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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足记丨绿光
新湖南 • 历史专题
2016-07-28 14:20:05


绿  光

作者丨沈念


1

许多事情都是一触即发的。

像庞卡多年前看过一部镜头摇摇晃晃的国外电影后就爱上DV这件东西一样,和丁小燕之间的争吵,今晚的争吵也是迅疾发生的。

庞卡是个很狂热又不很专业的DV青年,这表现在今晚将这一个月拍的素材导入电脑时出了点小意外,一团绿光总在眼睛与屏幕之间穿梭,心情就十分恼火,电脑被庞卡啪啪地扇了好几耳光。而一旦庞卡沉进去,就完全对外界不知不觉了。不知道离因小事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争吵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不知道家里少了一个人。

庞卡以为丁小燕在跟自己躲迷藏,到卧室、厨房、厕所看了一圈,没有人。庞卡一屁股陷进沙发榻里,认真地思考起来。的确是丁小燕不见了。庞卡有些恐慌,房间里安静的力量能在一瞬间掐死一头牛。其实这事撂以前也挺正常,两个人的家只剩下一个人了。问题就在于另一个人去了哪里,这个人不知道。天这么晚,丁小燕要去哪里为什么招呼没打一个地出门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庞卡有些窝火。

庞卡操起电话拨丁小燕的手机,通了,响了五六声,没人接。他隐约听到铃声在房间某个地方传出来,他从卧室墙上挂的手提包里找到了手机。丁小燕没有带手机出门。这样的话庞卡就没法知道丁小燕的行踪了,除非丁小燕自己出现。庞卡很细心地查看了这只淡绿色的百利莲手提包,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他陪丁小燕到步行街的专卖店买的。当时两个人对这个颜色都非常满意,这也是他们逛一下午的最大收获。庞卡看到丁小燕瞅包的眼神,立刻就去收银台把钱付了,打八折后220元。有点贵。有些心疼的庞卡凑到丁小燕的耳朵边却说,喜欢吗,喜欢就挑一个吧。

从百利莲包里庞卡倒出了诺基亚手机,口红,电话本,几张各式各样的优惠卡,还有一包纸巾和两小包卫生巾。钱包不见了。丁小燕只拿了钱包出门了。买东西去了?庞卡再看看时间,这附近的超市、商店都应该关门了,再说上星期逛了次大超市,买了不少东西回家。丁小燕因为生气离家,她可以在宾馆开房搭车去某个朋友家去酒吧去她想去的地方。钱包就是最好的证明。

穿好衣服,庞卡站到了马路上萧瑟的晚风中,他脑袋里一片混乱。这个场面有点像二战镜头中的空袭,每一颗炸弹丢下,就会爆出同一个问题,丁小燕跑到哪里去了?

庞卡真的火了。他看都不看地踢了一脚硌鞋底的石子,哧啦啦石子连同丁小燕的面庞滚到暗处了。

丁小燕第一次是在假日茶吧里见到的庞卡。反过来说庞卡也对。那时候的庞卡留着半长的头发,穿一件七匹狼牌的黑色休闲装,很酷的艺术青年扮相。

说来也巧,那天傍晚天气有突变的迹象,许多人仓皇地奔赶回家。庞卡拦了几辆的士没打到车,那正好是司机们交接班的时候。等到他高价搭辆出租摩托到假日茶吧时,时间还是过了。他急匆匆地推开玻璃雕花的木门,跨门的动作过于用力,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孩迎面过来,想躲闪却来不及了,两个人结实地撞了,他的嘴唇滑溜溜地从女孩的额头上掠过。庞卡连声说对不起。女孩子吻视了他十几秒钟。几分钟后庞卡再次见到这个叫丁小燕的女孩,是他朋友的朋友,他们嘿嘿一笑算是认识了。

朋友第二天告诉他丁小燕有点喜欢他。庞卡不吱声,他对丁小燕也有另眼相看的意思,但仅限于跟丁小燕玩玩的意思,谁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呢?既然是玩嘛就得付出点什么,男人就只有拿钱使活了。庞卡有钱,但也不是多得吓人的那种。他的钱对付两个玩些情调的人绰绰有余,他也不害怕在漂亮的丁小燕身上花钱。直到有一天庞卡突然意识到丁小燕这个女人不可小视,他乖乖地束手就擒都仍然不明不白的。

丁小燕怀孕了,不要再说什么了,这杂种是你庞卡的。丁小燕那天以一副骄傲的未来母亲姿态出现在庞卡面前时,像警察出示逮捕证似地抖出一张医院的化验单。庞卡捣弄女人时就像捣弄他那台索尼85E的DV机,很熟练也没什么章法。他回想起那天晚上是喝酒后兴奋地与丁小燕开始做的,先是她在上面,然后他翻身做主人,一上一下一颠一簸了很长时间,庞卡总是在喝酒后将过程延续得长长的,但其中细节他一听到“怀孕”二字就什么也记不清了。丁小燕对庞卡的任何建议都不答应,抛下一句话“我们俩结婚”。被逼无奈啊,丁小燕挟“杂种”以令庞卡,庞卡只有边安慰自己年纪也老大不小边不服气地和丁小燕领到了红本本,虽然得到本子只花了十块钱工本费,但庞卡丝毫没有喜悦之情。高兴的只有丁小燕,她嫁给了一个拍DV的男人,在她眼中,与艺术有关的男人都是品位很高的男人,都是她非嫁不可的男人。

让庞卡感到上天故意捉弄的是,领证后的第三天丁小燕流产了。那天她洗完澡踮着脚去够一条毛巾,滑倒了,然后下腹流血把浴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水红,待到庞卡回来送到医院就只剩下流产的结果了。要是早几天发生这事,庞卡请客叫上几个哥们高兴地喝个通宵都愿意,可偏当他有了心理准备当父亲时,孩子突然说没就没了。他闷不吭声地服侍了丁小燕一个星期,又闷不吭声地把丁小燕从医院接出来。他把红本本甩到丁小燕面前。丁小燕故作不解地问,怎么啦,反悔了,没孩子就想把我甩开吗?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又在外面有了,有本事带回来让我瞧瞧。

你休想。丁小燕最后就是这句话连同红本本一起甩回给了庞卡。还说这些干吗呢,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后来两人平息战争和睦相处得益于丁小燕搬出两座大山,让庞卡的父母以“经济制裁”的方式教育一顿这个光会花钱的儿子。庞卡无话可说也不愿说,可总有些上当受骗的感觉,虽然他又和丁小燕好上了,开始冷战一段时间后的夫妻生活,不过他谨记着医生的话,性生活不能过频过急,注意安全。庞卡小心翼翼地带着那塑胶玩意儿干活,像是隔靴搔痒,心里隐隐的不畅快就越发强烈了。但他必须这样,很简单,他不愿意过孩子缠身的生活。

2

庞卡关上门,一下子融进了夜色中。

夜里有些凉意,庞卡不由自主地裹了裹外套,站在楼下马路向分岔口张望。混黄的路灯透过樟树叶,淡淡地撒一地,刚好勉强亮了灯柱下的地方。白天这里有许多收破烂的、卖糯米甜酒的小贩和安装维修的人来去穿梭,热热闹闹,一到晚上,人们都躲在房间里不现身了,石马路上格外冷清。庞卡呆呆地站了五六分钟,盼着丁小燕从黑暗中走过来,走到跟前,眼泪快流出来了,庞卡紧紧地抱住她,他闻到她发际迷人的清香,是这夜晚最值得人怀念的气味。他感觉到怀里这具有过多次亲密接触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嘤嘤的声音像虫子似地咬着他的耳朵。庞卡扳正丁小燕的头,同时自己迎上去,四片嘴唇狠狠地稳稳地贴在一起。很多时候他们闹别扭了,这就是一种解决的方式,通过奔涌式的性爱达到完美的爱情融合。庞卡想着想着,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肌肉也紧张起来,内心的焦急剧烈地盛开像快镜头里绽放的花朵。

庞卡是在迷迷幻幻的情形下登上35路收班车的。他顺着花园小区的马路往外走,经过邮局,小超市,路对面的夜宵店里倒是人头攒动。他走到长虹大道上,看见一个女人从车窗探出上半身招着手,快来,快来。他起着小跑赶上车跨进车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司机一踩油门,庞卡身体往后一仰,中年售票员妇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公交车一直没停,因为车上没有乘客要下。车上的唯一乘客就是庞卡。车到了市区中心国际大厦站的时候,售票员问,你就这儿下吗?我们车收班了。庞卡嗯呀应声,门在背后吱呀合上,他的双脚落到了地面上。

落在地面上的感觉才是真实的。庞卡四处张望,到处都是光向他的眼里扑来,车灯,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半空的巨大射灯,庞卡依然在四处搜寻着什么,有三五个人走过时都回头看看这个站在原地脑袋像个雷达的人,傻不啦叽的。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庞卡明显地听到了,不舒服。我看我的,关你什么事。

“西西里”几个闪光的大字拨动了庞卡心里的一根弦,他信步地向它走去。“西西里”是个酒吧,属于青年的酒吧,而且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地下酒吧。地下是指它的位置,窄窄的大理石石阶,十九级,每一级不高,每个人都会有不知不觉中沉下去的感觉,两个美丽的女孩为每位进与出的客人拉开厚重的古典风格的大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庞卡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大厅中央的舞台上,光头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歌,旁边的三个同伴各自摇头晃脑地理着手中的吉它和键盘。这是张楚的歌,庞卡喜欢张楚,尤其崇拜他那句至理名言,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些所谓的喜好都是艺术青年的共性。

女服务生将庞卡带到一张小桌子前坐下,另一个服务生正在清理卫生,显然客人才走不久。这个带路的也加入到搞卫生的行列,把庞卡撂到一边不管了。光头歌手低着声音嘛嘛哼哼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四周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夹层中间的一桌人影幢幢,掌声最响。可能是他们点的歌,其中有个人站起来吼了一句,爱情爱情我们的爱情。然后坐下去了,有人寻着声音看过去了,又是一阵掌声。光头开唱了,庞卡一听就听出来了,又是张楚的。难怪那人喊。这歌庞卡很熟悉,尤其是前半部分,以前他常对丁小燕哼,开始丁小燕还以为是他写的献诗——

你坐在我对面,看起来那么端庄。我想我应该也很善良,……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我说我爱你,你就满足了。你搂着我,我就很安详。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我看着你,就信了。

庞卡的鼻腔跟着一起哼,这是一种习惯,跟着熟悉的音乐一起哼,仿佛是面对丁小燕。于是十分地想念起丁小燕来。她到底哪里?庞卡掏出手机拨家里电话,挂了再拨,挂了再拨,没人接。两个女服务生清完东西走了,却没有回来,好像庞卡不是一个客人。庞卡坐的位置视野开阔,夹层的桌子椅子还有烛光暗淡的灯光,还有晃动的人影,尽收眼底。

庞卡和丁小燕对“西西里”都不陌生。庞卡在这里拍过一段时间的酒吧生活素材。而在他和丁小燕火热的日子里,这里曾经消费过他们的人民币和时间,当然这种消费是毫不吝啬的。那些来这里唱歌的乐队或歌手都走了一拨换一拨,庞卡记得有三支乐队,四五个歌手。“惰性元素”,一支在大学里成立的三人组合,最受丁小燕青睐。这支乐队在这座城市的成长和火爆就是从“西西里”开始的。庞卡和丁小燕怎么会忘记他们看似平淡、随意哼唱的那些歌,曾带给他俩多少激动和幻想呀!还有一张圣诞贺卡,庞卡自己制作的,画了一小幅水墨画,很别致,是送给丁小燕的。那天晚上他们来这里听歌,人声鼎沸,似乎每个地方都挤满了人。惰性乐队的歌也唱得特别卖力,过了零点,走了一部分人。庞卡和丁小燕被挤在那个夹层的角落里,简直快缓不过气来了,可丁小燕不停地在音乐中扭着身体,某些部位碰到微笑着的庞卡,他欢呼雀跃地跟着节奏吼着音乐里埋藏的熟悉词句。等到松动了些,丁小燕特别来劲地疯,举着那张卡片和一个圣诞老头楼上楼下地穿梭,在那个晚上,所有来“西西里”的人都像是朋友,你踩我一脚,我撞了你的腰,疼了也不会像平时一样较真。音乐,音乐释放出来的自由和欢乐溢满“西西里”的大厅。中间丁小燕消失了一阵子,待她重新出现在庞卡面前时,她挥动着手中的卡片,圣诞老头不见了。她孩子一样地叫喊,庞卡,我得到了惰性乐队的签名。

庞卡想,今年的圣诞节又不远了,还会有那么多快乐有趣的事发生吗?在邻桌,点着两支蜡烛,烛光随着空气中的热浪摇摆着。三个女孩团坐在一起,两个长发的把背影给庞卡,那个短发卷曲的面向着他。在她们面前已经有近二十个那种叫喜力的小啤酒瓶,像一队整齐的士兵,排成三行。以前和丁小燕就这样喝过,丁小燕醉了,庞卡送她回家,然后在丁小燕身边过夜。那是他们第一次,丁小燕很霸道,庞卡倒显得处于被动。事后,庞卡有点担心,担心丁小燕说他是趁人之危,但丁小燕表现得很高兴。丁小燕说,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心甘情愿意把自己真正交给男人时,就是他们爱的火花碰撞得最爆烈的时刻。

3

光头乐队从舞台中央撤下来,当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庞卡才醒悟到自己是一个人来的。换了环境庞卡就只剩下对丁小燕的想念,温情的那种。庞卡站起来,心里突地一动,他感觉到丁小燕就躲在哪个角落里,也许她看到了他,在等着他去发现。庞卡往左侧夹层的楼梯口走过去,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抬高,夹层的几桌客人寥寥落落地散开着。庞卡完全登上夹层后,他眼睛里闪过丁小燕的背影,就在他有印象的那个角落的台号,穿红色棉衣的女孩,做过离子烫的长发,散开披肩。庞卡一眼就认出来那件江南布衣的外套,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庞卡朝着丁小燕走过去,不过他也看到了在丁小燕的身边坐着三个青年,和自己年龄相仿,很牛很糙的那种青年,热火朝天地和丁小燕比手划脚地说些什么。庞卡加快脚步,他穿过服务生刚整理好的桌椅,就连硬生生地踩了一男子的皮鞋他什么也没说地径直走过去。那一桌人看情形聊得正起劲,连那张桌子咣地掀翻倒在地上也没及时发觉。庞卡不认识那三个人,在他眼中那是三个愤青,这事撂回家后再问丁小燕。现在他首要的是把丁小燕从他们身边带走。他相信丁小燕是被缠住无奈的,走上去,滑过丁小燕温柔的右臂,肘关节,右小臂,然后抓住了她的手,手心有些潮润,是一个离家的女人独自到这地方紧张所致吗?

庞卡眼中的丁小燕,那个披肩发的女孩,她站起来,应该说是被庞卡愤怒地抓着手带起来的。她以为又来了位开玩笑的朋友,当她转过身发现情况不对时,就尖叫一声,使劲将手从一双陌生的手里缩回去。早有准备的庞卡抓得太紧了,女孩子的抵抗没有成功,于是她抓住经过的一把椅子,连椅子也被牵着走了。她又尖叫了一声。但这声音混在“西西里”正在演唱的女准摇滚歌手的声音里,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当然那三个男青年不会坐视不管,谁会允许一个人带走他们的朋友或者是其中某位的女友呢?何况对方只是单身一人。三个人围攻过来,一个抱住了女孩的身体,另外两人抓住了庞卡的手。女孩终于挣脱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庞卡这时发现弄错了,是的,她长得的确像丁小燕,也许是灯光下的幻觉,这女孩的装扮,头发、身材、瞳孔里射出的慌张都太像了。

庞卡嘴张开却被拳头堵住了。平头青年挥拳过来,庞卡身体一仰,举拳头的身体也跨步前倾,拳头贴在他的左脸颊上,虽说不是结结实实的,但他已经觉出拳头离开脸部后的酸疼。在他后退的过程中,屁股被踹上一脚,他回头看身后是中分头青年。中分缩回脚,却弯腰去摸着膝盖,旁边一张椅子翻倒在地,可能是中分的脚碰的。庞卡无力还手,只有躲闪,最后他全身拱着躺在了角落的卡座沙发上,三双拳头在他背上推压拖拉捶擂着,他只有护住头部。他的身体像只皮球被人任意地踢着,脸上的皮肤能感觉到沙发布的粗糙,刮得脸哧哧地响。这个场景持续了四五分钟,然后他被从沙发上掀下来,和那把被中分绊倒的椅子并排躺在一边,像是躺着的另一个人。最后一脚是中分踢的,在小腿肚上,换了一只脚,庞卡和他都夸张地哎哟叫了一声,不知谁比谁更疼。

三个男青年带着女孩走了,在他们认为狠狠地教训了庞卡一顿后,他们丢下几句脏话就走了。女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高跟鞋落在夹层的铁板上,像鼓点一样有节奏地跑开了。她走在前面,三个男青年边甩手边不屑一顾地回头,鱼贯而出。

庞卡为自己的冒失挨了顿打。他静静地躺在地上,舞台上只剩下背景音乐。有几桌顾客指指点点地说着话,还没有服务员围过来。庞卡脑子里十分清楚,他认错人了,自己的莽撞行为导致这个小意外,如果他还躺着的话,不久就会有警察或者急救车赶来。但他还是愿意躺着,他认定丁小燕今天来了“西西里”,她还没有现身,他希望她能早点站到他的身边来,俯下身体替他擦拭脸上热乎乎的东西,他宁愿相信那是眼泪,而不是鲜血。他还想到那个常年穿着石膏胸衣的女画家弗里达在临终前多想看一眼房子外的花草树木,还有她深爱的里维拉养的鸽子。他觉得自己的愿望与她大同小异,不过那些乱七八糟翻飞在空中的鸽子,迅速散入夜色中。他希望看到丁小燕穿着的是那件“江南布衣”的红棉衣,从角落里款款而来。

他有些犯糊涂了,丁小燕今晚到底是不是穿的那件衣服,他只是在感觉上认为自己是对的。他的双臂被两个男服务员架着,那两人用力有些过猛,把他的胳膊抓疼了。他想扭动一下身体主要是让手臂活动一下,可被四只手钳住动弹不得。他恼火地说,走开。服务员傻愣愣的,看着有些变形的脸,在他的厉声里松了手。庞卡伸了伸腰,从站在一旁等待着的女服务员手中接过一包纸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到清冷的夜风中,庞卡的身体还是发热的,那三个青年出手不算狠,但也不轻。庞卡擦拭着鼻子附近,血已经结痂了,干抹造成的疼痛撕扯着皮肤。他用纸巾包住鼻孔,用力擤了擤,然后随手把纸巾丢在“西西里”门口。庞卡走到十多米外的绿化带边,一屁股落在那高出地面的石阶上。他的肩膀和背火辣辣的,在他弯腰坐下去的瞬间,他忍不住嗯哼了一声,反过左手去按住右肩胛骨,又一阵痛从那里出发遍布上半身。小腿肚背侧现在没发现什么异样,但过两天这里肯定是会疼的,那中分恼羞成怒的一脚,是扎扎实实地跺下来的。

庞卡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面对着“西西里”五颜六色的灯光,这一边还有几家酒吧和歌城,门口站的人寥寥无几。庞卡内心没有了愤恨,这一次身体上遭受的意外,牵发他长期伏在电脑前的毛病,腰酸背疼,颈椎骨在脖子扭动时发出咔啦啦的响动,像是在盲人按摩所做了一次长时间全身按摩。疼痛里面躲藏着舒畅。他虽然没有去做过,但从朋友的描述中他强烈地感受到,按摩应该是如此的。

庞卡站起来,沿着大道往前走。风把他身上的汗吹干,内衣的潮热和背部皮肤的冷让他很不舒服。再前面一点是火车站附近的立交桥,离立交桥一百多米的左边是一家全市关店最晚的大超市。

超市门口灯火闪烁,人影晃动。大呼小叫的声音隐隐地传过来,庞卡看见都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人影往发出声音的地方流水般地涌过去,那奔跑形成的气流裹挟着他走,然后是小跑,跑得越来越快。

“疯子打人,疯子打人啦。”庞卡听到这声音的内容,却想到今晚自己的被打,都是冒失惹的祸,那三个小子打完人就趁机溜了,而他没有一点印象。至于下次遇见他们是否还认得出来,他没有把握,只是那女的,穿的衣服,背影和头发与丁小燕有几分相似。再能见到他们,庞卡想,该死的揍他妈一顿。

4

打人的疯子在庞卡越走越近的目光里呈现。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裤子是七分裤那种,扎着一根吊下来的黑布带,上面光身套一件灰旧的烂破棉袄,腰间也扎着相同的布带。庞卡看不到疯子在打什么人,倒是他手中拎着一根像拖把样的东西,一边在地上拖,一边提起来往地上掼。围观的人群有不少,一些赶到超市门口和从超市里出来的人,看着这疯子耍弄。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那是一个孩子。人群中像炸了锅似地乱起来,大家互相看着对方,是谁的孩子。人群向前挤。

疯子打人了。有人喊了一声。没有人敢挺身而出。到底疯子手上拎的是一个孩子吗?又有人大声冲着疯子喊,你,你别乱搞。早已有人掏出手机,翻开机盖,犹豫着是否拨报警电话。疯子在离人群七八米远的地方甩掉了手中的孩子,这时庞卡发现大家已经和疯子一起离开超市门口五十多米了。疯子默不作声地边回头边往前走,而人群停在了一棵树周围。

树被商店招牌的绿色旋转灯照亮。庞卡被人群形成的包围圈挡在外面,在圈子合拢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躺着的孩子,两只小脚纹丝不动上衣包住了头,灯芯绒裤子被拉到了臀部中间,一条灰白色里裤和蓝色内裤层次分明地罩住下体。在孩子的身下,已经流出了一滩血。

有人抱起小男孩,有人说,快,往医院送呀!于是人们踅身往超市方向跑,一群人跟着抱孩子的人跑,还有不少人议论纷纷地站在事发之地,打听着谁知道这孩子的父母身处哪里?庞卡懵住了,疯子打人,这座城市怪得很,去年已经发生过一起疯子在人来人往的地下通道活活摔死一个三年级小学生的事件。据目击者所言,几个勇敢的过路人制服疯子后,小学生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他终于挤进刚才孩子躺的那棵树旁,而围观的人已经散开了,零七八落地又散到超市门口的亮光里。庞卡清楚地看到了那滩血,大部分位置的血已经成凝固状了,中间那团厚的血迹处有些潮湿。他蹲下去,伸出手指,犹豫不决,右手就停在身体与血迹的中间。他的视线小跨一步,手伸过去,在另一个地方捡到了那颗扣子。这是一颗很普通的塑料扣子,比大拇指指甲壳稍大一圈,中间微凹,四个小眼,周边镶嵌着暗暗的纹路。庞卡肯定这是孩子衣服上的,因为抱孩子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曾经停下来回过头问另外的人一句话,他看到了从脑袋上褪下的那件夹衣,领口处敞开,扣子的线头还在衣服上。

庞卡的右手把扣子交到了左手心里,然后微微握成一个拳头。

庞卡突然明显地触摸到左肩膀被某种东西拍了两下,轻微小心地那种拍。拍他的不是一只手,手是有温度的。拍他的东西或者说他左肩接触到的没有温度。他扭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女孩,好像见过,不记得了。他站起来,蹲久了双腿有些麻木,血脉不畅通。要缓一会儿才能正常走动。他有些尴尬,大小腿却麻酸麻酸的,动弹不得。他不得不弯下腰。

我叫章萌,你是庞卡,我们见过一面,记得吗?女孩说。

站在面前的女孩双手交叉垂在小腹位置,左手拿着黑色的笔记本。这种本子他见到过,是报社专用的,小32开大小,厚封皮,烫金“采访本”三个字。

庞卡有些诧异,回了声,是你。他认识她,他不认识她。这两种表达似乎有些不准确,庞卡努力加速回忆,与这个叫章萌的女孩有关的事情。

在强迫之下庞卡记起几个月前的晚上,他选择在另一个朋友家放映初步完成的一个短片《小意外》。章萌一定出现在这里。庞卡不记得她是谁带来的,有人介绍了,是报社记者,他当时就忘了,出于尴尬又不好再问。在观看短片的过程中,那群朋友叽叽咕咕地交首,倒是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很专注很投入。庞卡侧目看了她几眼,她也注意到了,她回复以嘴角的微笑,她的笑好玩,不屑与幼稚各占一半。这个庞卡记得。

目光的相撞多了,庞卡打起小九九,或者说是自我感觉良好起来。他也大胆地看她,播完后他焦头烂额地应付朋友的敬酒,把她给忘了。他酒一灌醉了,待一觉醒来,就给朋友们打电话,拐弯抹角地扯,结果也没打听出什么。朋友们都否定带了个什么女记者,说他醉昏头了。这事让庞卡也糊涂了,后来一忙乎也就没再去打听了。

章萌的眼睛会说话,庞卡是这么想的。章萌微笑着,唇角挤开上翘,她重申,我叫章萌。还记得我吗?我老远就看到你了。

他连声说记起来了,没想到在这里见面。

刚才疯子摔人,你看到了?

算是吧。

我接到电话,正好离这里近,就赶过来。我就住在那边的水利小区。她侧过身指了指对面矗立在暗影下的一栋建筑。

谁家的孩子?

男孩送医院了,是超市一员工的孩子,今天家里没人带,在门口独个儿玩赛车,等妈妈下班。

章萌把笔记本塞进宽松的斜挎包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她说,你在地上看什么?

好奇。随便看看。

她别过身体,朝血迹的地方瞄一眼,又赶紧缩回去,把眼睛偏到另一边。我最怕血了,看到那东西眩晕。

他噢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看着她,好一阵不说话。

你脸色不太好。她欲言又止。

章萌的手机响了,她手上拉链一划,取出手机,头发微微一扬,把右耳贴在摁下接听键的手机上。庞卡只听到她说出几个很简单的词。好,没事。知道了。就过去。她把手机从拉开的缝隙处丢进去,对庞卡说,能帮个忙吗?陪我到医院看看,那孩子的事情。她那么肯定他一定会答应,锥子似的目光盯着他。

庞卡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庞卡在章萌的带领下笔直走进医院一楼大厅左侧的急救室,里面声音嘈杂。有人正手忙脚乱地抬一个妇女到隔壁,快快,她晕倒了。一些人挤在门口,电视台的过来了。扛着机器的摄像记者往人群里小心翼翼地蹭着。有的人很配合地边干事边让镜头进来。他们让开抬妇女的人,章萌走过去,找到里间的男中年医生,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他们交流着什么,男医生还把手中夹着的一张表上的文字指给她看,她边看边快速地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庞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医生,记者,闻讯赶来的孩子亲人,好心人,看热闹的人。他没有看到那个孩子,是不是送手术室了。他的左手从裤兜里捏着那颗扣子,来回翻转着,一下一下很重地,压在大拇指上。

十几分钟后,她从里面挤出来说,差不多了。明天再去这孩子家中了解些情况,这场面乱的,孩子母亲刚晕过去了。

她望着他,眼睛里闪过一阵慌乱,看得见湿润润的痕迹。孩子…死了,脑部受创过重。刚送到医院就没了。

又有几个人从里面走出去,猪×的疯子,他听到其中一个大声地说。

他问她,你知道疯子哪里去了吗?

她说,我问了几个目击者,都不知道那疯子的去向。

那么多人只顾着救孩子,疯子很逍遥地走了。庞卡心里怪怪的,今天晚上遇到的事情乱乱的,生活中危险无处不在。丁小燕这时冒现在脑海中。他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躲到稍远离急救室的走廊一头,家里电话仍然没人接。章萌出来了,带着放松后的疲软说,我们走吧。

这温柔的四个字击中庞卡的心坎,他想抓住她的手,心情有些复杂。

现在庞卡和章萌并排走出医院大门,走进路灯下的一圈圈白色光芒里。

去哪,章萌边走边问。

庞卡不明白她的意思,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沿着已经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章萌不时地松动一下斜挎包,两只手一前一后地甩动着。

我们去酒吧里坐一坐吧。章萌在前面走,步伐变快,挎包随着身体的起伏而晃动着。庞卡在后面说,章萌,我看你今天也够累了,不如咱们回家吧。

咱们?章萌停下来,回转身看着他。

庞卡意识到口误,停在两米开外的地方,歉意地笑笑说,咱们各回各的家。其实,我晚上是出来找人的。

我知道。章萌说,有些人是不用你找的,有些你永远也找不着。我们坐一会聊聊就走,行吗?

庞卡看着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5

章萌却把他带到了“西西里”的门口,他停住了脚步。不想进去。两个小时前,他从这里被人无缘故地揍了一顿,然后遇到一个疯子打死一个孩子,今晚这里是不祥的。

换地方吧,他不知要如何说。

章萌说,既然来了,进去吧。……她没有接下去说什么。见庞卡还在迟疑,她说,我保证你毫发不损。

什么意思,庞卡还没明白过来,章萌已经抓起他的手。迎接他们的女服务员,庞卡还记得,他就是从她手中接过的一包纸巾。她也认出了他,愣生生地站在那里。庞卡欠欠嘴,女服务员也会心地笑,引着他们坐到了与他被打之处遥遥相望的位置。

身体一下子就暖和了。章萌脱去了外套,一件薄羊绒衫裹住她年轻的线条,在头顶的一缕射灯光线下,她又焕发出另一种状态的美丽来。庞卡坐在柔软的靠椅上,身体的疼痛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双手反剪,叉在肋骨背侧,然后上下上下地按揉。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张圆玻璃钢桌,一小截红烛燃烧着,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台号和装饰用的假花一起被服务员端在盘子里走了。章萌挑了杯玫瑰花茶,她说喝浓茶怕晚上睡不着。章萌左手伏在玻璃桌上,右手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高玻璃杯,一些被泡开的玫瑰花朵,深红色,在烛光的摇晃里与一个女孩呼吸着自己的芬芳。

章萌说,《小意外》后期做得怎样了?庞卡笑笑,他很长时间没弄这短片了,发现了许多可以展开的地方还是蜷缩着,觉得有些急躁和糟糕,就干脆停下来拍些别的素材补充。

有一种味道说不准,我看完后一直想与你聊聊。你拍得很好,我很喜欢,你的艺术感觉太强了。

没,没。庞卡咧嘴,弄得好玩。

章萌的手指拢了拢额前的刘海,指头滑到耳根下方才收回来。你不喜欢与人说话。

不熟的人说得不多。

我们算熟吗?

以后就会熟了。

她不说话了,拢头发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再端起杯子。庞卡注意到她的动作与别人不同,除了大拇指和食指用力外,其余手指隔得很开,小拇指是翘起的,她小拇指的第一关节本身就长得比常人要翘,像身体的某个动人部位。她俯下头嘴唇快速叼起波浪纹身的塑料吸管,杯里水的高度跟着迅速下降,她的吸管像是一条在水里游刃有余的鱼,巧妙地躲过撞过来的玫瑰花朵,只是在听到一阵吱吱响声之后,她的舌头离开了塑料吸管。而就在这一过程中,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钉在庞卡的脸部。

我想知道,你拍出来的都是你的生活体验吗?

庞卡沉默地笑。

我是说,你那里面描写的与异性的交往,那几个女人,女孩?

还有,她接着说,那里面有个与我同名异姓的女人,一个想破坏别人家庭却终没得手而又被人抛弃的女人。

庞卡觉出了她的可爱来,她就为了这点事一直想着找他说话吗?而他心里的是另一种想法,可能更实质一些。男人的情与欲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或者说明有关短片中的那个拼贴式故事。虚构、道听途说,这么说是不是有些敷衍塞责。他竟然被一个平时回答过多次的问题难住,还有他给人物取名时几乎是随意的。

他的后背隐隐约约渗出汗,和开始那种出汗的感受不一样,他在这一刻非常地不舒服起来。他想迅速离开这里,他不明不白地跟着她,要干什么还会干些什么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章萌说,你怎么不说话。

嗯。是这样,我要怎么说你才觉得我不是骗你呢?那只是对生活状态集中的一次展示,有艺术成分,但我讲究纪录,只是个别细节与现实避开。这与你搞的新闻还是有很多区别的。假如你的新闻造假,只要造得有意思,有人读,也可以成为小说,或者拍成电影。

章萌点点头。第一杯茶喝完了,她低头用塑料棍搅动着杯子中的玫瑰花。服务员走过来加水,那些玫瑰花立刻又鲜活了,随着水一起往上滚。庞卡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拒绝面前的女孩,不如说他在内心渴望同章萌这样的女孩一起交谈,有很长时间他没有这样的经历与感觉了。

婚姻把男人锁在一个女人身边,这是生活,而婚姻之外的东西会让男人选择走到破裂的边缘。庞卡想起这句话,意义何在?

庞卡心态莫名地等待着章萌能尽快结束第一次交流的程序。喝茶,聊天,以后肯定有机会的。四周很安静。到了这时间,只留下一些情侣们在窃窃私语和躲在暗淡的光线里搞些小动作。见章萌沉迷于拨弄那根吸管,庞卡脑子里浮现出如何应付丁小燕的盘查,开口说,太晚了,走吧。

章萌说,那你送我回家。这是一种撒娇似的霸道口吻。

6

章萌从西西里走出来突然抓过庞卡的手臂,整个身体靠上来,我有些想家。

章萌撒娇的动作让庞卡脸上涩涩的,他暗中想摆脱,但她抓得紧紧的。她说,你以为我想什么?我想我爸妈。

你不是本地人?

嗯。

庞卡没有问她具体是哪个地方的?这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重要,是的。他和她在今晚的偶然相遇,而他陪她所做的一切,能改变什么?即使能,可他并没有强烈的改变现在这种生活状态的想法。他的步子稍稍加快了点,可章萌拖泥带水地绊着他,他的身体里又钻出那个疼来了,突袭过来的。

我看到你和人打架,我认出你的时候,他们走了,你躺在那里,当时我想去扶你,可你好像反感帮助。章萌望着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是一张成熟而略显刚性的脸,擦伤的痕在光的暗影里给遮住了。她打量他的时候,往往思绪就停留在这张脸上。

庞卡不说话。两个人,她挽着他的手。

章萌说,还疼吗?你最好到医院看看,要不涂抹些正红花油。我那儿有,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

庞卡生硬地回答,谢谢了。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本来可以不问或者以后再说的。你和那女孩,酒吧里的女孩是什么关系?

她误会了。有必要解释一下,她会信吗?庞卡说,我不认识那女孩。

我只是好奇。相信我不会对别人说的。

真的,不认识。我要找人。我认错人了。庞卡没有说出丁小燕的名字。脑子里又跳过丁小燕丰满的身影。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我不信。

庞卡想不到再能怎么解释,如果她一定不信,再多言语的解释都是无益的。我说这事信不信只能由你了。他笑着岔开话说,说说你为什么一个人到这城市来的?

你想听吗?可以以我为主人公拍个DV片吗?

庞卡笑了笑,我倒真想把你拍进去。

章萌说,好呀。我是跟我的男友一块儿来的,当初我们大学谈恋爱,毕业后他选择回来创业,我一起过来了。后来,他为了事业和一个老板的女儿好上了,我们的结局只有分手。

你们应该好好谈谈,他明白你对他的爱,就不会做这种选择。反之你也没有伤心的必要。

我并不要他什么,只是要能一生陪在他身边。我们闹,他躲着不见我,那女孩也打电话羞辱我,说我死不要脸,跟屁虫,别人不肯要的破鞋。我看错了人。我想离开但走不了,我没钱了。我先在这里找了家公司做秘书,老板给的待遇很优厚,后来我不想这样地回到老家,想要挣够钱,要把他夺回来,再……抛弃他。他不就是为了钱离开我的吗?

庞卡心里想,女人一旦决定堕落,就会变得比男人更可怕。

我被那老板骗了,他不是真的要我当他的秘书,他是想找个情人。他的老婆又凶又丑但家境优越。我到那里上班不到一个星期,他就要我晚上加班,动手动脚的。我不肯,他就明码标价地跟我说。他要包我。我开始真是差点想通了,不都是为了钱吗?

后来,我还是离开了,我知道那不是我应该走的路,我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应聘进了报社,从最普通的记者开始做起,做到现在。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庞卡说,生活对人永远都是公平的。

章萌反问,那生活中的相遇都是有“缘”的?

他们走到了那幢灰色的建筑下。庞卡停下脚步,章萌的手也松落下来,路灯的光线很薄,两个人静静地站着,面对面地看着对方的脸。他背对着光源,脸藏在一片暗影里。

上去坐坐吧。

庞卡没有回答,但脚步跟在她的后面往楼道走。楼道不宽但很干净,她走得很快。他爬楼第一次感到吃力,是身体在疼了,一抬腿,像是有千百万条虫子在拼命咬噬着肌肉,背,胸,臂,腿,臀。

章萌的钥匙夸啦啦地响动,房门呀地一声打开,庞卡站在另一侧,有点头昏目眩,幻觉中是那个和丁小燕相像的女孩,在灯没有闪亮之前,里面的黑暗像潜伏着又一些人,伺机扑出来要对他拳脚相加。他靠住墙,闭上眼睛,眉头微皱,体内的血液涌动着,往脑门上冲。她过去扶住他,鞋子也没脱,就坐到了沙发上。她从他难受的表情里看出了他不舒服。

她给他端来一杯热水,搁在伸手可及的小木茶几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她暂时的家。布置得很简单,但不失情调,紫绿两色的布沙发,墙上是一张写真黑白艺术照,一米多长七、八十厘米宽,镶在灯光从里面打出来的玻璃里。对面打通墙上的装饰格里大大小小地摆着一些玻璃饰品,矮柜组合上是一支蓝玻璃花瓶,插着一束假百合花。

她端来一盆热水,用我的毛巾擦擦。庞卡说不用了。她把已经展开在水盆里的毛巾拧干递过来,要我帮你擦吗?他只好接过去把脸抹了一把,鼻子附近肿痛,毛巾上有暗暗的垢物。他说,你换条毛巾,这条我弄脏了。她没有应声,捡拾着茶几上的一些书和杂志,码齐后堆在客厅靠左墙的小书柜里。

你知道为什么我很注意你吗?章萌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笑着对他说。你短片中的男主人公也像我的男友一样,离开了他相爱的第一个女友。我想了解你。

庞卡叹服她的直接。他是离开了爱他和不爱他的女人。

这是现实的生活?

有的是,有的不是。

你为什么选择车祸结束,你让他很快地离开,你是让他幸福地离开了。你不知道女人的仇恨会让他生活痛苦。

我说的是真的?她挪动了身体,腿抬起来放在沙发靠椅上,殿部微翘。

他突然间烦躁起来,是莫名其妙的那种。当有人纠缠他的短片中的真实与虚构一定要说出个甲乙丙丁时,无缘无故地,像是有人拿刀绞着他的心。他努力克制但有时忍不住发火。日常生活中他与丁小燕之间也会发生这种情况,而发完火他就后悔了然后道歉。有一次他对一个朋友说,我应该一辈子独身可还是结婚了。

7

不要再说我的短片了,我说过它很糟糕,庞卡说。

章萌没说话,表示生气了。身体又变回开始端正的姿势,头埋下去。庞卡看不到她的脸,头发从前面甩下来,遮掩了她的神情。

庞卡也不说话了。他考虑着该走了。掏出手机瞟一眼,但是没记住时间。他的大脑像现在是不属于他自己的了。对面门与窗相隔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钟,他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挂钟,一只淡蓝色羽毛的鸟不厌其烦地磕着尖嘴,它站得那么高,永远也磕不到真实的地面。

她抬起头,他恍惚发现了,把目光收回来。他看到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浮出,顺着她光洁的脸庞往下滴,在她没有任何妆饰的脸上,泪痕那么清楚地在灯光下呈现出令人心生怜惜的苦楚。他的内心又是一阵紧搐,为什么女人都是这么经不起语言的冲撞,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站起来弯过茶几走到她身边。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微微抖动的肩膀。这么拍像是告诉她他要告别了,可她没有理会,继续在哽咽和啜泣着。他的手从她的肩膀移开,停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黑,还有些亮。他想他的手要是抚摸在她的头发上,会不会叫她生气。他的手在她的头顶画了个圈又落在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三下,我向你道歉,为刚才的话。他停顿了一下,你要休息了。

章萌从坐的姿势变成了站立。在她站的过程中,他的手从她胸前划下去,手指尖蹭到贴身羊绒衫的柔软,然后垂落在裤侧的线缝旁。他们在光线明亮的客厅里站立着,两个人的位置关系是侧面的,斜着眼睛能看到对方的半边脸。他们没有动,僵持着像一对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敌人,或者像在意念中激烈地作战。

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庞卡这么说,但身体没有动,是在等她回话,还是等着她的挽留。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从他和沙发之间细窄的缝隙处挤进来,沙发被她的膝盖背往后推动了,腾出了供两人拥抱的空间。他想后退,可被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的手从他的腰际包插进去,她的脸已经贴上来了。庞卡的心跳骤然剧烈,渴望中或者不敢渴望的事情就这样地在沉默中闪电似地开端了。这时他眼前闪过一幅画,《拥抱20分钟的乌托邦》。

在一片河洲上,数十上百对男女热烈地拥抱着,沿着那条蜿蜒的河,丛生的杂草,被拥抱所占领。他仔细地观察并佩服过这画家的想象力,这么多对拥抱的人,手的姿势站的姿势或者说呈现给读者眼中的姿势没有相同的两对。但有一点那画家忽略了,像他现在的样子,画家没有表现。

章萌的手环抱住庞卡的腰,右脸颊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身也互相靠紧着。他闻到来自她身体的芬芳,感觉到了她乳房的坚挺,还有潜伏的节奏。庞卡的手一直垂在自己身体的两侧,对于突然发生的拥抱,他在犹豫着要不要迅速地迎合。可能男女间这种模糊的冲动一旦消失,拥抱就会马上结束。他的手继续垂落不动,他的意识深处挂念着另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女人。如果他是有所准备而来,可能他会从容一些。他们站立不动,庞卡怕失去也怕得到。

章萌像是不服气得不到回应的这种拥抱,她悄无声息地蹭着他的胸部,下体也移动着,整个人已经和他贴在一起了。庞卡闭上眼睛,享受着被女孩抱着的身体变化。他在暗中抵抗着这种变化。火山运动加剧似乎立刻喷发。

庞卡的手抬起来,用力地推开了章萌,这个动作干净利落而且迅疾如风。她迷惘的眼神充满怨恨地望着他,重新跌回到沙发上。庞卡也退回到沙发坐下来,他刚才的举动令他自己也感到了疑惑,从“拥抱”这个词汇开始,原本会发生一种不同的结局,将两个人的关系推展进另外一种范畴内。他的拒绝无疑唤醒了章萌内心的警觉,对自己行为的警觉。

当庞卡睁开眼睛的瞬间,他看到那张巨大的喷绘照片,稍倾侧而立的章萌的眼神,会变幻的眼神,像是一支箭射过来。箭头上是丁小燕的脸。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庞卡不知对章萌能解释什么,她竟然迷迷糊糊地斜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在两个人静默地对峙的时间里,她不知是假寐或者真累了。庞卡抱起她到床上躺下来,脱去了她的棉拖鞋,盖上被子轻轻地掖好四个角,这个动作他是熟悉的,平时对丁小燕他还会在她额头上亲吻一下。他看了看章萌那张略显疲劳而青春着的脸,然后熄灯后走出来。在背后的黑暗中,一双眼睛圆睁盯住他,虽然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一道淡绿色的光在暗影中浮现。

8

庞卡第二天在电话铃声中醒过来。丁小燕打来电话说昨晚她去了他们共同的朋友蔡晓林家,两人聊得太晚她就被留下来,恰好她家的电话欠费停了,所以没能告诉他她的去向。庞卡在丁小燕的解释里嗯呖了几声,表示明白了。

丁小燕说我挂电话了。庞卡不吭声,突然说,还生我的气?

丁小燕嘿嘿一笑。

我想你。

丁小燕说,我这在上班呢?中午我早点回来。

庞卡听到丁小燕在那边轻轻地啪了一声,这是给他的吻。

庞卡重新回到床上,他心中无由地生发出些细微的恐惧,还有身体的疼,明显的胀疼,没法翻身。庞卡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片断,像是做的一个梦,只有丁小燕不在家是真实的。

有些意外总是叫人心烦意乱。

那寂寞的人是否能够有爱?

睁大眼睛的庞卡的思绪飞奔起来,像是无数道绿光集中一个目标,周身的光芒转轮似地飞开,而那问题所衍生出的丝丝缕缕的细节旋转不息。他不知道下次在哪里还会遇上章萌,他将要怎样面对这个女孩的眼神。……而昨晚,别人会怎么看待他的表现,多少令人失望,多少让人怀疑他是不属于这个社会的男人。

庞卡在床上静静地躺下,眼前翻江倒海似地浮出另一种场景的生活。这些似乎是他拍的一部DV片,编造的一个故事。但不管怎么说,此时的庞卡,躺在床上的庞卡,身体的欲望上来了,但腰两侧的虚空也越来越强烈。

责编:吴名慧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