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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丨清风梦谷中的黑夜之灵 ——叶梦印象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6-11-28 10:55:50


清风梦谷中的黑夜之灵

——叶梦印象

作者丨郑闻(龚政文


当我第一次见到叶梦时,面对这个沉静的女人,不免暗自惊讶。叶梦,一个名字如此婉约多姿的女人,一个美丽文字自胸中汩汩而出常流不断的女人,竟然极少江南女子的纤弱柔媚。引人注目的是她那突出而宽阔的前额,这在女人中比较少见,但叶梦以此自得,并为这一特点遗传给了儿子陈墨而兴奋不已。至于她茂盛葱笼的眉毛,则简直有点令人恐怖。

叶梦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惊世骇俗的。当许多女子二十多岁便匆忙嫁人时,她却年过三十还云英未嫁,自得其乐地笑傲江湖,独善其身。人们料定她要做老姑娘了,谁知她突然结婚,而且找的还是一位志趣相投的如意郎君,她并不急于要孩子,因而又有人猜测她这辈子别想有儿孙之福了,却不料她四十以后还生了个健康活泼的小男子汉。作为创造工程的成功范例,儿子成了叶梦最为得意的杰作。

叶梦的散文,写于1982年的《羞女山》便以对虚伪道学和庸人自扰的大胆批判及强烈的女性自我意识而轰动文坛,并以此成名(该文数十次入选海内外各种散文选本)。之后一段时间,她漂流于湘西和洞庭湖一带,从奇山秀水中汲取精魂,创作了大量俊逸洒脱的风景散文,寻找索绕于她心中也纠缠于湘人心中的遥远之梦,并且寄托自己各种各样的人生滋味。谈婚论嫁、生儿育女之时,她的《不要碰我》、《今夜,我是你的新娘》、《创造系列》等接连出世,直裸裸地展示女性初期、交媾、生产、哺育等生命节律与生命活动,将男女两性从心理到性征都放于完全平等的位置上加以审视。这类散义无论是文字的暴露还是数量的频密,在女性散文中都是极为少见的,难怪有人称她是新时期女性散文中开始得最早也走得最远的女性之谜及人性之谜的探索者。

中国社会从来便是男性中心社会,中国文学也一直是男性中心文学。从李清照到冰心,中国并不缺乏女作家,但缺乏严格意义上的女性文学。过去女作家笔下的女人和女性情感,大多是娇媚的、柔婉的、脆弱的,有意无意地迎合了男人对于女性的理解,因而也博得了男性中心社会的认可与赞扬。叶梦从一开始就悖离了这种女性文学传统,在两个层面上发动了对男性中心社会和男性中心文学的反叛。首先,是毫不掩饰、毫无媚态地开掘女性生命文化这块蛮荒之地。自有女性散文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对女性的种种生命活动和细微感受作如此狂野恣肆、率真自然的展示与宣泄。因为女人认为这很羞耻,最好秘不示人,而且男人在公开场合则认为它很肮脏。但是这并不是叶梦散文的全部意义,叶梦决不是一个乖戾的色情作家,叶梦散文也决不是色情文学,甚至不能简单地认为是自然主义文学。叶梦的可贵之处在于,她从对女性生命现象的展示,迅速上升到对女性傲岸灵魂的揭示和独立不羁的人格精神的弘扬。这一点使她脱离了低级趣味,成为一个在精神上完全与男性平等对话的女性代言人。在这方面,丁玲、张洁等现当代作家已作出了榜样,叶梦接过她们的大旗,将之挥舞得更加猎猎作响。尽管叶梦说她是以平常女人心,写平常女人事,但恰恰是这种随随便便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显得不同凡俗。

在叶梦身上,同时拥有纯洁的白衣女人和复杂的黑衣女人两种成分。作为白衣女人,叶梦是极细腻温柔极敏感多思的,她并不乏柔情满怀、幽怨自艾的时候,属于女性的一切她都有。从生理到心理,她都是一个地道的、完整的女人。她丝毫没有男性化倾向,更不是一个阴郁乖僻的女权主义者。尤其是结婚、生子之后,她女人的天性更是暴露无遗。我想起饰演《爱你没商量》中宋凯一角的演员冯宪珍说过一句话:女人只有做了母亲之后才更有女人味。而叶梦在对儿子陈墨用地道的京腔京韵喊了声“我的儿哟”之后,也感叹“我与人世间所有的已为人母的女人殊途同归地有了同样的感觉”。也许这正是女人无法逃避的命运。正因为如此,一些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感觉到了叶梦对男性中心社会的某种妥协而心存不满。她们强烈希望叶梦永远反叛下去,决不回头。

作为黑衣女人,叶梦偏爱黑夜、梦境与月光,具有一种神秘的预感和莫名的巫性直觉。她从小失眠,全靠安定才能入睡。她“常常在幻想里游戏,灵魂常常出窍”。在漫漫长夜中,她睁大双眼,竖起双耳,警醒地捕捉着黑暗中的一切。无边的黑夜使她的思维格外活跃,心灵倍感充实。若是黑夜的声音突然止息,她便会“感到莫名其妙地跌落在一个黑洞里……这时灵魂会发山一种无望的挣扎”。叶梦似乎是一只黄昏时分上下翻飞的蝙蝠,能嗅出空气中死亡的气息。有一次她告诉我一位我们都认识的散文学者去世的消息,声称她初次见到此人便预感到其命不长,如今不幸而验证。我听了不禁毛骨悚然,深怕她将此种预感运用到我身上。我想,这就是她被称作“潇湘巫女”的原因吧。或许,叶梦散文中种种梦幻、异秉、瞬间感受和挥之不去的死亡意识,便是这种巫性直觉发散的结果。她甚至宣称:“死亡给我的感觉是一种黑甜的暖意,一种具有淡淡香味儿的诱惑。”

叶梦的意义不在于她个人,她是一个女性群体的代表,一种文化现象的表征。这个女性群体在潇湘女性,这种文化现象是湘楚文化。自古以来,湘女给人的印象似乎只是“多情”,但是,叶梦、残雪,也许还有丁玲、白薇,她们的存在,打破了我们的这种固有观念.促使我们以更复杂更全面的眼光审视潇湘女性。事实上,在许多潇湘女子身上,除了似水柔情之外,还有刚烈之气与洒脱之举,其奇伟勇猛不让须眉。“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是她们的写照。另外,她们身上往往有一种若隐若现的神巫之气,这是因为沅湘之间自古便多巫俗,好祭祀。女性本来就敏感,直觉思维发达,再沾染上这种代代相传的”巫俗和山川奇气,便越发怪异。潇湘女性的这些群体性特征,有别于江浙女子的柔媚纯情和中原女子的朴质敦厚。 多年来,仅初中毕业的叶梦以其天赋才华和不倦努力潜心散文创作,其道路也艰难,其成果也丰硕。她的散文近百篇被转载、推介。美国《国际日报》特辟叶梦散文专栏,连载二十余篇;今年国内四家出版社竞相推出叶梦散文,《小溪的梦》、《湘西寻梦》、《灵魂的劫数》、《叶梦新潮散文选》光后出版。可以说,散文界已刮起一股叶梦旋风。叶梦散文,摒弃了娇揉造作,也一反港台女性散文的甜腻滥情,而别具一种放达与洒脱。因此,叶梦散文在大陆获得极高评价,被誉为“到目前为止新时期女性散文的最优秀部分,是先声夺人的超前努力” “标志着旧散文的结束,新散文的开始”。许多人四处求购她的作品,为了满足读者的要求,同时也为了寻求一种人生体验,叶梦最近在长沙开展了签名售书活动,获得极大成功。湖南文艺界、新闻界名流云集袁家岭新华书店,读者排着长龙等待签名,其中有的还是专程从株洲、益阳赶来,两个多小时即签售四百余本。这次活动的圆满成功是她自己始料未及的,也给予她某种启示和鼓励:在既定的文学征途上,她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本文原载《理论与创作》1993年5期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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