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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谈丨刘宝田:《夷江物语》说开去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6-09-01 09:49:55

 

《夷江物语》说开去

——张建安散文印象兼谈山水散文

文丨刘宝田


 

1

读山水散文,觉得有的如工笔,纤毫毕肖;有的如写意,姿态灵动;有的如导游,——指点;有的如学究论文,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有的则如少妇感怀,于山水间随缘寄情,缠绵悱恻……精矣,美矣,可惜总如一抱小巧的盆景。

近读张建安的《夷江物语》(《人民日报》2007年6月12日),眼前顿觉一亮,觉得隐隐有大气萦于字里行间,山光水色中蕴藏着一种深厚,读出一种旷远、苍凉的人生之感,一种沉潜、悠远的人性之禅,一种浩茫、深邃的生命之思……

是的,任何名山胜水,不只是自然美。

赤脚走在海滩上。海滩叙述的不仅仅是潮润清凉,而是沙尘沉积的旷世编年史,是一层一层拾贝的,打渔的,航海的,探险的,而或呼啸着刀剑进攻的,坚挺着脊骨防御的人类的浅浅深深、坑坑凹凹、疏疏密密的足印和他们的艰辛、坎坷,痛苦、欢乐,临海长啸或折戟悲歌……

凝神面对古道旁的一株苍树。苍树叙述的不仅仅是青枝绿叶,而是时间长河流经此处的悠久的故事,是一拨一拨经商的,开战的,打劫的,逃难的,而或溶进月色谈情的,躲匿进树阴密谋的人类的忙忙碌碌、风风火火、飘飘忽忽的身影和他们的理想、追求、跌倒、奋起,血泪拼撒或得意辉煌……

这不是推想。这是人类的生存的曾经。这是山水风景的纵深的底蕴。经历过时光的风霜雨雪,山水不再只是地域的山水,而是历史的山水,不再只是自然的风景,而是人类的风景,给你的不再只是一种平面的优美,而是一种立体的深邃。

建安流连于山水之间,目光穿越于这一底蕴。所以,他“漂流芙夷江”,不仅仅“就是欣赏两岸秀美的风景”,而是求索从“遥远的洪荒时代”到“紧张忙碌的今天”,人类在这一方山水之间的磨难、曲折、刚毅、创造,一种邈远的大气与魂灵诉诸于笔底波澜。

 

2

人类谱写了历史,也谱写了山水。他们把自己的理想、追求、困厄、血泪,抛撒在自己赖以生存发展的山山水水。于是,偌大的一个中华,处处的名山胜水都附丽着人的思想情感的因子,附丽着华夏文明的魂魄。从建安笔下的芙夷江,我清晰地触摸到人类脉搏的跳动和华夏魂魄的激荡。

他的芙夷江,不仅仅是绿波荡漾迷望醉眼的自然之水,而是一条“民俗河流”。“隔河相望兀立着的”两尊巨石,是“作天地之恋,长相厮守”的一双鸳鸯“让世人感动和震撼”;一尊名之以婆婆岩的巨石,是“为了繁衍子孙,几乎耗尽了自己毕生的精血”,“她的勤劳和坚韧,她生命的超负荷透支和人生的无私奉献”,让后人唏嘘和景仰;而“隔江相望的军舰石,气势恢宏”,正“一舰紧挨一舰,宛如舰船编队征航”,让人于山水之外,读到了生命的灵动和生活的深邃。

由于这种目光,洞口娜溪采风,在他“心中留下最深刻印痕的”,“是那条‘湘黔古道’。”(《古道随想》见《青岛文学》2007年6期),因为他漫游古道,“感悟了一方奇丽的民俗”。苍老的风雨古桥、宝瑶驿站、绹马石磴,鸳鸯银杏,思义古亭,都令他领悟到“湘西南民俗文化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感受到古道上“土匪、挑夫、鬼子、妓女等诸色人”离奇古怪的故事,感受到这是历史剧已经谢幕的“一个空旷幽静的舞台”。因此,那“一线绝美的风景”,“亦虚亦实,亦幻亦真”,“神秘、浪漫和神奇”!

建安每注视一处山水,哪怕是一草一木,都随手“拣拾着古老与残碎的文明”(《古道随想》)。即如“大山皱褶”的一株“古树”,他读到的是“三奶奶”、“驱瘴避邪,祛灾除难的救星树”,是“故乡父老顶礼膜拜,祷告苍天祈求风神雨神的希望树”,是“阴森森的无知与愚昧,眼泪与痛苦”(《古树》见《散文百家》1987年第5期);即使如一棵平常的棕树,他读到的是“屡屡伤痕,斑斑皱纹”,是“父老兄弟的强悍与豪爽”,是“屹立在大山皱褶的野性诗魂”(《南方的棕树》,1987年11月28日《中国青年报》)。山水的魂魄,民俗的浸淫,构架起他韵味苍凉、悠长的篇章。

 

3

民俗,民众的民族的风韵流俗,寄托着人们真、善、美的追求,具有一种悠久的人性美。

且读《夷江物语》关于将军石的诉说:

浑然天成的将军石屹立于芙夷江东岸低缓平坦的山坡……远观酷似一位身披战袍,仰天长啸、虎虎生威的将军。

……随着竹筏的流移,我们将视线投射到了将军石的背面。这时,出现在我们视野之内的则是一幅叫人拍案叫绝的画面——那巨石一改刚才的英武之气,仿一美貌少妇端坐,作严妆梳头之状。

我们的民族,有太多关于英雄美人的故事。纣王亡于妲己,项羽伤逝虞姬,西施献身夫差,昭君魂留塞外,飞燕自裁宫闱,玉环香陨马嵬……彼苍者天,彼伤者情,悠悠千古,多少风流往事!惨酷的现实激发人们追索,人们总希望英雄美人有一种圆满的结局。于是,仲卿兰芝作鸳鸯共鸣,山伯英台化蝴蝶双飞,而我们的芙夷江畔则有英雄、美人积于一石的浪漫奇观,“缠绵悱恻与剑气凌厉”结合得天衣无缝!山水之极,人性至极,自然美与人性美和谐地融于一体,悠悠翘首于天地之间。

建安的散文,无论写山写水,叙人,叙事,都蕴含着一种人性美的追求。《回眸望江》(《湖南日报》1992年12月17日)是一种至朴至纯的人性情谊,《永远的琴声》(《湖南文学》1989年第3期)是一种至真至善的朴实情愫。这些篇目中关于人性美的发掘和眷恋,与其山川章篇的人性因子一脉相承。

随便在山水之间徜徉,触目而来的是“诸多关于历史、关于英雄、关于婚姻、关于爱情、关于生命等等人性求索的美丽传说。”当然,这是祖祖辈辈将自己的悠悠情思附丽于山山水水的人文奇观。我们的山水散文,如果疏略了这种山的灵魂,水的精魄,那么笔下的名山不过是一抔黄土,胜水不过是一掬浅流!

 

4

山水的人文附丽,是先民一种自觉或不自觉的人性追求。这种人性追求,其实是一种精神寄托,是人类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日暮乡关何处是?永远的家园,永远的追寻。这种追寻,必然引发人类关于自然、关于历史、关于生命的终极之思。有了这种高远、深邃的追求,生命就超越于凡庸琐细,就是一种大气魄、大激情的大生命,呈现一种博大壮丽的生命之美。自有人类以来,这种思虑就从来没有停息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因此,见一片废墟,觉得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岁月”“碾碎的凹凸”,“是进化的长链键”,“是建筑的黄叶”,“皈附大地的美”,萦迥着生命的精魂(余秋雨《废墟》)。救助一只受伤的鸟,冻寒的狗,“世界就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不再是没有过这一刻的世界”,感触到一切生灵的平等、友爱,必须营构我们永恒和谐的大家园(韩少功:《生命》)。人类这种关于世界、关于生命的灵智的闪光,常常使我们的散文品位超越于凡庸。

建安在芙夷江上漂流,“涉江的感觉”就是一种灵智的颤动。“双脚穿行在绿波清水之间,久久不愿上岸”,不是因为“风景秀美”,“也不是因为春光明媚”,而是心灵“穿越了时光隧道”,与“山水产生美妙的和谐与共鸣”,“喧嚣的灵魂”“平静地皈依河水”,漂泊的魂魄得以暂时栖息于精神家园,和谐而美好的。

有了这种生命的领悟,属于你的就不是零山碎水,残山剩水,地球幅员上的块垒就罗列在你的胸中,你胸中就是莽莽苍苍,浩浩荡荡,你的笔下就不是山水的盆景,你的唏嘘就不是小女子情调,而是大气磅礴如虹霓横空,蕴藉深远与历史悠悠。

湘西南耸雄叠奇的大自然,呼唤着生命,呼吁纵横捭阖的大气篇章。


(本文原载《邵阳日报》2007年8月16日“双清”文学副刊)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