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咏叹

◇田豆豆

乡下送别逝者，有个仪式叫“发棺”。这天，我送别了大伯。

大伯在家族里，一直是宽厚靠谱的长辈。邻里争执、家事纷乱，旁人总愿意找他调停。他不争不怨，一辈子守着烟火人情，把一大家子的日子稳稳托住。他心性通透，素来坦然面对生死。前些日子，小孙女在他旧抽屉里，翻到一页泛黄的字迹：我的前半生很苦，我的后半生很幸福，儿女都很孝顺。寥寥数语，道尽一生。熬过泥泞的前半生，晚年安稳知足，岁月温柔可期。谁也不曾预料，性情开朗的他，离别来得这样仓促。

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人声细碎，满是唏嘘。众人皆在惋惜亲人离别，我却在人群角落，看见了最动人也最落寞的一幕。站在边缘的长者，是与大伯相伴半生的老友。人这一生，熟人易得，知己难求。有些藏在心底的细碎过往，不便说与家人，无从讲与旁人，唯独并肩走过岁月的老友，悉数见证、全然懂得。旁人围着闲谈，细数大伯一生的善良与豁达。这位长者静静伫立，一言不发。旁人嘴里的优点，是他亲身走过的岁岁年年。他见过大伯年少清贫的窘迫，见过中年负重的奔波，也陪着他安度晚年的安稳。从前心绪烦闷，只需相对静坐片刻，所有郁结便悄然舒展。

可岁月无常，故人先行。

望着缓缓远去的棺木，他轻轻摇头，低声叹道：“好好一个伴，说走就走了。”没有痛哭失态，没有过度悲戚。人至暮年最深的孤独，从不是无人照料，而是那段独属于两人的旧时光，从此只剩一人回望。

世间悲欢，终究寻常。日子总会回归烟火常态，三餐四季，闲话如常。普通人的离别，终会被时光轻轻冲淡。可对相伴半生的知己而言，冲淡的是旁人的记忆，空缺的是余生的念想。晚辈能体恤冷暖、照料衣食，却跨越不了岁月的鸿沟。那些年代专属的默契、年少的风霜、过往的欢喜心酸，再也无人共鸣，无人细说。

很多时候，孤独从来不是当下的冷清，是攒了一辈子的往事，忽然没了可以共忆的人。走过半生才懂，人生起落本是常态，世事从来难以圆满。不必揪着遗憾耿耿于怀，生活有风有雨，也自有晴光。

我们要好好活、认真活、坚韧地活。像野草一般，历经风雨，依旧向阳而生。人生过半，褪去执念，多盼春光，不惧寒冬。

离别从不是终点。好好生活，温柔自愈，认真善待往后的朝夕，便是对故人最好的慰藉，也是对生命最深的敬畏。

责编：梁墨源

一审：徐晚晴

二审：梁焕鑫

三审：张千帆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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