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作家张雄文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附获奖作品)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2018-06-25 08:16:49

新湖南客户端6月25日讯(记者 李婷婷)6月23日,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颁奖典礼在四川眉山举行,著名作家蒋子龙、葛水平、穆涛、陆梅,中国散文学会名誉会长周明、常务会长红孩,冰心女儿吴青以及获奖作者参加了颁奖活动。湖南作家张雄文发表于《山东文学》2017年第九期的《沧桑在浪尖上的老龙头》获散文单篇奖。

冰心散文奖是我国文学奖中重要的散文奖项之一,根据中国散文学会已故名誉会长、著名作家冰心先生遗愿,取得冰心先生家属授权,经中国作协批准,由中国散文学会于2000年正式设立实施的一项全国性散文评选活动,至今已举办了七届,先后有贾平凹、铁凝、迟子建等400多位作家获此殊荣。

据悉,第八届冰心散文奖评选活动于2017年12月9日在京启动,评选范围为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在中国大陆公开出版、发表的散文集、散文单篇作品和散文理论(专著)文章。参评作品既可以个人报送,也可以由出版单位、各地散文学会集体报送。本届评奖分为散文集奖、散文单篇奖、散文理论奖和鼓励新人的散文优秀奖,前七届获奖者不再参加同一奖项的评选,作品报送截止时间为2018年3月31日。经过评委初选和终选,最终评出了获奖作品。

张雄文,湖南冷水江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全委、株洲市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33届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湖南文学》等报刊,作品入选多个版本文集及中学语文现代文阅读训练丛书。出版有《无冕元帅》《名将粟裕珍闻录》等九部书四百余万字。曾获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北方十三省市文艺图书一等奖、全国侗族文学“风雨桥奖”、《散文百家》全国征文一等奖、《人民文学》全国征文佳作奖等奖项。有书籍被北京广播电台播出,并制成光盘发行。曾在凤凰卫视、搜狐视频等媒体纪录片中担任访谈嘉宾,并应邀在北京师范大学、华东交通大学等高校举办过专题讲座。

沧桑在浪尖上的老龙头

文丨张雄文

正午的阳光像金色的雨幕临空挥洒,将蓝得或深或浅的海与天,涂抹成一脸妩媚的红晕,却始终未能散尽海天相接处的云雾。我野马般放逐的目光也便总到不了海天尽头,徐达、孙应元和戚继光这些大明柱石们当年披挂重铠,绷紧神经盯住的海天深处,我已无由得见。然而,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天的澄碧、海的壮阔与老龙头的雄奇。

我从千里外的南国丘陵跋涉而来,为着倾听老龙头脚下的涛声,也为着从潮水隐退后裸露的沙滩,寻觅或许还带着些许殷红残迹的箭簇。此刻,老龙头背倚陡峻海岸,昂着万里长城的龙头,一脚踏着翻涌的雪浪,向深不可测的海天深处警惕地张望,像雁群里那只机敏的哨兵。它斑驳而高耸的箭楼里蒙尘已久的号角,时刻准备吹出剑戟如林与漫天烽火。九月末的秋风鏦鏦铮铮而来,响着许多年前刀剑交合的音质,一阵阵拍击着海面。海水像当年城墙上的勇士,在我的瞳仁里回应出一种凛然不屑,用沧桑的涛声撞击人流如织的喧哗与嬉笑。

人流潮涌在老龙头花岗岩条石垒砌的脊背上。衣袂飘飘与道貌岸然一波接上一波,将聒噪与浅薄洒落一地,狼藉一片。他们几乎无人蹲下身来,勘察老龙头身上遥远的伤痕与疼痛,听听那些还残存在秋风与阳光里的呻吟,而是忙于举着手机和相机,不断摄取各种轻颦浅笑。这自然不是他们的过失。蓝天、丽日、白云与没有卷起千堆雪的浪涛,让他们迷醉在画卷一般的和平与宁静中。远去的战争与伤痛,不再是他们神经上颤抖的因素。老龙头过去的荣光与屈辱,远不如他们衣袋里一张张或宽或窄的纸币。

老龙头不能不深深落寞。它的左边不远,并排着一处吊臂高昂的海港码头,长堤趾高气扬探头入海,琳琅满目的货物忙着吞吞吐吐。右边,弧形海岸的沙滩根部,似乎有些许树林阴翳里的房舍,四周散乱着捡拾贝壳的人影。一切都平静地沐浴在阳光与海风中,昭示着关防与海防已向遥远的大海深处延伸,鸣镝或者烽烟也迁移而去。老龙头确乎已是昨日黄花的废垒,再也没有了新的风云与勋章。

海浪一阵阵涌过来,在老龙头花岗岩的脚边轰然四散,雪一般惨白。我似乎听见了它长长的一声叹息,像地底下撞击而出的沉重悲鸣。

像一支支应弦而出的利箭,一行剽悍的马队贴地而行,在一孔孔颤栗的瞳仁里一闪而过。野地蓬蒿被划开两道飞逝的波痕,阳光烧灼的马刀锃亮如雪。马背上除了弯如弦月的马刀,还挂满淌着鲜血的头颅,倒悬惊恐的妙龄女子,牵引着如山的金银细软与牛羊瓷器。狼一般的哄笑遮盖了四野的哀鸣,穿透远处迷离的海雾,直达海外仙山。

这是一支从草原深处飘忽而来又满载而去的铁骑,岁月的钟摆颤抖在大明洪武年间。那位和尚出身的皇帝终究从刀锋杀奔而出,被一张张八百里加急边报震怒了,钟山顶上霹雳一闪,羽书飞驰,诏令第一大将徐达筑关设防。老龙头的脖颈山海关随之诞生。

静默在老龙头飘逸的澄海楼上,我像雪地上挺胸叠肚的一只企鹅举头西望,似乎见着了山海关箭楼上那块闪烁的匾额,将苍劲的“天下第一关”勒进了大明江山的胸膛上。关隘倚山面海,凌云而峙,如同还在王气漫溢中的大明,将草原而来的铁蹄与狂呼消弭得杳无踪迹。目光所及,芳草萋萋,再无烟尘。关隘上,盔甲鲜明手握宝刀的徐达意气昂扬,咳嗽一声,城下的野兔也胆颤心寒,如飞而遁。

然而,草原上野草的柔媚让狼的凶悍里有着狡黠的一面。我能想见某个有云雾的日子,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避开关隘锐利的眼睛与刀剑,沿着海岸潮落而出的沙滩,汇入了关内熙熙攘攘的人流。盘桓窥伺一阵,又面带喜色原路返回,像外出打探的蚂蚁摇曳着兴奋的触须,往草原深处的蚁穴飞奔而去。于是,一队久伏的剽悍人马带着浓烈的草腥味,又突然杀奔而出,将睥睨山海的关隘甩在身后,也将绵软的沙滩与关内的宁静碾压得千孔百疮。关隘在闾巷村落的泪水中颜面扫地,阳光里“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像涌上过多血液的脸,红得有些凄然。

徘徊在老龙头风雨剥蚀的脊背上,我想,如果一个民族总封固自己的脚步与思维,躺在前人栽下的大树下恬然纳凉,却从没想过给大树施肥或者搜寻出致命的虫眼,那么纳凉的日子必定有限。一处关隘也一样。徐达从荆棘茅草间竖起一座雄关,身后的将领耽于守成,关隘便终是田地里形容枯槁的稻草人。

关隘近海疏漏处的声声铁蹄与哭泣,也催促了老龙头的呱呱落地。1565年那些风晨雨夕,大明兵部主事孙应元将一张黧黑的脸,绷得像官兵与民工们肩背上沉重的花岗石,老龙头的重要部分靖虏一号敌台,在起伏的涛声里渐渐成型。海鸟依旧在海天间划出优雅的弧线,海风也依旧从海上带着鱼腥味漫吹过来。它们惊讶地发现,落潮后的沙滩像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岩石垒就的坚实城楼。许多年过去,我似乎还能看见书生出身的孙应元终于绽开的笑脸,像澄海楼前被海风吹拂的白杨树,哗哗有声。

孙应元去后14年,一个集“仁、义、智、信、勇”于一身的伟岸身影,像阳光与涛声一般徘徊在靖虏一号敌台上下。

他是“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跨上靖虏一号敌台前,他一直驰骋在大明王朝犬牙般的东南海岸。他洒落在城墙、港湾、渔村、海岛、沙滩与波浪上的影子,足以令那些海外窥伺的倭寇心胆俱裂。海波已平,塞上又燃起直冲海天之间的滚滚狼烟。巧者劳而智者忧,一纸诏令将他召唤到老龙头所在的海天边陲。

塞北的寒风挟着呛鼻的泥尘迎面扑来。我能想见寒风中倚马而立的戚继光长髯飘飘,目光如炬。他远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与波澜摇曳的大海,思忖着铁骑可能肆虐的方向。蓦然,他浓黑的眉毛一挑,发现海潮落下时,草原铁骑可以轻易渡船而过,甚至涉水上岸,将山海关置于无用武之地。他手按腰中宝剑,心内骤然一惊。于是,麾下官兵们夜以继日劈波斩浪,以智慧、血汗与巨型花岗岩条石一道搅拌,从靖虏一号敌台缓缓朝海面延伸,终于垒砌了昂首海浪之上的老龙头。

多少个世纪的风雨后,我抚摸这些阳光下虽然斑驳,却仍然神采奕奕的花岗岩条石,将一腔敬服喷涌得如同老龙头脚下的潮汐。这无疑是一个奇迹。条石上道道嶙峋筋脉,似乎仍然燃烧着戚继光和他麾下官兵们的智慧火花。据说,为了劈开波浪垒砌石块,戚继光听取一个多年老兵的建议,用了难以数计的铁锅倾覆于下。清代康熙皇帝御笔撰写的《澄海楼》序便说:“关城堡也,直峙海浒,城根皆以铁釜为基,过其下者覆釜历历在目。”

我从老龙头的箭垛探出身子,试图从涌动的波光中找到一些铁锅的痕迹,然而除了正午微风里鱼鳞状的波纹,一条鱼的影儿也没有,更不用说铁锅了。或许,铁锅依旧埋没污泥是最好的结局,它们禁不住后人那些轻佻的目光。

以一种牛饮的姿势将头伸入大海浪尖之上的老龙头,不仅与箭楼上的号角、刀剑、旌旗一道同仇敌忾,将肆虐的海浪和铁骑牢牢拦截在了关外,也挺出了一处险绝雄奇的风景,引来了帝王将相与文人雅客潮涌般的诗情。一行行阳光下珠玉般跳跃的诗句,将老龙头每一块刚硬的巨石,浸染成儒雅的江南秀士。

我踟蹰于老龙头脊背上的澄海楼前坪,迎着几棵槐树或者白杨婆娑的树影,用眼睛抚摸每一块漫漶的诗碑,似乎站在了一群峨冠博带的高士面前,拘谨嗫嚅,不敢轻易出一声。

清初戏曲家、诗人尤侗带着满脸风尘登上高昂的老龙头,眼前豁然一亮,顷刻间文思像春蚕吐丝,缠绵不尽:似雷非雷声殷殷,鱼鳖颠倒腾千军……

《康熙字典》总纂陈廷敬也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登上了老龙头。长城逶迤,关隘巍峨,海天混茫,他“仰天大笑忘悲叹”,一时物我两忘。多年后的老龙头,或许还依稀记起这位清癯的诗人当年如痴如醉的身影。

陈廷敬归去后,又一位骚客慕名而来。那个秋风瑟瑟的早晨,寒意随落叶轻扬飞舞,诗人曹贞吉踏着雨后的泥泞蹒跚而行,忽然听到了远处隐隐约约的涛声,急忙与同行的仆人加快了步伐。踏上老龙头箭楼的瞬间,他仿佛登上了九霄云外的南天门,一种仰视的虔诚管涌般无可遏止。他吟诵道:“断岸雨晴天倒影,海门风急气成秋。摇摇坤轴浑难定,曾否金鳌背向浮。”所有的相逢便意味着离别,我从他倾斜而卧的诗碑中,还能感受到他倚楼观海,无限怅惋的一幕。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的戚继光,常年出入刀丛箭雨,却也是舞文弄墨的儒雅之士。我依稀看到那个春雨绵绵的凌晨,夜色依旧像黑色丝绸般苍茫无尽,戚继光忧虑家国之事,夜不能寐,披衣而起,又冒雨踱步到澄海楼前。远眺沉沉墨色里的大海,如同一道厚实的城墙横亘在脚下,惊悚的涛声撕裂雨幕席卷而来。他蓦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蓬莱,那是一块时常能见到海市中仙人出没的神秘之地,而今远在千里之外。他渴望早日结束北国边关战事,悠闲漫步于蓬莱的山水间。想到这里,他匆匆回到屋宇,挥笔写下了一首七律:

曾经泽国鲸鲵息,更倚边城氛祲消。

春入汉关三月雨,风吹秦岛五更潮。

但从使者传封事,莫向将军问赐貂。

故里苍茫看不极,林楸何处梦魂遥。

诗句沉郁苍劲,似乎能听得见刀剑的悲鸣与越鸟巢南枝般的故国之思。我一遍遍摩挲着戚继光的诗碑,听着远处若隐若无的涛声,感喟着一代名将的忧思与遭际。

戚继光像一匹疲惫的老骆驼,最终还是回归了故里,却是被蒙冤贬归。万历十年(1582年),给事中张鼎思乘多年支持戚继光的一代名臣、内阁首辅张居正病逝,脸上挂着诡秘的冷笑捏造事端,上书弹劾戚继光。身居深宫的万历皇帝不辨是非黑白,一道冷酷的金牌飞往东北边防,将戚继光遽然调离老龙头,前往瘴疠之地广东任职。这些人不依不饶,继续聚首东窗罗织罪名。戚继光又遭罢免,落落寡欢回到家乡,不久即染上沉疴而逝。

多少年后,我似乎依然能看到夜空中一颗将星坠落时,老龙头脚下潮水翻涌的愤怒。人治社会里君王昏庸自毁长城的悲剧,一次又一次在历史长河中上演。戚继光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从白起、韩信、檀道济到岳飞、袁崇焕,一座座长城被自家人拆毁,砖石瓦砾凌乱一地,随之而去的是王国与百姓的安宁,甚至搭上了君王自己的性命。崇祯皇帝当年仓惶逃出深宫,在那棵歪脖树上挂上长绫的瞬间,我想他的眼前,应该有着被他一刀一刀凌迟的袁崇焕仰天长啸的身影。

老龙头前“巨浪排空雪怒浮”的雄奇,终究只是它沧桑履历上光润的一幕,它的花岗岩脊背上,承载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疼痛与屈辱。

如果说当年大明山海关守将吴三桂不战而降,摇尾谄笑大开城门迎接清人铁骑入关,老龙头的威仪如同戚继光的才气一样被闲置废弃,尚属一种大民族内争的话,那么后来八个国家的坚船利炮轰开老龙头,便是痛入骨髓的怅恨了。我默然抚摸老龙头花岗岩条石上凹凸的疤痕,像轻抚老去父亲手上的老茧,心间翻涌着浪涛般的酸楚。

公元1900年那个落木萧萧的九月,英、美、德、法、俄、日、意、奥等国闯入北京后,又涎水漫了一地,将带血的枪炮指向了山海关。当英军乘坐“倭人号”军舰浮现在老龙头海面时,清军守将郑才盛惊叫一声,举着令旗的双手抖如筛糠,竟无一炮一箭还击,弃守而逃,将老龙头数百年的尊严仓促委弃于地。我能想见英军端着步枪昂着头颅上岸时,老龙头身上戚继光筑起的每一块砖石血脉的急速涌动,像临战前喝光了碗中烈酒的无畏死士,却无人统领,终成一堆废石。海风扬起愤怒的海波,海鸥将雪白云絮划出凄惨的印痕,似乎在向被自己人洞开的老龙头发出最后的悲鸣。

英军为首的联合舰队登陆后,城池、箭楼、周围的村庄、庙宇、庄稼被洗劫一空,夷为平地,滚滚前人血汗累积而成的关隘与宁静化为乌有,林立的诗碑与田园般的诗情画意都随硝烟散尽。老龙头也被那群海外而来的倭寇瓜分,筑起了六个狰狞的营盘,长期霸占,成为插入中华腹地的一柄柄雪亮的尖刀。其中,日军的营盘像一株扎根的老树,竟盘根错节45年,直到1945年9月因全面侵华战争失败才狼狈撤逃,老龙头也被无情地蹂躏了近半个世纪。漫长的半个世纪,是两三代人缓慢成长的时光。我能想见老龙头身上的巨痛与长久的绝望,像一个监狱中被折磨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的志士,只有绵绵无尽的暗夜。

我脚下的一块块泥土与砖石,曾经皱着深深的眉头,呻吟在异国官兵的铁蹄与刺刀之下,忧伤也像海天之际挥之不去的云雾一般,骤然弥漫心间。一个民族的政权昏庸无能,再硬实的关隘与再美的风景也都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如同妖艳无脑的女子,终是强人觊觎的手中玩物。这,或许是老龙头带给这个民族海底珍珠般闪灼的启迪。

海面上的阳光渐渐西斜,将翻卷的波浪染成白里透红,像娇媚的待嫁闺秀。行将归去的我在聒噪依旧的喧哗声里,向凝结着多少个人、家国荣光与耻辱的老龙头,投去最后的一瞥,那么深沉,那么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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