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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巢记丨刘婆婆:给老了的人穿衣做鞋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6-10-14 10:28:30


(《空巢》,彭晓玲著)


空巢记丨刘九斤:给老了的人穿衣做鞋

作者丨彭晓玲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田野间处处铺展着喜人的新绿,隐约的花香。

浏阳不少姓氏都是从江西迁移而来,称江西人为老俵。我平日里也到过宜春、婺源、景德镇,但都是一游而过。这一次去吉水,肯定要走村入户。一路上,春光明媚,田野上已有人在忙碌。我又想起了廖婆婆。失散多年的廖婆婆。

金滩镇就在吉水县城边上,靠近吉水工业园,这里的年轻人依然出外打工,去工业园上班的人不多。那天上午直奔金滩镇麻塘村,村子里房屋比较拥挤,且大都是三层以上的高楼。我不明白,为何在乡村要建这么高的楼房,便问村支书。邓支书是一个精明强壮的中年汉子,他笑了笑说,还不是在外赚了钱,回家就建高楼啰。我们村里的地金贵呢!

随着村支书左转转右转转,来到一栋旧旧的两层楼房跟前,走进堂屋内,悄无声息。村支书高声地喊叫起来,屋后传来尖细的应答声。循声过去一瞧,后面还有几间杂屋,就在宽宽的过道上,站着一个手拄拐杖的瘦小的老太太。

小老太太一头齐耳银发,穿着棕色花上衣,很是惊讶地看着我们几人。她对村支书说,你们是谁?找哪个?她竟然不认识村支书。

村支书笑了,与赶来的另一位穿蓝格子上衣的老太太进堂屋里提凳子,张罗着大家在后面过道上坐下,老太太与那位蓝格老太坐在一起。蓝格老太曾经是她以前的邻居,见今天出太阳了,特地来看看她。

老太太已经96高龄了,看上去依然那么精致!她叽叽呱呱说了一堆土话,我听不懂,只得扯着村支书当翻译。原来,老太太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现随夫家侄子生活,村支书帮她办过五保手续,也时常来看看她。可就在聊天时,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疑惑地问他,你是哪个?来干什么?村支书只是憨憨地笑,我想笑却满心酸涩。

她那么谦卑那么小心翼翼,她应该会记得任何一个帮过她的人,是生活的艰难还是病痛的折磨,让她几乎记不起一些人和事呢?等知道眼前是村支书呢,她赶紧陪小心,邓支书别见怪呀!你看我的眼睛又出毛病了,七八年前在吉安市人民医院做过白内障手术,当时效果蛮好,可后来眼睛时不时发红,还看不清东西。

说着说着,她又问村支书,你是哪个?来干什么!问过后,眼巴巴地看着村支书,满脸无辜。

老太太一生波折重重,两岁时被家里送到麻塘一农户家当童养媳。至于第一任丈夫什么时候过世,她已记不太清了,也不记得他什么名字。她当时年龄实在太小,也没有怀过小孩。

第二任丈夫邓正和,无兄无弟,也是一个种田人。据说很早就参加过革命,但刚刚解放时,不知何故被打成反革命,不久也死了。她当时还只有20多岁,也没孩子,又陷于孤苦无依的境地。

刘九斤30岁时,与第三任丈夫邓富其结婚了。邓富其也是麻塘地地道道的农民,农闲时就帮人杀猪,赚几个零碎钱或赚些猪头肉。他对她不错,不嫌弃她嫁过几次,只是他俩也没有一男半女。到1979年邓富其因病过世了,此时她刚刚50岁,除了几间旧房子,什么积蓄也没有,她再次陷于孤苦无依的境地。

她个子矮小,干活赶不上别人,别家女人一天有八分工,她只有四分工,实在很吃亏。好在她脾气好,爱干净,见人就笑就热情地打招呼,从不与人争高低,大伙倒没怎么为难她。在广阔的乡村,像她这样没有丈夫没有子女的女人,免不了会遭受欺侮。也许在过去的日子里,努力忘却受排挤的屈辱,拚却全力去劳作,已成为她生活的底色。

后来,分田到户了,她也分得了八分田,还有些自留地和自留山。她就靠这些田土为生,一个无依无靠又力气单薄的女人,如何熬过那些漫长的日子,老太太不愿提及,也实在不堪回首。

她时不时温和地看看我,然后左手拍拍右手,拍拍右脚,脸露痛苦地对我说:我咯里痛,我咯里也痛,痛得走不了路!说着说着,嘴就扁了起来,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恨不得大声哭起来。

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我的眼涩涩的,只得将视线落到她的拐杖上。我甘愿是她的女儿,能上前抱抱她。此时,她和蓝格老太并排坐在厨房门口,那根木拐杖就靠在她身边墙上,把手已被磨得发亮。蓝格老太赶紧握住她的手,老太太情绪才渐渐稳定。

原来就在2010年12月初,一天早上,老太太刚走出大门,因头天晚上打霜了,就腾地摔倒在地,怎么爬也爬不起来。闻声赶来的侄子邓根仔赶紧将她送到村卫生室,乡村医生自然瞧不出老太太的腿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子,只给她开了四五天的消炎针。打过几天吊针后,老太太的腿依然红肿,只能躺在床上,这一躺就是一年多。老太太只是安静地躺着,从不讲起自己的苦楚,也不从说起自己的腿其实一直在痛。侄子侄媳倒是饭时送饭,茶时送茶,还以为是她年纪大了,伤痛恢复起来不容易。

一年之后,老太太依然不能直起身来,需要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才能缓慢地行动。侄子傻眼了,忙带她到吉水医院检查,才发现当初腿摔骨折了,现在骨折处长歪了。但为时已晚了,只能任其如此了,又有谁知道她到底遭受过怎样的煎熬?也许在侄子们看来,能接她过来一起过日子,就是最大的恩惠了,就是尽到了最大的责任了!

蓝格老太依然握着她的手,怜惜地看看老太太,老太太的泪水缓缓地流了出来。见我们在看她,她从裤口袋里摸出一条小方巾,赶紧将泪擦掉。她无辜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努力地想绽出些笑容。我不忍看她,赶紧将视线又落到她的拐杖上。

就在她91岁那年,见她越来越弱,又不愿去敬老院,侄子将她接到自己家里来,以便照顾照顾她。侄子是泥水匠,大多数日子都在吉安、吉水一带打工干活,在家的日子很少。侄媳妇就留在家里,照顾家也照顾她,这一段时间却不在家,去吉水城里带孙女去了,都去了好长一段日子了。

老太太孤身一人,一般晚上七点多就睡,早上六点多钟就起床。早上就什么也不吃,中饭、晚饭就用电饭煲熬点稀饭,也没力气去摘菜或买菜,也做不了菜,就拌点自制的水豆豉(豆拌酱)。人老了,吃点就够了,老太太从不愿意给侄子侄媳妇添麻烦,坚持自己洗自己的衣服,还坚持每天拄着拐杖,缓缓地打扫楼下及屋前屋后的卫生,劝也劝不住。

老太太耳朵不太好,眼见着我们在说话,只微微地笑。村支书告诉我们,老太太已吃了十多年的五保,现在每月除了农保金55元,还可领到100元五保金,她住院的医药费也可全部报销。可她节省惯了,虽说平时少不了头痛脑昏,她最多让人叫来村里的乡村医生给她吊水。

我问她,病了怎么舍不得去住院?

她红着眼说,怕添乱,也怕用钱。她都90多了,活够了,现在是拿自己的命在捱日子呢!

我的心沉甸甸的,也很疑惑,老太太怎么70多岁才吃五保?她之前长长的老年岁月,应是干不了什么活,又靠什么生活呢?蓝格老太犹豫地看着我,村支书也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老太太这下听清楚我的提问,坦率地说,我以前就给老了的人穿衣做鞋!

见我不太明白,蓝格老太解释道:我们这一带谁家死了人,她就去给死者洗抹身子,穿寿衣戴寿帽做寿鞋。她做事很用心,每家都会给些钱,她就积攒下来,靠这些钱过日子呢。

原来如此,我只觉后背凉嗖嗖的。老太太那么瘦小,又老了,且不说洗抹死者身子的辛苦,难道就不害怕么?更别说旁人异样的嫌弃的目光!

老太看了看我说,我当然怕,有时怕得打哆嗦,整晚整晚睡不好。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一次可得一二十元,还可赚几天吃喝呢!除此之外,我这个孤老婆子又到哪里挣钱呢?可自上次摔跤后,我就不能去做了,成了没用的孤老婆子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我赶紧将事先备好的小红包递给她,不想她却尽力推辞,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没拄拐杖,真怕她摔倒了,我赶紧上前握住了她的右手。她却趁势用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那么干瘦那么凉,我清楚地看到有泪从她红红的浑浊的眼里滚落了出来。我情不自禁地抱了抱她,她的身子依偎着我,是如此单薄,如孩子般单薄。我真是万分怜惜。这真是个命运波折又自尊自爱的老人!

有些依依难舍,在她身上,也许我看到了逝去的妈妈或者是廖婆婆的影子吧!

我在金滩镇前前后后呆了四天时间,除了采访,都呆在工业园边上顺天酒店二楼520房间里,整理整理采访情况,看看书,还在电脑上看看电影,竟意外地搜到了迈克尔·哈内克的《爱》。电影讲述了一个关于“年岁增长所带来的身体衰弱及耻辱”的故事,用缓慢的纪实叙事手法,细致、冷静、温和地描绘了一对老年法国夫妇,乔治和安妮,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终点的历程。

乔治和安妮原本都是音乐教师,已年过八十。老两口相依相伴,看演出,听音乐,看书,生活过得安逸也很有情趣。可安妮第一次中风出院,就偏瘫了,还能用一只手吃饭、看书,还能开着电动轮椅在客厅旋转。她不愿去老年公寓,不愿去冷冰冰的医院治疗,乔治独自尽心尽力地照顾安妮。安妮第二次中风出院,状态很糟,只能卧床,且意识时常模糊,一切全要照料。老乔治艰难地顽强地照顾着安妮,最后竟用枕头闷死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安妮。老乔治买来洁白的鲜花,精心修剪,细心洗涤,洒在安妮的周遭。之后,他推开大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从此不再回来。

有人说过:长年累月的疾病不仅折磨着患者,更折磨着亲属,最终一点点地摧毁常人的理智。在《爱》中就有很多东西难以直视,比如恶疾带来的不堪,比如亲眼看到出类拔萃的爱人慢慢凋零的钝痛,比如老人的意志与尊严在疾病面前慢慢消失的无奈。

“生命怎么这样漫长?”安妮在中风瘫痪卧床时的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脑海。我想,只有当一个人活得生活起居必须依赖别人,活得没有尊严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才会绝望地感叹生命之长。

想想吧,即便在敬老院里,在生命的最后历程,与众位老人呆在一块,可能会比独自一人在家要热闹。但依然只能简单地挨着日子,依然不能生病,生病就会立刻陷入不堪的境地。我不知道廖婆婆到后来有没有生病?她娘家的侄子们又对她如何?实在不堪想象。

面对现实,你终将老去,我也会终将老去,大家都会不可避免地终将老去。老去的时光又是怎样的光景呢?最好不要孤独,最好不要困顿,最好不要病痛,只要安然而逝!



(刊于《创作与评论》2016年4期)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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