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秋雨中，桂树悄然张开细小的花蕾，将馥郁的香气洒满校园。

湖南科技学院前临潇水，背倚西山。因了烟雨和文气的滋养，校园里的草木郁郁葱葱。桃李、月季、荷花、菊花、冬梅依季节绽放，经年赋予学校亮丽的色彩和沁人的馨香。

在各种花香中，最让人流连的是樟花和桂花的芬芳。湘科院里数樟树和桂树最为繁茂。孟春时节，樟树花从嫩绿的叶子下伸出没有花瓣呵护的花蕊，吐露悠然四溢的清香，经久弥漫在薄寒的清气中。这种略带药香的气息随着呼吸直达肺腑，驱散人们身上的春困，消除师生教学的疲劳，让校园充满沉静的活力!

桂花散发的是另一种芳香。这种在仲秋绽放的花，仿佛与季节相恰，花香中有一种成熟的韵味，像刚开缸的酒，像才揭盖的豆豉，又像古老悠远的歌谣，闻着便能让人心醉，让人满足，撩拨起人们心底淡远的乡愁。从施于人身上的影响讲，樟花让人清醒，桂花让人沉醉，两种花如果开在同一季节里，彼此的香气不会在交融中消散吧……

午间小睡之后，撑一把雨伞，在细雨中循着香气寻找校园里的桂花树。桂花有别于桃花李花，不抢在绿叶之前绽放，花朵含蓄内敛，远看与桂叶并不二致，隔着雨丝帘幕，更是花影难觅。桂花这种谦逊的品格深得宋代才女李清照的喜爱，她把桂花视作“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在她看来，屈原没有将桂花纳入象征君子的芳草名花之列，是一种“无情思”的失误。其实屈原赞颂的多为奇花异草，桂花这种大众化的花自是难入他的法眼。

靠近学校图书馆，花香渐次浓郁起来，鼻腔里充斥着馥郁的气息，吐纳之间如清波洗涤体内积存的浊气，顿觉神清气爽、身心飘飏。走到旧馆与新馆之间的空隙，只见一排茂盛的桂树雨中挺立，树冠浑圆，米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垂挂在枝节上，淡雅而文静，仿佛少女含羞的笑靥。仔细端详，每根桂枝都被花朵环绕，每一环花由无数细小的花朵簇拥而成，花瓣和花蕊通体金黄，黄得纯粹，黄得震撼。每朵细如米粒的小花，四片花瓣或张或合，花蕊挺立于花瓣中央。凝目而视，恍惚看到花瓣正有节奏地张合，呼出丝丝香气，花蕊在花瓣的张合中微微颤动。无数清亮的雨珠挂在花朵上，欲坠不坠，将花瓣与花蕊罩住，亮丽了花的颜色，阻隔了花的清香。

走进树冠下，香气从树叶间悬垂下来，在身边缭绕缠绵，香风徐动，昏昏欲仙。桂树下的椅子上，落满了细小的颜色未改的黄花。印象中，这桂树下是学生晨昏阅读或促膝交谈的地方，此时他们正在教室上课或在图书馆看书，树底下静得出奇。也许，停雨了，下课了，就会有学生到这里看书或默想，朝气与清气、书香与花香，便会在这里交融，时光会化为奔向金色梦想的骏马，生命会释放出熏染时空的芬芳!

惜别图书馆旁的桂花，抬脚便到了丹桂路。路旁青砖黛瓦的国学院被秋雨洗涮得清新锃亮。几株桂树悄立于古意盎然的大门前，缀满黄色小花的树枝伸展开来，向每一个造访者致以问候。众香之中，也许桂花与研究古籍的国学院最为般配的了。“一枝淡伫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宋代朱淑真诗句)。袅袅香魂透入窗户门帘，飘摇在珍贵的古书中，飘摇在案头的文房四宝上，飘摇在学者古风飒飒的脑海里，能激发出多少灵感、化解掉多少心结呀!国学院内驻有九疑琴社——与中国三大古琴流派之一的九疑琴派一脉相承。在缈缈桂香中，烹茶抚琴，怀古思今，高山流水的琴音飘出屋外，与雨丝、与花香交汇而动，又是多么高雅的景致!

也许是受了国学院书香琴韵的熏陶，门外一株苍劲的桂树，刺向天空的铁干虬枝上，不见桂花绽放，却生出一簇簇灵芝样的红色菌群，远望恰似一树丹桂，虽没有香气溢散，却在秋雨中分外娇艳动人，流露一种愈老弥坚、浩气飒飒的名士气度。

丹桂路的丹桂树并不多见，除了这棵貌似丹桂的老树外，还有外国语学院教学楼后那株名副其实的丹桂。阔大的树冠里，桔红色的花朵或隐蔽在绿叶间，或灿然于树表外，整棵树就像一座热流涌动、火苗外泄的小砖窑。每一簇花都开得没有顾忌，没有娇羞，和着季节的鼓点，像火把一样恣意燃烧。如果把外院教学楼的白墙作为背景，这丹桂的颜色更加璀璨耀眼。虽然香气与金桂没有什么区别，但这火红的颜色，这张扬的气势，还是让这棵丹桂艳冠群芳，独享这条路的冠名权。

穿越一片茂密的樟树林时，浓郁的桂香从四方飘来，却无法知晓花香来自何处、桂花开在哪里。校园里只有樟树是成片种植的，桂树有成行的，更多是零星分布在樟树林里，或散落在空坪隙地、路边屋角。在朦胧的青葱里，所有的叶子都呈现暗青色，都折射出灰色的天光，很难辨别哪棵是桂树，哪棵是樟树。但这无关宏旨，只要有桂香扑面、秋声入耳，便是人间好时节。将步子放慢，徜徉在安静的校园里，任雨丝飘洒，任暗香浮动，任秋风入怀。

走出林子，田径场大门前一溜的金桂雄列路旁。带雨的花枝微微下坠，含珠吐玉的花朵静静簇拥于枝头，像即将出阁的少女温润腼腆。经过雨珠浸润的香气，少了些许尘世的味道，多了几分仙界的淡远。恰如宋朝诗人杨万里所吟“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仿佛这树是吴刚亲手栽，这香是广寒宫中来。此时，路上几无行人，周边树影濛濛，迷醉在桂花香里，很容易把眼前风景幻化成月宫仙境、洞天福地!

长时间在桂香盈盈的校园里行走，味觉并没有麻木。一爬上小坡，到达学校南区宿舍时，一阵香风扑面而来。屋舍之间的空地上，两行有十几年树龄的桂树排列在房前屋后，每棵树上花朵隐隐、香气袅袅。这里是湘科院最早的教工宿舍区，建筑的设计和设施都有些老旧，目前多为年轻教师或单身职工居住。然而此刻生活在南区宿舍，终日享受桂树馈赠的芳香，或伫立窗前闲看花开花落，或让浮动的花香卷去工作的疲倦，或摇落一掌桂花泡一杯香茶，或在淡雅桂香中沉思冥想——又何尝不是一种诗情画意的补偿呢!有几辆停在桂树下的小车，落满了细碎的小花，像铺上了金色的锦缎。当车门打开的时候，车内当是芬芳盈动吧!

秋雨依然淅淅沥沥。鞋袜和裤腿都有些湿润了，仍然舍不下这弥漫空中的桂花香。往左绕道体育学院，前行百余米，径直朝学校南门走去。沿途树木葱茏，桂树杂于期间，不显山露水，只用香气证明自己的存在。路边有一棵桂花树，被两株樟树罩得严严实实，照样鲜花盛开。桂花无言，下自成蹊。桂花这种淡定，这种执着，这种在困境中沉下心来做好自己事情的态度，不就是湘科院这所地方本科院校的精神写照吗?怪不得，那些离开湘科院多年的校友，回忆在母校度过的美好时光，总会深情地讲起这开满校园的桂花，讲起在桂树下漫步、读书、恋爱的种种经历。如果湘科院要评选校花，相信大多数校友都会毫不迟疑地为桂花举起双手!

南校门的铁栅栏依然紧闭，门内还横了两条醒目的警戒带，防控新冠病毒的措施没有丝毫放松。西山山麓那一路略带巴洛克风味的建筑里，传媒、理学、美艺、经管等学院的学生正在教室里听老师授课，屋顶红色的尖塔在灰色的天空中闪耀，银杏树、桂树随意生长在院门前的空地上，掉落在干净水泥地上的桂叶和银杏叶，闪射出柔和的亮色。有了严密的防控措施，有了这暖色调和馥郁桂香的纾解，谁还会去为新冠病毒担心焦虑呢!

遗憾终归是有的。今年招录的新生，因疫情推迟了入学。等他们来到美丽湘科院时，桂花的香气已经淡了、散了。等到明年，等到湘科院建校80周年的时候，校园里又会桂花如霞、香风如潮，桂花又会用她特有的香味在每一个学生心里烙上湘科院的印记，伴随他们走过今后的每一个日子……

作者简介：

郑山明，湖南新田人，毕业于湘潭大学中文系，现供职于湖南科技学院。

责编：蒋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