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化字塔
文丨彭晓玲
“大隐隐于市”,中国文人中很有一批人在入世受挫后便逃避隐居起来,其最佳隐潜方式莫过于藏于偏僻小镇一角,但仍有一部份投身于寺庙道观。而寺庙道观也不是任意建之,还得看其地是不是风水宝地,而所谓风水宝地又常在险远。于是,隐者保留和标榜着一种孤傲,让生命在既清静又寂寞的角落里沉寂,如闲云野鹤般淡泊。
浏阳北乡石柱峰当年就是隐者的宝地,其上曾建有九庙十八庵,因历史的风云变幻,现只存一座千年古庙,曰玉皇殿,乃樱桃教之创史地。另域内捞刀河发源于此,山峰之上建有后周侍郎袁壁鉴的铁坟,其顶乃生铁浇铸而成。因此种种,令石柱峰弥漫着神秘与高贵,屹立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隐者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偏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憧憬,其玄机何在呢?
今天,我决意去探寻石柱峰。出发时,大雨倾盆,友人望望灰蒙蒙的天空,不无担心地说:“这雨一时半刻都停不了,石柱峰只怕上不成了。”我充耳不闻,转身钻进了雨里。
雨下得恣肆,便成瓢泼大雨,车外灰蒙蒙一片,除了灰绿的田野与高山,什么都隐隐约约。到了迷人谷口,一挂瀑布喧嚣地挂在前方,白花花的水急速翻滚,夺人心魄。往上,迷人潭则泛着细碎的波纹。可船人却告之,水太大,不敢乱开,这水达二十米之深。
迷人潭是此地唯一的上山之路,只得打道回府。正当我失落之时,一阵急越的水声声声入耳,冲醒了我的茫然。一瞧,路旁有一小溪。从未见过这样慷慨的小溪,一点儿也没有矫情,浊黄的溪水急骤地碰撞着溪间黑色的石头,撞出了嘹亮的水声,撞出了大气的水花,紧扎扎地遮住了其他声响。其实,有这样的溪,山野才叫山野。有这样的山野,溪才叫溪。山野与溪,演绎着天地力量的气魄。
渐渐地,溪流缓慢了一些,水却漫溢而出,远处已有不少民房了,竟是周洛古文化村入口处,来时一心向前,倒是没注意。下得车来,随意漫步于溪岸,流水依然急越,远处的古柱峰则白云袅袅,烟雾蒙蒙。来到两条小溪的交汇处,我怅然的心莫名地跳了几跳。一座小小的古塔正不动声色地立于前方。是什么塔呢?
塔并不高。厚厚的石头底座,黑黝黝的,四四方方。再往上,却是三层六角形镂空塔,各各用六根结实的柱子支撑,越上往越小,最后一个葫芦顶。塔极为奇特,柱子圆圆灰灰的,塔内却泛着隐隐约约的黑。塔浑身上下洋溢沧桑与老究,全裹在一片青翠的杂草丛中,塔基上还长着一棵树,几乎与塔顶齐高。
这塔的地理位置更为独特。捞刀河的源头,正溪与横溪,在此交汇。其时,风呼呼扑面而来,踉跄几步,我方才站住。脚是站住了,却分明听到澎湃的水声,竟有一种站在当风口的悬崖峭壁前的感觉。浑浊的溪水奔腾而来,翻滚着,咆哮着,似乎大地都在隐隐而动。宁静的却是小村,还有眼前的塔。这到底是什么塔?塔底座贴着的几块青石板吸引了我所有的视线。
哦,这一路相随的正溪之上,曾经有过一座石拱桥,建于明未,如长虹卧于滚滚流水之上。后来,于清咸丰11年,由当地蔡姓财主牵头,又造了此塔。再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冲走了古桥,独留下这塔。再再后来,桥建起来了,却石塔日渐冷落,日渐荒芜。这时,雨下得更大了,猛然间,“敬惜字纸”,青石板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字迹,令我悚然一惊。原来,这塔竟是我曾经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化字塔。化字塔,这稀罕物儿,竟静立于这大山丛里,静立于历史的一角,静立于尘世的喧哗之外,独守着自己的风格,真是难得了。
其实,一直以来,毕竟选择隐居的中国文人还是少数,大多仍是苦心追寻学而优则仕之路,这条路一端虽为寒窗苦读的寂寞,但另一端却是一朝高中弹冠相庆的荣耀呀!这大山丛里的周洛村,因了一座石柱峰,事情便了些许改变。虽说周洛人也钟情于文化,但其不事喧哗的风范,注定了他们不会跃跃欲试于科举进仕。于是,于文化这一点,村人也不露凌厉惊赅之色,凭着一种朴实的热情,建起这座化字塔,燃起了于文化的敬仰,渲染着当地的文化底蕴。
仿佛间,这雨中的化字塔鲜活起来,一群群神情飘然的或年老或年轻的书生,手捧着一叠叠字纸,渐次走来。烈烈火焰升腾而起,书生们斑斓的信念在火焰间恣情地自由地蹁跹。
可什么时候起,在广袤的国土上,无数原本人们敬重的化字塔已渐行渐远,却周洛的化字塔得以保存下来?可周洛人对之莫衷一是的态度,令我大为疑惑。敬仰之,是因一脉相承的于文化的追求;淡薄之,是因市场经济的光环更为耀眼,挣钱更为重要。看来,偏居一角的周洛人,与大千世界的人们一样,于经济的旋涡间苦苦挣扎,进退维谷。好在,化字塔之存在,其本身也不应当是一种偶然。至少,其之存在是周洛人肯定文化的象征,看到它,就让人联想到文化保存和流传的艰辛,联想到一个古老民族于文化的渴求是何等质朴和神圣!
但愿眼前的化字塔不会如昔日的雷峰塔一样倒掉!
(曾刊于《长沙晚报·湖湘文苑》。)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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