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丨郑耀频:沧桑古镇话“普迹”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文化长沙
2021-03-04 12:51:46

文/郑耀频

看过不少,也写过两篇关于浏阳河畔普迹古镇的文章,近日又情不自禁地提起笔来。

说浏阳河是一条非同凡响的河流,一是因为她的流向是自东往西,不同于绝大多数的河流从西流向东;二是因为一首传唱天下的歌曲——《浏阳河》,让这条长度只有200多公里、在中国地图上甚至找不到踪迹的小河成了世界名河。

浏阳河畔的普迹镇,也是一个地图上毫不起眼但却非同寻常的古镇。

按照流域文明的普遍规律,城镇一般都建在河流的右岸和北岸,而普迹镇却在浏阳河下游的左岸并且是南岸,不循崇右尚阳的古例。

据普迹境内黄茅尖上的残碑所载,在春秋年代即有楚国叶县大夫魏熹在此结茅为观,修道行医,号称白茅道人。另有上世纪七十年代在金鸡大队出土的战国陶器,让普迹的历史上溯到2300多年以前。

普迹之名,出自镇上古万寿宫祀奉灵威普济之神许逊,其“普济”二字的谐音。许大真人寿诞是农历八月十三,自明代以来即有演戏酬神的习俗,加之时值中秋,又是谷物和棉麻收成时节,且到了秋凉添衣之际,是小农经济商品交换的最佳时节,因而形成了久負盛名的普迹八月会。曾有清人寻乐的绝句描述过其盛况:“十日为期万货堆,中秋普迹竟喧豗。卖牛兑马兼孤注,赚得空囊赶会回。”

另据传:关云长战长沙时,其赤兔马在跳马涧受惊走失,被拾得者藏匿,关公略施小计,派一小将领着马夫和十来人骑着高头大马沿途卖弄马术,并在普迹摆下赛马擂台,张榜重金悬赏,引得拾马者骑着赤兔参赛,一举寻回宝马。传说虽然没有史料佐证,但普迹镇上的牧马冲、跳马塘却至今仍在。

如果说这些远古的记载和传说还不能说明普迹是个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古镇,那么自晚清以来的下面这些真人真事就更足以让您深信不疑了。

(欧阳中鹄先生)

比如出生在普迹青龙头的欧阳中鹄老先生。

他官至桂林知府、广西提法使,有《瓣姜文稿》存世。其弟子谭嗣同、唐才常是世人皆知的唯新志士 ;其再传弟子(谭嗣同的学生)蔡锷将军,立下了再造民国的不世之功。

且不说在岳麓书院加入谭嗣同、唐才常创办的南学社且深受其思想熏陶的杨昌济,以及杨昌济的得意门生毛润之和蔡和森,更不必说蔡锷在云南讲武堂时的高足朱玉阶了。

学生与老师的老师之间有多少必然的联系,因人因时而异,但作为老师以其杰出的学生乃至学生的学生为骄傲则是理所当然的。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还有欧阳中鹄的孙子欧阳予倩。他1889年5月生于家乡普迹,1902年入长沙经正学堂读书。1903年他留学日本,就读于成城中学、明治大学商科、早稻田大学文科。1907年他参加中国留学生话剧团体春柳社,演出了反对民族压迫、种族歧视而又是由中国人演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话剧《黑奴吁天录》。

从此,他毕生从事革命戏剧运动。1912年回国后,即参与组织上海新剧同志会。1913年在长沙组织文社,创作和演出新剧。1916年,在上海与周信芳等同台演出京剧。10余年内自编自导京剧剧目24种,并对京剧进行多方面改革,艺术成就与梅兰芳齐名 , “南欧北梅”享誉大江南北。“五四运动”以后,他响应反帝反封建的革命号召 , 宣传新思想新文化 , 培养新剧人才 , 创作电影剧本《天涯歌女》等,创办《戏剧杂志》。

抗战爆发,欧阳予倩参加中国左翼戏剧联盟广州分盟 , 并赴法、英、德、苏等国考察戏剧 , 回国后在上海导演了一批有声电影片 , 如争取民族解放的《新桃花扇》, 配合抗战运动的《木兰从军》等, 在戏剧、电影界产生了较大影响。

抗战胜利后 , 他在桂林、上海从事戏剧演出工作,导演话剧《郑成功》《日出》,宣传民主思想  ,  反对内战。

1949年3月 , 他应中共中央邀请北上 , 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议 , 此后历任中央戏剧学院院长、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中国实验话剧院院长,并著有《欧阳予倩剧作选》、《欧阳予倩文集》。

清末民初,普迹又出一名人娄云庆。他生于道光六年(1826),咸丰初年入湘军水师,在镇压太平军的战斗中,累因战功升至都司、霆军营官、参将。后转战皖南,会鲍超赴援江西,率兵扼渔亭,击败太平军。

次年,他随军会攻徽州,诸军被太平军打败,独他全军而退。不久,会张运兰战卢村,夺取徽州。后从鲍超战江西,以战功加封直隶正定总兵。

同治元年(1862),他领军取青阳,随后攻石埭时率士卒负板登城。后曾国藩令他与宋国永分军共夺宁国,以提督记名,赏赐黄马褂。三年,率部先后攻占金坛,并光绪十七年 ,擢湖南提督,直至光绪三十年,在任十三年。此后娄云庆乡普迹养老,1912年病逝。

娄云庆自幼天赋异禀、博闻强识,深谙兵法,且精通拳械、武艺超群,晚年解甲归田,编创了三十六式混元太极长寿拳(老架)流传至今,成为一代宗师。

且不说娄云庆在战场、官场的是非功过,对于家乡普迹的繁荣发展,娄大提督是作出了巨大贡献的。据长辈说,他在南洞庭湖一带购置田产数十万亩,在普迹镇上市街建有可储粮十余万石的九成仓,每到秋后娄府开仓收储租粮,中市河湾就有牵线不断的运粮帆船从浏阳河逆流而上。娄府出资数万银元建造的中市湾货船码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还作为供销社、粮管站的主要装卸码头,直到1983年普迹公路大桥建成通车,水运码头才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码头上放置用来拉动板车拖货上行的爬坡机房至今还在,只是因为本世纪初下游修建万家庄电站,宽阔气派的船运码头才隐身水下。可想而知,在漫长的流域文明时代里,一个宽阔的货运码头几乎是一个集镇主要的交通枢纽,它对这个集镇的发展有多么的重要。

作为浏阳西部靠近长沙的首善之镇,普迹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当然也是风云际会的地方。

1904年2月,黄兴、陈天华、刘揆一等创华兴会于长沙,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宗旨,并联络会党,一致反清。他们派刘揆一的弟弟刘道一携亲笔信至湘潭,策动哥老会头领马福益共举大义。马福益表示“唯命是听”。他们商定,当年十月初十,也就是清慈禧太后70岁生日那天,在省府长沙炸死聚集庆寿的文武官员,趁机起事夺取省城。起事以黄兴为主帅,刘揆一、马福益分任正副指挥。

当年农历8月14日,华兴会骨干黄兴、刘揆一、陈天华等在普迹汤合盛客栈与哥老会首领马福益及其主要部属姜守旦、龚春台、冯乃古会见。这一天,正好是普迹的牛马交易大会,黄兴要借此机会为马福益授少将衔,扩大影响。

刘揆一代表黄兴主持了授衔仪式,参加人数号称十万,仪式上赠送长枪20支、手枪40支、马40匹。由于这次授衔“仪式庄严、观者如堵”,对革命运动起了极大的宣传鼓动作用。自此以后,相继加入哥老会的成员,非常踊跃,约有十万余众。

由于华兴会与哥老会的频繁活动,引起清廷鹰犬的注意,其爪牙加紧了侦缉搜捕。九月初,一些会党头目先后在湘潭、醴陵、长沙等地被捕,加上有人告密,事机泄露。黄兴、刘揆一幸得党人救援逃赴上海,随后远走日本,马福益则避逃广西,起义流产。这年为甲辰年,史称“甲辰起义”。

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普迹一带的革命烈火更是轰轰烈烈 ,这火种是从普迹境内的金江书院燃起的。金江书院始建于大清同治年间。1898年戊戍变法废除科举取士制度时,改为“金江两等小学堂”,1941年改为金江中学。

金江书院是浏阳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和发源地。1920年冬至1921年,新民学会骨干陈章甫和夏明翰、陈作新受毛泽东和中共湖南支部指派到金江学校协同进步校长黄谱笙创办浏西文化书社,积极翻印和发行《向导》、《中国青年》等刊物,宣扬新道德,传播马列主义。

在这里,成立了中共浏阳县第一个党支部——金江学校特别支部。期间,毛泽东曾经到金江书院指导革命活动并送梨木印板一套。

1922年至1925年,宋任穷和彭士量、潘裕昆等进步青年在金江高小接受了革命的启蒙教育,受到了进步思想的熏陶,为他们后来分别走上革道路、成为抗日名将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基础。宋任穷在《回忆录》中深情地回忆了那一段既有意义又富热情的学生生活,并称这里是“革命的摇篮”。

“老子本姓天,住在白茅尖。白天冇一个,晚上千数千。”由金江学校点燃的革命火种在普迹及其周边地区形成燎原之势。当年以郑子卿、潘虎为代表的红军游击队在当地白茅尖、黄茅尖、乌峰尖一带经常神出鬼没地打击当地的国民党反动势力,让饱受压迫和剥削的农民群众扬眉吐气,令反动保安团、清乡队及地主劣绅闻风丧胆。

毕业于金江学校的郑子卿(后因地下工作需要化名邓洪,此后一直使用化名)是被文盲游击队长潘虎用绳索抢去的党代表。他把一支既有革命倾向又有土匪习气的游击武装锤炼成坚强的革命队伍,并把队长潘虎培养成优秀的红军将领。后来,邓洪把他和潘虎的故事写成革命回忆录《潘虎》一文,该文列入毛主席亲自题写书名的大型革命回忆录专缉《星火燎原》,并且多次列为中学课文,成为脍炙人口的红色经典。

后来《潘虎》被改编成革命样板戏《杜鹃山》,郑子卿和潘虎即是剧中柯湘和雷刚的原型,只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故,党代表变了性别。

郑子卿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解放前他担任过湘鄂赣省苏维埃的主席,解放后也当过全国政协常委和江西省副省长。因地下工作需要他改名换姓一直使用化名,后来家族里的长辈要他改回原名,也好光宗耀祖,他说革命不是为了一家一族,是为了人民大众……现在百度上只显示他有个“曾用名郑子卿”。最近族人重修族谱时查到修订于1937年的《湘赣边郑氏家谱》中有关于他的这样的一段文字:“儒和嗣子美蛟,字子卿,号邓洪,抗日游击支队长。”

好在,有过国共合作抗日救亡的那段历史,要不然在当年背负“共匪头目”罪名的人是绝对上不了族谱的,再过一些时日,我们郑氏家族将“查无此人”了!但是,在当年的白色恐怖之下,因他而受到株连,郑家可掉了几颗人头啊!

普迹的浏西革命烈士纪念碑,收录了800多名革命烈士的名单,还有不计其数的先烈,为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可惜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普迹有很多老人,知道自己的亲人参加了红军,总是盼不到他们回来……

抗日战争期间,普迹也遭到了日本侵略军的蹂躏,同时作为长沙保卫战的外围战场,活跃在普迹一带的抗日自卫大队也与日冦展开了殊死的斗争。1944年7月23日,自卫大队七分队就在普迹杨家洲黄家公屋一举全歼15名来犯的日本鬼子。

解放以后,普迹成立了人民政府,首先经历了国民经济迅速恢复的阶段,通过公私合营,对有相当规模的吴乾盛锅铺、汤合盛商行、六合堂货栈等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久负盛名的八月会也曾达到空前规模。

进入公路时代以后,普迹发展相对滞后。直到近十年来浏阳进入高速时代,普迹拥有武深高速的一个互通,且接近上瑞、长浏等高速公路出口,普迹的历届领导班子抓住机遇,通过招商引资加速集镇建设,发展制造产业、现代商贸业和农业,经济社会发展有了质的飞跃。

现在的普迹,镇域人口达50000多,集镇建成区3平方公里,集聚人口12000多,工商企业近千家,并且已有一所大学落户,正在征地拆迁。今年,投资3000多万元,在镇北的浏阳河畔,建成长达两公里,面积百多亩的沿河风光带,植入多种文化元素,为居民打造了一个理想的休闲娱乐、锻炼郊游的场所。

浏阳河涛声依旧,普迹镇物换星移。笔者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还将在这里变老。

我和儿时的同伴都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我们相约在沿河风光带上漫步闲游,目之所及,与往日记忆相较已面目全非,但通过对历史的思索和往事的回放,我们感慨万千!

我们仿佛看到历朝历代“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候,普迹的先人们发出“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的悲声 ;我们似乎看到赤身祼体拉着娄大提督家运送租粮的帆船的纤夫 们 ;我们的眼前似乎洒满被国民党反动派和日本鬼子杀害的烈士们的鲜血!

面对这眼前的一切,我想像着假如欧阳中鹄老先生泉下有灵 ,他老人家领着他的学子来到这里,一定会捻须额首 ,有感而发 :啊,你们看我的家乡多好啊!乡亲们一个个多么自在啊!哦,他们现在叫“满满的获得感”!是啊,如今执政者践行“人民至上”的理念,源自孟老夫子的“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是啊,还有正在创建中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此之谓大同也!

[责编:张云荻]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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