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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三城丨二、雨城(9-12)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6-08-31 16:55:06

 

女人三城(系列中篇小说

作者丨许艳文

二、雨城

第二天毕晓玲忙到天黑才回家,幸好紫云已经做好饭菜,照顾冬冬吃了晚饭。

陈邵川又是久久未归,毕晓玲心事重重。她把第二天的课备完之后,打开电脑进入自己的博客听歌,她设置了一首“神秘花园”,小提琴那伤感忧郁、如诉如泣的旋律,正好与她的情绪吻合,每次自己总是久久地停留在里面,似乎情感从中得到一种宣泄和释放。然后她又到论坛的“原创作品”栏目看了看,有好几个新帖,作者都是几个玩熟了的朋友,可她没有心思回复,现在她也学会潜水了。开了QQ之后,看到“天上人间”的头像在一闪一闪地,她点了一下,看到了他的留言:“若水,你怎么招呼都不打突然走了?是断电还是掉线啊?”

毕晓玲傻傻地坐在那里发呆,她一直看到对方头像变成灰色的之后,才懒懒地回复了一句:“对不起,那天有急事走了。”

熟料对方隐身,马上就有回复过来:“若水,现在有空啊?”

毕晓玲本来不太喜欢聊天,现在回避不了,只好又回复一句:“天上人间好,你在?”

“天上人间”发了个笑脸来:“嗯,正好想发点东西,就上来了。你最近写了什么没有?等着读你的新作呢!”

毕晓玲发了个流汗的表情:“唉,我都忙死了,哪还顾得上写什么?你去发帖子吗?我等着去支持你。”

“天上人间”说:“马上就好了,你等我会。”

毕晓玲发了杯“咖啡”出去,说:“OK!我等你。”

大约一刻钟之后,“天上人间”告诉毕晓玲他已经在论坛上发了首诗歌,请“若水”前去点评一下。

毕晓玲再次点进论坛,一首题为《等待》的诗歌挂在最上面。毕晓玲一字一句往下读,

她的情绪跟着那些文字在跳跃在亢奋,读到最后两行时,她不由得轻轻地读出声来:

……

每个深夜

我都在聆听声音

时光暂时停滞

我怀揣忧伤

等待奇迹出现

读完这几句,毕晓玲的脑子里好像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就是诗歌的力量吧?”她对自己说。

毕晓玲在这首诗的后面敲打了几行评语,然后在QQ里又和“天上人间”交谈起文学问题来,毕晓玲自我调侃地笑道:“你看我们都还是老文学青年,搞笑吗?哈哈!”

到十一点的时候,毕晓玲和“天上人间”告辞下线。她给陈邵川打了个电话,线路是通的,可是没人接,于是她重新又拨,陈邵川这次接了,低声说:“晓玲,我跑门外来了,情况不太妙,我现在被逼紧了,单位的事情还没完全扯清楚,昨晚陪头儿打业务牌,我的事情还有可能扭转。本来局势不错,可是这边,就是张亦凝这里又有麻烦……你知道吗?我现在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晓玲,你先放我一下好吗?我会处理好的。”

毕晓玲气呼呼地大声说:“陈邵川,你说你还是人吗?口口声声说你会处理好,现在又怎么样了?你到底想怎么做?你要说清楚呀!”

陈邵川在那边说:“你又嚷嚷什么?我有什么办法呢?以前错了,总不至于现在让我去死吧?张亦凝这几天吵得很凶,她要去我单位闹,你看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去了断吧!”毕晓玲挂掉了电话。她的泪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客厅里早已经没有了声音,紫云和冬冬都已经去了卧室。毕晓玲的心此时乱极了,她走到窗边,拉开淡蓝色的窗帘,任冷漠的夜色从树枝的缝隙里透射进来,在灯光映照下斑斑驳驳,毕晓玲感觉很像自己碎了的心。今夜的月亮也那样暗淡,周围昏黄的一大圈光晕,模模糊糊地让人心里很难清晰。她深深地呼出一大口气,想借此来缓解一点心里的压力。

毕晓玲万般无奈,她又重新坐到桌前,再次打开电脑。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找个人倾诉。找谁呢?“天上人间”还在吗?他愿意和自己说话吗?靠打字能够说得清楚吗?

“天上人间”的头像总是灰的,毕晓玲试着点了下他,果然还在。毕晓玲不禁高兴起来,马上送出一个微笑。对方笑着问她:“稀奇,这么晚了还来吗?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毕晓玲在心里直叫苦,还开心事呢,他哪里知道自己正痛苦不堪!于是,她打出一个流泪的表情。

“天上人间”马上惊异地问:“怎么了?若水?你……你怎么哭了?”

毕晓玲满腹的苦水没地方倒,看到“天上人间”那么关切,真想和他说说,可是转念一想,网络上的人能够信任吗?毕竟从来没见过面,况且,从他言语中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一番情意。如果我现在找他说话,他会怎么看呢?犹豫了那么几分钟,“天上人间”已经急不可待,连续发问。毕晓玲感动了,泪水不断地流淌。于是,她把自己最近的情况都一一告诉了他。

听完毕晓玲的倾诉,“天上人间”停顿了几秒钟后打出一个拥抱的表情,接着和毕晓玲说了很多关心温暖的话。毕晓玲还沉浮在悲伤的海洋里,她感觉自己好像呛了许多海水,就快要窒息了。眼看危险逼近,不料看到有人伸出手来想救他,于是她也将自己无力的手伸过去……

“天上人间”继续说:“若水,别难过了,你目前的境况很普遍,真的。婚姻问题是最让人头痛的,当今社会很多人陷入僵局,男人女人都一样,当然,女人这方面似乎遭遇不幸的更多。我最近几年连续采访过一些成功人士,发现一个重要问题,很多人在事业上春风得意,一说起来踌躇满志,但只要问及家庭他们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其中离异、分居、吵闹的原因各有不同。那么,责任到底归谁负呢?也许两方面都要考虑自己的原因。比如你们的情况,在我看来,他骨子里潜藏有一种游戏感情的成分,或者想验证一下自己在女人面前的魅力;另一方面,也许是你不能够满足他的需要而客观上把他推向了别人的怀抱。你前后想想,是不是你也有责任呢?”

毕晓玲愣了片刻,然后破涕为笑地说:“呵呵,听你作这样的分析,俨然像个理论家了。”

“天上人间”说:“我研究过的。况且……我自己的家庭也是战火不断。”

毕晓玲问:“那你一定也是在外面花心了?我晕,天下难道就没有好男人吗?”

“天上人间”马上反驳:“你判断错误,我们的情况与你们的不一样,因为……唉,一言难尽,以后再慢慢说吧!不过,如果哪天我真碰上了我喜欢的女人,也许我也会穷追不舍的,哈哈!”他立即发过来一个偷笑的表情。

毕晓玲心下一动,觉得那偷笑莫测高深,于是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天上人间”问:“若水,怎么不说话呢?心情好点了吗?我发你个段子看看,是我们单位群里刚有人发的。”很快,他把一段文字发过来:“老婆是电视,情人是手机,在家看电视,出门带手机,破产卖电视,发财换手机,偶尔看电视,整天玩手机,电视终身不收费,手机欠费就停机,三十岁的男人正在学坏,抱着同一代唱着同样的爱,四十男人已经学坏,抱着下一代,唱着迟来的爱,五十岁的男人更坏,抱着第三代唱着糊涂的爱,做女人一定要经得起谎言,受得起敷衍,忍得住欺骗,忘得了诺言,宁愿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那张嘴,谁是谁老公,全部都是临时工!”

毕晓玲看过之后,觉得这些戏谑的话也不无道理,似乎是认真总结了一些社会现象才得出的结论。她哈哈笑过之后发过去一个笑脸:“呵呵,很好玩的!谢谢你,今天什么都和你说了,也怪,心情还真好多了呢!”

“那以后有什么就随时找我吧,我这是工作QQ,一般隐身挂线的,工作也需要传送文件,发送信息。要不,给你我的电话?”“天上人间”马上把电话号码也告诉了毕晓玲。

毕晓玲笑笑,发了一个告辞的表情:“谢谢你,天上人间,今天和你说话很开心,我们明天见吧!”

“嗯,明天见!”

这个晚上,毕晓玲睡得很香,窗外突然间起风、下雨,她全然不知。

 

今年春天是个几十年难遇的多雨季节。次日,大雨滂沱,温度也下降了很多。毕晓玲出门后撑开了伞,雨点打在院子里的麻石路上溅起了细细的水花,她得踮着脚慢慢地走,唯恐湿了裤脚。蓦然抬头,看见一株株间隔几步远的茶树上都已经开出了花儿,颜色有大红的,有粉红的,还有浅白色的,经过昨夜一场新雨的滋润,越发显得色彩明丽、妩媚喜人了。毕晓玲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爱花的女子,她以为花开的季节,总是能够给人很多欣慰和遐想;花朵的绽放,总是能够在心的锦帛上织就一份赏心悦目的美丽。奇怪的是,一直被她漠视的这个区间,怎么茶花盛开之后一切都那样惹眼了呢?就连那些很寻常的树也一起变得生动了许多。此时,毕晓玲滋生着一种急切的渴望,到底渴望着什么?她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楚。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得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偶然落到花朵上,惊得那柔弱的花瓣微微地颤动起来,毕晓玲的心不觉为之揪动着,似乎这雨点就滴在自己的心上,慢慢地在心里淤积起来,然后逐渐荡开了一池的心事……

这段日子佟小伟和苏志文的事情把毕晓玲弄得精疲力竭,本来学校想内部处理佟小伟问题的,然而苏志文的父亲死活不干,强烈要求学校把佟小伟交派出所去,他认为佟小伟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必须依法处理,并要求按照法律条文给予经济上的赔偿,否则就要把学校告上法庭。事情弄到这一步,校长也非常着急,一天到晚催着毕晓玲配合学校如何如何做。毕晓玲深切地感受到了当今教育的难度,学生管理就像个无底洞,无论自己花费多少心血,都难保学生不出什么问题。你随时得提心吊胆,随时准备找人谈话做家访,随时准备去派出所领人……毕晓玲的心情晦暗得就和这雨天一般。好歹这个班的学生就要毕业了,她打算送走他们之后,自己是不是考虑换个职业?或者换个单位改变一下心情?她也庆幸自己的儿子还很听话,从来没给自己添什么麻烦。

累了一天回来后,毕晓玲意外地看到陈邵川在客厅和冬冬一起说话,儿子看父亲的眼神就像面对着一个陌生人。毕晓玲心里一痛,他担心孩子幼小的心灵是否会因为父母不和以及父亲行为不端而蒙上一层灰垢,以至于影响今后的整个人生。

陈邵川听到门响,回头一看,勉强咧了下嘴巴,毕晓玲发现自己也像面对着一个陌生人。她什么话也不想说,重重地坐到沙发上。

紫云从厨房出来,问:“叔叔、阿姨,现在可以吃饭了吗?已经做好了。”

陈邵川看着紫云捋着袖子,像个干活的样子,问道:“紫云,现在习惯了吗?”

紫云抿嘴笑笑,说:“还好,叔叔。”

饭很快上桌了,紫云帮叔叔阿姨和冬冬都先舀了点西红柿蛋汤,自己却盛饭吃起来。

陈邵川关切地问紫云:“去学习的情况怎么样了?老师上课能接受吗?”

紫云说:“老师水平很高,就是有些理论我还听得不怎么明白。”

“哦,慢慢来,不要太急,学任何东西都有个过程的。”

紫云点点头。见叔叔吃完一碗,忙帮他添上。

毕晓玲在一边闷闷地低头吃饭,心不在焉地问:“紫云,你现在要去学习,又要帮我们忙家务,很累吧?”

紫云用拿着筷子的手把掉到额前的一绺头发往后面一抹,浅笑道:“没有什么呀,阿姨,多亏你们帮忙,能够让我在这里有个住处就很好了,我也就是帮你们减轻一点点负担,做得不好,叔叔阿姨别见怪了。”

陈邵川忙说:“紫云,你先这样听听课吧,等基础好了,我帮你联系一个有名的老师专门带你,保证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唱出去的。到以后成名人了,可别忘了我们。”

紫云急得脸又红了,说:“哎呀,叔叔你说哪里话,我还能够成为名人吗?不敢想。不过真希望叔叔你到时候帮我找个专门的老师带。我原来学校的黄老师也这样对我说的。”

陈邵川说:“你们黄老师很不错的,带出了很多优秀学生,自己的歌也写得好,我们县里有那么好的老师,难得。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别辜负了他的期望。好在你的条件不错,以后一定有发展的。”他原来还一直没机会认真看过这亲戚家的孩子,现在发现她竟然长得五官端正,眉眼清秀,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尤其身上还留有农村孩子的淳朴和宁静,更显出她特有的一种魅力。

紫云感激得连连道谢。

吃完饭之后,紫云收拾饭桌后去厨房洗涮。陈邵川看看紫云的身影,然后轻轻对毕晓玲说:“走,到房间里去,我有事和你商量。”

两个人进了里屋,陈邵川关上房门,坐到床沿边定定地看着毕晓玲,没有说话。

毕晓玲靠在窗边,睁大了眼睛看着陈邵川:“你不说话,傻了?”

“嗯,还真傻眼了呢。”陈邵川点点头。

毕晓玲坐到身旁的凳子上,拨弄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随你便,爱说不说。”

陈邵川点燃一支烟,悠悠地抽着,烟圈层层漾开,不一会房间就弥漫着浓浓的烟味。毕晓玲复又起身,她推开一扇窗户,任那些烟雾纷纷往窗外逃窜,然后消散在风中。她回头看着陈邵川,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陈邵川用力掐灭了还只燃了一半的烟头,起身把它丢到窗外。他关上窗户,转身用双手搂住毕晓玲的腰,把脸贴在毕晓玲背上说:“老婆,你放了我好吗?我们……我们暂时分开吧!”

毕晓玲用力扳开陈邵川的手,几步走到床边转身坐下,粗声地说:“你这不是老话题了吗?还要这样吞吞吐吐?恶心不恶心?”

“唉,晓玲,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现在张亦凝不依不饶的,逼着我一定要同她结婚,否则就要去我单位告状。我好说歹说,以前还能够哄过来,现在全都不听了。她不肯去打掉孩子,说一定要生下来,还要告诉所有的人谁是孩子的父亲。晓玲,你知道在官场上如履薄冰,有人在背后捅我刀子,幸好我的老板在尽力帮我,目前已经有了转机,也许,不用调去青州了。所以,现在节骨眼上不能够再节外生枝。想来想去,我和你只好暂时离婚,等我把她的事情摆平之后,我们再……”

“你不要再说了,”毕晓玲厉声打断陈邵川的话,“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以前错看了你,以为你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哪知道你一个大男人,一个见过世面的男人,竟然是这样左右摇摆!说实话,我个人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了,心里只是为儿子着想,希望儿子有个完整的家,不想让他在学校、在社会受别人歧视。这么久来我的一忍再忍,不是我软弱,不是我没有原则,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陈邵川,你懂吗?”毕晓玲此时已经是怒不可遏了。

陈邵川一脸木然,连连说:“晓玲,晓玲,对不起,我的错,我的罪孽,以后我不得好死,我会遭报应的……”他连连赌咒自己说,从眼镜片里露出毫无光彩的眼神。

见陈邵川这样死命地咒骂自己,毕晓玲的心一下软了,忙阻止他:“算了,说这些话干什么?不过,我们离婚后,希望你好自为之,珍惜你现在的位置,如果还是这样放……”本来她想说“这样放荡下去”,觉得略有不妥,于是停住了,接下去她又万般心痛地看着陈邵川说:“唉,你的今天其实也来之不易啊,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陈邵川看了毕晓玲一眼:“你的话我懂,后悔已经没用了。我之所以差点被弄到下面去,恐怕与这个问题也有关,所以,我下一步还得处处谨慎,不然官场上的事是瞬息万变的,你什么时候掉到水里都没个准,何况,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他又重新点燃一支烟:“其实,我是孤独的,有话没地方说,和你说说还最保险,我们毕竟老夫老妻了嘛。”他狠狠吸进一口烟,说:“有句话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你知道吗?官场上是没有真正朋友的,我没有一个朋友,随时会有人翻脸,随时会有人告状。”

毕晓玲知道陈邵川这些年也混得不容易,偏偏他自己会犯糊涂,说不定哪天就把自己的前程给断送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为他心痛,为他扼腕,她知道这次真正离开他之后,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他身边了,难道还有必要等着和他复婚吗?“不!”她在心里强烈抗议着“复婚”这个词。“命运吧!”她在心里自己认命了。现在,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就是正视现实,坐下来和陈邵川好好谈谈,最关键的就是冬冬以后的抚养问题等等。当她向陈邵川一一提出时,陈邵川倒也随便,他答应会给毕晓玲母子一笔钱,让她自己去另外买套房子,儿子冬冬的事他一定会负责的,每个月给五百元的抚养费,尽量争取多来看他,至少每个月看一次。

这对冤家就这样坐着,一直东拉西扯地说到天亮。

第二天,毕晓玲随陈邵川一起到民政局协议离婚,领取了一张离婚证书。

 

十一

晚上,毕晓玲带着儿子又搬回到原来的租房。紫云也毫无选择地跟毕晓玲母子一起过来,她除了要去音乐培训班听课外,其余时间就尽心尽力帮毕晓玲打理家务。

二十天以后,毕晓玲听说陈邵川与张亦凝选择一个偏僻点的酒店低调地举行了婚礼。

尽管这是意料中的事,但毕晓玲知道之后,心里刀扎般难受,她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儿子冬冬懂事听话,且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从来没有惹什么麻烦,这让她省心不少。以后,毕晓玲把一切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希望日后儿子能够有一个好的前程。岂知世事难料,有一天冬冬的班主任林老师却突然打电话给毕晓玲,说陈宇冬今天把一个女同学打伤了,让家长赶快去学校一趟。其时毕晓玲正好准备上第三、四节课,就马上给陈邵川打电话,希望他能到学校去一趟。谁知陈邵川在那头用十分冷漠的声音说:“我现在外面出差,去不了。以后这样类似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吧,别再叫我,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你最好别让人知道我是陈宇冬的父亲。”气得毕晓玲几乎是红着眼睛走进教室的,她本来想撑着把两节作文讲评课上完,哪知后来心里实在难受,上了一节课就向校长请假,急急忙忙往冬冬学校赶去,在办公室看到冬冬的班主任林老师正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坐在那里。

林老师正在找冬冬谈话,毕晓玲忙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打了个招呼。林老师嘴巴咧了一下,算是回应。冬冬瞧见妈妈来了,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竟至慢慢地抽泣,最后汪汪大哭起来。毕晓玲从未见过儿子如此伤心,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那位年轻而又漂亮的林老师此时皱着眉头粗声地对冬冬说:“你还哭呀?是看你妈妈来了,对吗?你自己好好和你妈妈说说为什么要打人?还那么凶巴巴的?”她叉着双手在胸前,似乎不愿意给家长什么面子。毕晓玲也不介意,她能够理解这些孩子王,成天在一群吵闹的孩子中间生活,很多人嗓子坏了,脾气怪了,也是无可奈何,处境与自己相比也许更惨。

冬冬看着妈妈,委屈地说:“苏萍萍今天骂我,所以我要打她!”

毕晓玲生气地问:“她怎么骂你了?都是同学,你至于要打人吗?怎么不学好?”

冬冬分辩说:“她嘲笑我,说我是没有父亲的人,妈妈,我怎么没有父亲嘛,我有啊,只是爸爸从不来开家长会。可是苏萍萍凭什么要这样骂我?关她什么事?”

毕晓玲心里一惊,孩子之间怎么说这样的话?她转过头来问林老师:“那叫苏萍萍的孩子是哪里的?”

林老师说:“好像也是机关的,也许是孩子听到什么有关你们家的事情?”

毕晓玲明白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她心痛地抚摸着儿子的头说:“傻孩子,你当然有父亲,妈妈和他不在一起过了,可他还是你的爸爸。苏萍萍是说错了,但你也没必要和她计较的,你经常说你要做男子汉,做男子汉就要大气点宽容点,知道吗?你要向人家道歉,如果打伤了人家,我们必须负责医药费。”说完,她问林老师:“苏萍萍现在怎么样了?伤了吗?”

林老师说:“陈宇冬平时还是很不错的,成绩好,表现也好,今天有点反常。苏萍萍的脸被他打红了,留下了一块巴掌印,哭了很久,我还没来得及和她家里说的。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下,能否请你带孩子晚上去她家一趟,送点礼物,道个歉,事情也许就简单些了。现在的孩子都很金贵,惹上谁都麻烦……你看行吗?”

毕晓玲忙点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林老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林老师笑笑说:“你客气了,我这也是应该的,只是现在的孩子也太难管,做班主任很操心,唉,有时候都很灰心了。”她无奈地摇摇头,似乎满腹苦衷没地方诉说。

毕晓玲联想到自己最近遇上的事情,也陪着苦笑了一下,两个人就学生的一些教育和管理问题说了不少,越说越投机,越说越亲热,似乎找到了很多可以产生共鸣的话题,把个冬冬丢到了一边。

到了晚上,毕晓玲带上冬冬提了些水果找到苏萍萍家,向孩子和她的家长表示歉意。苏萍萍的父母倒也客气,反而不好意思地批评萍萍说话没分寸,伤害了冬冬的感情和尊严。苏萍萍的母亲对毕晓玲说:“你儿子其实很不错的,看来他自尊心很强,不允许别人随便侵犯。萍萍回来说这事,我就批评了她,她也知道自己错了。”说完,她叫过女儿:“来,萍萍,你先向你同学认错。”

苏萍萍脸上的五爪印还没有消失,眼睛也还红肿着,她撅着嘴巴有点不情愿地走过来,对冬冬说:“陈宇冬,我错了,不应该乱骂你,对不起!”

一直低着头的冬冬抬起头来,憋着气说:“苏萍萍,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

苏萍萍伸过手来:“我们拉拉手吧!”冬冬很不好意思地伸过手去。看到两个孩子和好了,双方的大人也都笑了。毕晓玲想,到底是孩子,比成人要淳朴简单,道理一说,都能够接受。倒是成年人,一旦发生什么纠纷,几句话哪里能够解决问题?人啊,还是做孩子的好,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一长大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来了,甚至心灵越来越晦暗,再也不会透明了,说起来不是人生的可悲吗?

回到家里,毕晓玲迫不及待地打开QQ,把自己最近的所有情况一一告诉了“天上人间”,对方半天没有回复,毕晓玲正纳闷时,她的手机响了。

这个晚上,她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北方传来,沉稳而富有磁性,当“天上人间”温柔而体贴地和她说了很多话之后,毕晓玲竟然孩子般地大哭了起来,她唯恐惊醒了紫云和冬冬,赶快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十二

从苏萍萍家出来,毕晓玲心情变得异常沉重,她把冬冬先送回家里,安排他完成当天的作业之后,轻轻地推开门,想到外面走走,以便梳理一下自己纷乱的情绪。

出了院子大门,毕晓玲站在路边,眼前车水马龙,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这个时候的街市正闪烁着耀眼的霓虹,鳞次栉比的高楼还可以看得见模糊的轮廓。毕晓玲想如今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受诱惑不意乱神迷才怪呢!很多她曾经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已经形同陌路,不就是因为他们的心已经浸染了当下社会的很多烟尘吗?

毕晓玲觉得自己应该逃离这个地方,到底去哪里好呢?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栖居之地呢?她不由自主地拨通了张剑平的手机,可对方没有接听,她再拨了一次,对方就关掉了,毕晓玲闷闷地好是没趣,平时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所以通电话一般都很被动,万不得已她才给人去电话。现在,遭遇张剑平的冷脸,又能怎么样呢?她也解恨似地把电话关掉。

第二天一早,毕晓玲就接到了张剑平的电话,说昨天晚上正好有急事,不方便接电话。“这样吧,晓玲,”他语气诚恳地说,“今晚我请你吃饭,以表歉意,怎么样?”张剑平见毕晓玲半天没出声,就自作主张地说下班后来接她。

下午张剑平按时接到毕晓玲,把她带到一个叫“长沙窑”的地方,看看菜单点了几个清淡点的,再点了两个水果拼盘和一瓶长城干红。张剑平定定地看着毕晓玲说:“感觉你很不开心,怎么回事?”

毕晓玲不想拉开话题多说,赶快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唉,最近我遇上些麻烦事……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通融一下――你认识市教育局长吗?”

张剑平说:“你有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够帮忙。”

毕晓玲见他这样爽快,就把自己眼前的麻烦以及想调动单位的事同张剑平说了,张剑平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却依然盯着毕晓玲的脸左右地看。毕晓玲的心不免慌乱起来,她赶快给张剑平添了点酒,然后举起杯子站起来说:“感谢老同学的帮助,先干为敬,下次我来请你吧!”毕晓玲放下酒杯,感觉头有点昏眩,她略为定定神,与张剑平告辞说:“对不起了,剑平,我还要回家去备课,先走一步吧,再见!”张剑平回过神来,起身说让自己送她回家,但毕晓玲一边推辞一边匆忙下楼,等张剑平追到楼下时,毕晓玲已经拦了个的士很快消失在路的那一端了。

的哥按毕晓玲的指点将她送至江边。毕晓玲下车后沿着江岸朝前走去。她忽略了所有的景物,也忽略了所有身边的人,眼前一一闪现的是她生命中曾经带给她幸福和欢乐、痛苦和心酸的人,还有由这些人演绎出来的一幕幕旧事。如果一个小说家了解到这些,没准也是最好的故事题材?毕晓玲这样想。当她走到一块形状古怪的大石头面前时,她又想,难道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吗?那么,徐敏呢?她是不是比我更惨?她有必要那样去死吗?

毕晓玲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徐敏的两张脸来,一张是她笑意盈盈的样子,一张是她投水死后浮肿的样子。这个同事给毕晓玲留下的印象真是太深了。那时,毕晓玲刚刚调来不久,周围都是陌生的眼光,她行为谨慎,言语不多,但是年级组一个叫徐敏的同事却总给她投来浅浅的微笑,像三月里淡淡的风,毕晓玲在那微笑里捕捉到了一份真诚和友好,她们之间说话不多,但似乎彼此都有默契,工作中也特别投合。

有一个晚上,突然整栋教学楼都喧闹起来,很多人聚在楼下议论纷纷,毕晓玲近前一问,原来是徐敏突然不见了,他老公正在到处找人,说傍晚他们俩曾经口角,她晚饭没吃钥匙没带就出了门。有老师反映说晚自习徐敏还去了教室,帮学生解答难题;还有人反映,散步回来时看到徐敏坐在那块怪石上,傻傻地看着江水发呆。

学校领导闻知此事,半点不敢懈怠,马上组织人员寻找,大半夜未果,马上报告相关部门请求帮助。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在下游几百里远的地方打捞到了徐敏肿胀变形的尸体,看到如此惨状,很多人失声痛哭,大家都不明白平日里这位温柔善良的女子为什么会选择轻生的路走?有人说她是死于工作压力;有人说她是死于丈夫的不理解;还有人猜测她丈夫另有新欢……

一阵江风吹过来,毕晓玲感到有点凉意,她双手搂抱着自己,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自己。她的一段回忆也被这江风给吹醒了,刚才在脑子里出现的许多人和事刹那随风飘逝,瞬间逃遁得无影无踪。于是,她吟起了自己原来写的诗歌《这一天》中的一段:

……

我不想倦怠,不想歇息,秋天的气息

已经慢慢织成我的被单,我必须保持清醒

用一种我喜欢的方式温暖我自己

我将遗忘那些日子曾经的痛和哀伤

像一只会唱歌的鸟,从地面飞起

在高空筑一座金色的殿堂,然后点亮

一盏灯,让光芒照耀前方的路

因为这一天,我在寻找最适合我的颜色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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