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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歌在村庄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6-10-03 11:26:34

 

歌在村庄

文丨卢年初

 

我在村庄时 , 歌早在村庄了 。

歌和我没什么两样,来来回回地在村子里晃荡,一身的泥土。不过村里的人爱歌胜于爱我,于是我常常跟着歌走,哪个地方歌声一响,我就到了。久而久之,我感到我有点像歌,人们越来越关注我了,他们觉得我很成熟,应该参与到歌中来了。

歌喜欢和劳动在一起,差不多有农活的地方就有歌。朴实无华的村歌像小小的瓦片滑过河面,滑过庄稼人的一年四季。挑堤的地方有歌,打夯的不唱夯歌缺力气,夯歌代替了劳动的节奏,歌声决定了夯的起落。往往是一人主唱,那词是编的,那调是亮的,但并不高,那样久了会嘶哑,其他的人用“呵嗬——嗨嗬”轮番应和,显得整齐铿锵。莲湖、芦苇荡、油菜花地里也都有歌,花儿不同,歌的芬芳也不一,调差不多,词也是根据时令、农活涉及的内容临时编出来的,如果再唱一遍,也许自己都记不清了。看牛的地方闲散些,唱歌的人有时带些野气,看到年轻的妹子过来,唱道:走路姐姐对我来,不高不矮好人才;走路好像官家女,说话好像祝英台。歌声一停,姑娘家红着脸一溜烟地跑远了。我母亲不喜欢叫我听那些歌,放牛人就说:他早长大了。

春节前后,歌很忙,唱歌的更忙。到处都是打三棒鼓的、打渔鼓的。他们有时跑场,东一家西一家的,赚几个小钱,凑凑乐子;有的功底深些,借棒、借鼓能唱一本本的书,那是真功夫,殷实户请他们上堂,周围的亲友捧场,边听边喝茶边烤火,乡村的况味到了极致。他们的歌唱得平板,有时还加道白,关键是道出故事情节,有声有色。我干爹打过三棒鼓,我曾跟他跑过,我佩服他的记忆好,记得好几本戏。我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多?他说:记不得就编,编不来就混,混不来就丢,听的人也没有谁会追究的。

有一段时间,会唱歌成为村子里的一种能耐。许多的人赶时髦,各种歌儿跑出来了,但村长最赏识的还是湘哥。湘哥是我的邻居,会唱样板戏,是看电影、听收音机学的。《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里面的段子,他都能将就,声音抑扬顿挫,要高能高。村子里的人听歌,有自己的标准,能转几个弯,能唱上去不变调就不错,至于准不准,八九不离十就行。那时村长很高兴,说只有湘哥才上得了正板。湘哥原来也是随便唱唱的,听说要演出,就变神秘了,躲在河边练,练后再叫我们评判,我们说和先前也没什么两样,他听后很沮丧。小镇上湘哥还是拿了名次,至于县里比赛,他一上台,还没亮嗓子,人们就觉可惜了,他太矮,不属于“高大全”之列,不像杨子荣威武,结果可想而知,就评了个县文艺积极分子。好在工分方面作了补偿,村长说他干的比力气活要难得多。

唱歌人中最被村子里老少尊崇的,是八叔。他唱的是礼仪歌,唱起来韵味并不足,初次听还觉新鲜,听久了腻味。不过大人们不那么看,每次神情都是那么专注。我站在人群里,每次都装着很懂事的样子,渐渐地被一种庄严的氛围、被村歌悠远的古韵感染,可见礼仪歌是被传统浸泡过的东西,给人以一种权威性的震撼。如果是修屋,他就唱《造屋赞梁歌》,赞美新屋“日出东方紫云开,八仙迎进屋梁来”;如果哪家新婚,村人喜欢闹洞房,一阵推推搡搡之后,大家把八叔推到门前,祝早生麒麟子。八叔那时唱歌还不敢放开,有迷信之嫌,后来是越唱越亮了,可惜他的歌没人学唱,春兰秋菊,各有所美,人们担心失传哩!八叔很大方,唱礼仪歌可以得烟、酒、鱼什么的,他总叫大家分享。

我在村庄生活了十六年,记得的村歌并不多,在城市的繁忙里,偶尔哼哼,觉得干瘪瘪的,才知道村歌被时间和空间拴住了,它是离不开村庄的,没有那样的原野,就没有那样的歌声,而我那时候倾听的,应该也就是原野的呼吸。

歌在村庄不会寂寞,想必不会想我吧?


(本文原载2011年3月5日《西海都市报》)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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