进来拍醒他:“你没病吧?我要走了,你还不起来,这不像你乌大记者的风格啊!”乌去纱翻个身,嘴里咕哝着:“这向忙稿子累死了,好困。”昌静坐在床沿,声音软和下来:“那多睡会,要不要我打电话去报社请个假。”乌去纱说:“不要,我待会去,上午事多。”

乌去纱赶到报社,迎面碰上李美超。她关心地说:“你眼里又有血丝。”乌去纱难为情地说:“昨晚做那个有关社区医疗制度改革的策划,两点多才睡。”李美超说:“都成拼命三郎了,悠着点。”乌去纱不那么难为情了:“听说赵厅长下午要出国,我必须在上午写出来,给你和汤社长审定后,再送给赵厅长过目。”李美超没再说什么,这向她的面部肌肉一直不太松弛,显得更加高傲,其实是工作更忙、压力更大了。平日乌去纱从李美超身上,看到的只有美丽,这回他还看到了憔悴。乌去纱想,当领导真不容易啊!如果李美超不是领导,只是一个妻子,那……

他正好想到这里,李美超回头看了乌去纱一眼,刹那间露出少女般明亮的柔静之光,像春天一样娇媚。乌去纱想起昨天深夜客厅沙发上的昌茜,禁不住激流汹涌,热血澎湃。他连忙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将昨天赶在下班前基本完成的那个策划,认真地加了一个编者按。

一到晚上,乌去纱无法控制地睡意沉沉,仿佛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不由分说地推门而入,乌去纱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一切活计,如电视遥控器、《安徒生童话》以及超级变形金刚,来接待他。“客人”身宽体胖,但走路不带一丝声响,他毫不客气地坐在乌去纱的眼皮上,压得他的眼皮抬不起来,只能闭着。昌茜说:“姐夫你累了,去睡吧。”乌去纱眼睛微闭,摇摇头说:“不累,就睡呀,太早了。”昌静过来说:“不困就带亮亮去洗澡。”亮亮讲价钱,不肯马上洗,他知道洗完澡会被逼着睡觉。亮亮明白,大人的心思就是尽快哄着小孩子上床睡觉,他们好自己玩自己的。乌去纱许诺亮亮,洗完澡继续玩一会儿百变魔方,再讲两个故事,才睡觉。乌去纱是想借此把“客人”轰走,他跟亮亮洗完澡后,自己冲了一个长长的凉,这叫水攻。出来后神气豁然清醒,到亮亮房里玩百变魔方。没料到,那“客人”被水冲的时候,躲到外面去了,水一冲完,他悄悄进来,重新坐在乌去纱的眼皮子上。亮亮在兴致勃勃地玩,他爸爸一个歪栽睡着了。

昌静把老公的屁股拍得烂响,赶他回自己床上睡了。乌去纱跌入沉沉的黑甜乡,大有万劫不复之势。可是,差不多昨晚他醒的那个时候,“客人”心满意足地扔下他不管了,眼皮一弹开,屋子里一抹黑,连微弱的光线都是黑乎乎的。他想再睡,眼皮子却像装了弹簧片,怎么也合不拢。而且,他感到腹内那眼泉水在汩汩往上冒,须臾便憋了满满一泡尿。他想忍到天亮,试着用侧躺的方式压住这股涌泉,不久证明这是徒劳的,因为水的漫漶无论如何压制不住。

憋得急了,他悄悄去卫生间,颇为老练、无声无息地撒着那泡长尿。蹲的时间较长,乌去纱迷黑的眼里忽地跳进一张沙发,连同沙发上的迷人事物。他发动腹内的某种特别机制,大大催快了尿液的喷射速度,但这样一来,响声加大了。他用手捉住撒尿管,把它调整到一个适宜的角度,响声重新降到最小。

他扯上沙滩裤,幽灵般闪到客厅。沙发和昨晚没有两样,昌茜的睡姿也是一样的,脸朝里面,埋在浓厚的阴影中,双乳高耸,文化衫卷得更起,露出脐眼周围大片银白……乌去纱踅进亮亮房里。乖儿子,睡得规规整整,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健康的小豹子。去儿子房里是为了再次来到客厅,他像第一次见到那张沙发和沙发上的迷人事物一样,瞪大眼睛,从另一个角度欣赏沙发上曼妙的睡姿。

卧房里有响动,乌去纱急忙溜回去。还好,是昌静大规模翻了个身。奇怪,昌静翻身后的姿势酷似昌茜在沙发上的睡姿,但昌静耸起的是肚腩,不是胸部。昌静的胸部,曾经也是那么英姿挺拔,却被宝贝儿子吸空了。有一次,昌静摸着自己瘦瘪的乳房直叹息,叫乌去纱每天帮她按摩,乌去纱愿意做这样的工作,但他总做不好,不是缺乏力度,按得太轻,就是没有耐心,马马虎虎扫几圈完事。昌静自己跟自己按过几回,不见起色,后来不了了之。

乌去纱依旧把自己扣在床沿,十多分钟后,身上的汗差不多息了,他望向窗外,想起月亮上的一些事情。嫦娥住的房子是谁建的,吴刚伐的桂树是谁栽的,那只小兔子是谁带上去的,人类在上面的第一只脚印是不是假的……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这样发展下去,不知道如何收场。乌去纱一方面非常亢奋,每当夜半时分,生物钟敲响,按时醒来;另一方面他十分尴尬,尤其第二天见到昌茜,他觉得很对不住她。有时因为理发的人多,昌静中午不回来,剩下乌去纱和昌茜两个人在家,他更不自在,只好借故早早去办公室,伏在桌上打个盹。乌去纱一边半夜按时经营着自己的小动作,做得滴水不漏,一边苦苦寻思对策,如何摆脱这一困境。

有天晚上,他和昌静躺在床上,两人吹着枕头风。他说:“昌茜老在这里不是办法,给我们是帮了大忙,可她一天到晚不和人接触,会误她的大事。”昌静问:“你想让她走?”乌去纱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在这里,帮我们做了多少事啊!但我们不能因此耽误了她……”昌静说:“她这么大了,自己有主见,她没主动提出走,我们不能赶她走吧。而且,她一走店子就得关停,现在是生意最火的时候。”乌去纱说:“店子是小事,耽误她事情就大了,我们不能太自私。”昌静按住自己的性子说:“什么叫自私?我们这是帮她呀,不然她到哪里有立锥之地?”乌去纱轻声说:“那倒也是,我真不是赶她走,而是觉得她长期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昌静的声调也降了下来:“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乌去纱说:“我建议你抽空和她聊聊天,关心关心她,如果我们熟人朋友中有合适的,跟她牵牵线。”昌静把头从枕上抬起来,望着乌去纱说:“哎呀,你今天这样积极,一口气说这么多,心里头肯定有小九九!”乌去纱拍拍她,故作轻巧地说:“哪有小九九,昌茜不是保姆,是你妹妹,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们不能看着她凋零下去。”

接下来几天,昌静没着意找昌茜聊过天,她们的时间总对不准。昌茜早晨送亮亮读书,顺便去菜市场买菜,她回来时,昌静多半去了店里。昌静即使中午回来,也是一个转身,匆匆扒两口饭就走了。晚上,昌静至少要饭菜上桌时才能到家,等服侍儿子睡觉,大家搞清场,一个个无精打采、呵欠喧天,都想休息去了。所以,乌去纱决定自己来做这个工作。那天中午,昌静正好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乌去纱镇定自己的情绪,也不急着去办公室。他慢慢吃着饭,以前一碗饭囫囵几口干掉了,今天筷子像绣花针,嘴巴成了樱桃口,每次嚼个三五粒。昌茜吃完后,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乌去纱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着话,总在外围游荡,一时没想好怎样切入正题。

吃完,放下碗。乌去纱觉得吃的饭菜全堵在喉咙至胸腔那里下不去,他站起来,双手举向空中,脚在地上蹦了两蹦。昌茜问:“吃饱了吗?”乌去纱大声答:“撑着了。”昌茜说:“好,把姐夫撑高点。”乌去纱说:“高个子哪门好,不就排场大,矮个子低耗节能,才是优质产品。”昌茜笑了。乌去纱趁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做谈心状:“喂,昌茜,你这么好的姑娘,老被我们藏着掖着,我们过意不去。白天没事,不要闷在家里,出去走走,说不定能看中一个优质产品。”昌茜收住脸上的笑,像在浅水边收网的渔民,网里没有一条鱼。她轻轻地问:“姐夫今天故意磨蹭,难道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吗?”乌去纱则好比站在河边的钓者,眼看鱼上了钩,却因为鱼太大,自己反而被鱼牵着走。

他连忙说:“不是,你姐忙,没空关心你。我们家多亏了你,但你孤单单的,我和你姐确实过意不去。”昌茜说:“我不觉得孤单。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喜欢亮亮,亮亮也喜欢小姨……是不是我多余了?”乌去纱挪动身子,向昌茜靠拢些,显得更贴心。他说:“你知道这不会是姐夫的意思,如果要说多余,我才多余,家里什么事都没做,都是你们姐妹俩撑持着。”昌茜转头看着姐夫:“这话不对,你是家里的顶梁柱,谁多余,你都不可或缺。”乌去纱以退为进,抓住这个命题,扭转了一下颓势:“既然我是不可或缺的,理所当然应当关心我的家庭成员包括昌茜姑娘啊。”他干咳一声,说,“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吗?比如说自己的生活,还有终身大事。”

昌茜咬着嘴唇说:“没想这事,也想不了,不结婚难道不好?现在城里单身女性多的是,活得更潇洒。”乌去纱说:“潇洒是表象,寂寞才是真的。我做报纸接触过不少这样的女性,她们很苦恼,把自己叫作‘剩女’,非常想找到另一半。”昌茜问:“你知道她们苦恼的根源吗?”乌去纱说:“有人认为好男人太少。”昌茜马上切入:“是啊,好男人那么少,打起灯笼都难找到,你要她们怎么办?”乌去纱说:“也许不是她们说的那样,如果不去找,关在家里,好男人不会从天而降哦。”昌茜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说:“出现一个好男人,便会有一堆女人去争,去抢,那些能力不足、信心不够或者性格内向、性情清高的,只能远远地看着,甚至干脆把自己关在家里,压抑内心的渴望。”乌去纱拍着大腿说:“不同样有出现一个好女人、一堆男人去争去抢的情况吗?看上去,这种现象似乎更多。”昌茜皱起眉头:“我说不清楚,反正我不想结婚了,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乌去纱说:“爸爸妈妈多着急,要是他们不在世,也无所谓。”昌茜说:“管不了那么多,我不能为了他们,随便找一个人结婚。”乌去纱语重心长:“不是说结婚就得随便,但可以认真去找。像你这样的好女孩,命运一定会眷顾的。”

昌茜眼圈红了。突然,她躬身伏在乌去纱腿上,抽泣道:“姐夫,让我和昌静服侍你一个人好不。”本来惊世骇俗的话语,乌去纱一听反倒笑了:“昌茜啊,不能开这样的玩笑。这是我们两个人聊天,你想,要是爸爸妈妈听到这句话会如何想?要是你姐听到这句话又会如何想?”昌茜闷声闷气地说:“我想先问姐夫,你听到这句话是怎么想的?”乌去纱被昌茜的身体逼得不能动弹,他支吾着:“我刚才说过,当是妹妹开的一句玩笑。”昌茜伸手捏了捏乌去纱的鼻子说:“讲假话。你心里明知道我不是开玩笑,你对我也不反感哦,不然怎么会天天晚上起来看我的睡相?可惜我天姿不佳,做不出更美的姿势。”

乌去纱被昌茜兜头泼了一瓢红色油漆,他像一件贴墙的家具,受到油漆工的任意涂抹。昌茜说:“姐夫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你第一天出来看我,吓我一跳,当我知道是你,而不是贼时,心里好高兴。我盼望你天天出来看我,果然你就天天来了。你是个君子,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更是个傻子!”昌茜的手在乌去纱腿上摩挲着。乌去纱唇干口燥,全身急剧膨胀,脸上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抽出的烧红的铁,把所有语词在它们跑出唇舌之前统统烙成灰烬。

昌茜的手像一条蛇,在乌去纱腿上、身上游走,有意无意地触及他的根部。乌去纱宛如一尊巨大的山岩,在地质变化中呼啸地一腾而起,掀开它身上的压迫物,挺立成一座山峰。昌茜差点滚下沙发,幸而她的手没有放松,随机抱住乌去纱的双腿,泣不成声。乌去纱仰头向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对不起,昌茜,我是你姐夫。”漫长的地质变化逐渐定型,昌茜的手慢慢松开来。她起身,坐在沙发上,没有哭了。乌去纱一字一顿地说:“姐夫一定帮你找个好男人,比姐夫好得多的!”昌茜苦笑着摇摇头,说:“谢谢姐夫,你不要有压力,我自己可以找的。”

两人很快恢复常态,似乎把一切埋在心底的话说清了,便更加坦然与随意。晚上,乌去纱照例那个时候醒来,他发誓哪怕尿在裤子上也不出去。有趣的是,他憋着憋着,本来尿意正浓的体内,竟渐渐平复下来,好像尿液可以从另外一个地方流失。他不觉又睡了过去。早晨起来,他首先往卫生间跑,抽出管子,窸窸窣窣,像一只老鼠绕梁,跑一段,停一下,断断续续。时间站得久,雷声大,雨点小,撒在便池里的那窝尿颜色深得像血。

乌去纱喝一碗稀饭赶着上班去了,一上午都在看校样,头昏眼花。骆明明过来问乌去纱一个脑筋急转弯:“一群女人在澡堂里洗澡,突然闯进来一个男人,她们会最先遮住哪个部位?”乌去纱回答:“她们会吃了他。”骆明明说:“你答非所问,我是问先遮住哪个部位?”乌去纱答道:“她们要遮什么呀,那么多人,吃掉他不完事了。”骆明明说:“哎,我还以为找了个聪明人,原来也是个傻瓜。”乌去纱说:“最傻的是那个跑到女澡堂里去的男人,他以为会占到便宜,其实是血本无归。”骆明明听了哈哈大笑。

中午回家,传达室的保安交给他一个信封,说:“你家保姆要我给你的,她好像走了。”乌去纱拆开信封,扯出一页信纸,上面写着极简单的两行字:

姐夫,我走了,不要担心我。请转告我姐,叫她莫告诉家里。我安顿好后会联系你们。谢谢你们收留我。昌茜。

乌去纱跑回家,昌茜和她的衣物都不见了,每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中午的饭菜做好了摆在桌上。估计她是怕昌静看到那封信,所以走之前特意交给了保安。乌去纱急忙打电话给昌静,半小时后,昌静回来,怒气冲天,质问乌去纱:“你是不是和昌茜说了不中听的话,赶她走了?”乌去纱没说昌茜留了一封信,他想,这应该是昌茜的意思。但他承认了和昌茜的谈话,只是问她对找男朋友有何想法,他可以留意,丝毫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他说:“昌茜在这里我多轻松,也帮你解决了大问题,我怎么会赶她走?我是不想看到她一辈子打单身。”

“我还不了解我妹妹,她不可能一辈子打单身,她不急你那么急干吗?你啊,我晓得你那根筋,就是不想让我出去做事,一个理发的老婆,你觉得丢人现眼。哼,我就是要做事,我就是要理发。昌茜走了你负责,亮亮归你接送,饭也归你做!”

一股强大的气流在乌去纱胸腹里打转转,他努力控制着它,采取自虐的方式,以自虐来击败他虐,让自己对自己比别人对自己更狠、更残酷,以此显出别人的好,显出爱情残余物质的存在,从外形上显出一个小家庭完满的轮廓。

“没问题。”随后,他拧紧牙关丢出一句,“累死我也会把儿子带好。”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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