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玄画像)
圭斋安在
作者丨彭晓玲
已是深夜,书桌之一隅,厚厚的《浏阳县志·人物志》似一位白花老人兀自静默,袅袅着古老的气息,可清秀整齐的字如支支利箭冲击着我的惘然。恍惚间,幽远的历史深处有一沦桑的声音渐次传来:欧阳玄乃欧阳修之后,与其双壁相望,照耀其间!欧阳玄?我一惊。
欧阳玄,一个古老的话题,一段陌生的历史。若拂开小城岁月的尘土,又如一颗灿烂的星辰熠熠着最质朴最动人的光辉。
“玄历官四十余年,三任成均,两官祭酒,六入翰林,三拜承旨,两知贡举,屡掌文衡,预修实录、大典、三史。当其时,海内名山大川、释老之宫、王公贵人墓隧之石,得其片言只字,咸加宝贵。屹然为有元一代文献!”
这字字句句震撼着我,我禁不住一次次张望遥远的岁月,于是,迷迷蒙蒙之中,欧阳玄自史书的深处冉冉升起,浑身洋溢着莫名的神秘和奇特!
欧阳玄,又名欧阳元,号圭斋,少有文名。其十岁时,有黄冠见之曰:“是儿神气凝远,当以文章冠世!”不久,朝延派使者至浏视察,其时欧阳龙生任文靖书院山长,闻玄之名,特召见欧阳玄,命其赋梅花诗一首。玄略加思索,当场即赋诗十首,晚归增至百首。知情者无不称奇,玄也因此名扬全县。
纵观中国久远的历史,若将为文与为官很和谐地融为一体便是一种意外,而圭斋却是这意外之意外了。起初,因朝代更替,圭斋满腹才情,满腹心酸,至元延佑元年,才终以《天马赋》登乡试亚榜。次年,圭斋竟以乡贡中第三名进士。圭斋虽本只是文弱书生,可走上仕途之后,却一直官运通达,且多次掌管国家文教、修史等要务,编修实录大典。于是,圭斋在史书中辗转又辗转,计有《经世大典》、《四朝实录》、《元律》、《唐书纂要》等1120卷。这一册册史书无不浸润着圭斋为文化的承继而耗费的心血,圭斋不觉浩然白发矣。可元至正三年,又奉诏修宋、辽、金三史,任总裁。大凡举例、论、赞、表、奏皆出其手笔。有恃才不负气者,持论诽公,圭斋初不予争执,待其呈稿,援笔审定,往往使之愧服。
值得一提的是,圭斋一生所著甚丰,另有《圭斋文集》16卷行世,还撰有小说《睽车记》,开志异小说之先河。当是时,江西虞集极负盛名,其父来长沙,偶见圭斋之诗文,极惊讶,忙揣回去给虞集,还对他说:“将来,这一个人一定与你齐名!”之后,历史果真印证了虞父的预言。
这个由县志牵扯而来的欧阳圭斋的传奇故事,使得我的心渐渐沉重,灵魂骤然多了一层愧疚和敬畏。想当初,七百多年前,多少个日日夜夜,圭斋苦苦思索,沉静于浩如烟海的史书之间,其雍容大度巍然屹立,透射着迷人的人格魅力。此刻,其为文化献身的精神将浮躁的现代映照得甚为单薄,也将整个社会的失落推到了自省的位置。在浩渺的历史长河中,七百多年也不过是一瞬间,为何小城对圭斋几乎遗忘殆尽?在历史文化传递的链条间,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抑或这链条本身就是千疮百孔?我坐立不安了,要知道因修撰史书有功,圭斋逝后,朝廷追封为“楚国公”,谥号为“文”。小城人则将之与北宋名宦杨时并称为“二贤”,建二贤祠入祀,又以城区“圭斋路”纪念。可岁月的喧哗与急功近利早已不知何时将曾经的一代文豪欧阳圭斋忽视,乃至几欲遗忘!
就在我探寻圭斋之传奇经历之时,忽一日,一篇载于小城日报的报道触动了我的忧虑……欧阳玄祠正在消逝!北海先生落泪浏阳?深切的不祥不由分说地笼罩了我……北海,有名的旅行家及诗人,不远千里专程拜谒圭斋之陵墓,却圭斋祠了无痕迹,圭斋墓亦依稀难辨。北海愤怒了,我愤怒了,可莫名的愤怒该指向何方?历史怎么就忽略了这位文化名人?
记得那是一个和暖的冬天,阳光很透彻,我与文友们走进小城外的天马山找寻圭斋墓。一路披荆斩棘,如同艰难地行走于悠长厚重的历史隧道,心中的忧心载沉载浮。待找到传说中的圭斋墓时,已在杂树丛间转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个已然大汗淋漓,精疲力尽。
圭斋坟墓的荒凉,完全出乎我的想象,冥冥之中所散发的辛酸与委屈,将其孤寂与肃穆烘托得回肠荡气。坟上杂乱地长着密密麻麻的杂树,没有青砖,没有石碑,更没有石马石羊。除了满眼的杂树,断断看不到圭斋之墓!一些零碎的烂砖碎石,如同怆然饮泣的诗句,诉说这座坟墓的曾经繁华与大气。而此时,远处的小城正洋溢着太平盛世的繁荣。这是怎样一种悲哀呀!
追溯渊源,早在乾隆年初,欧阳族人对圭斋墓究竟在哪,已懵然不知。圭斋十九世孙欧阳师韩专门考证后,写下了《谱载圭斋公世系书后》,说圭斋墓原在北平,后由其孙佑持扶枢返籍,葬于张坊南山官亭桥,并有清代所竖石碑,墓中挖出的欧阳圭斋朝笏等等为证。又《张坊胜景古迹》(官荣古碣):“在王家山,距祠四里许,路旁断碑二块,字迹不甚明白,惟‘袁浚乡欧阳圭斋先生锦旋’字略可辨认。殆元时物也。今阳家园、欧家塅或即玄之遗迹与?”又《洞溪八景》(官桥古碑):“想见当年衣锦还,官袍慵着色犹鲜,桥梁鼍驾人争履,碑碣螭蟠字亦妍。一代文章金石古,千年事迹刮磨虔。摩挲我欲询颠末,父老欷觑话昔贤……”或写玄回乡之胜况与?可所载官亭桥、欧家塅、南山等皆已不知何处,史书上却无记载。
那么,圭斋安在哉?青山无语,踪迹难辨。其实,七百多年过去了,圭斋的悲剧早已悄然凝成一种刻骨铭心的悲壮,兀自沉重于仰慕者的心间!只是,在现代的浮躁中,无奈的文化悲剧能不能拥有力度?在现代人的追悔中,文人悲剧是不是已上升为崇高?任谁也不能回答!
想当初,圭斋道德文章闻于世,却从不以为傲,元孙凤洲曾写《赠欧阳圭斋》赞道:“ 圭斋还是旧圭斋 ,不带些儿官样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门前车马闹如雷。”也许,圭斋的人格魄力终能穿越斑驳的历史,灼灼凸现于世人跟前!
责编:吴名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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