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9月15日讯(作者 陈千中)屈子说橘子“生南国兮,授命不迁”。有人说,这是橘子的魂。我也始终觉得,橘子是有魂的。
那魂,不仅在屈原的《橘颂》里,不仅在柳宗元的南谪途中,也不仅在历代文人墨客的诗词曲赋中。它渗透在那片湿润的南方丘陵上,沉淀在一双双粗糙而温热的掌心里,绽放在每一个橘农望着满山金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虔诚的光中。

尤其在湘西北石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把橘子当作寻常果木。它们是邻居,是儿女,是沉默却忠贞不渝的家人。
老蔡,便是这样一个把命都种进橘园里的人。
老蔡的橘园在半山腰,五十二级石阶,是他一锄头一锄头凿出来的。那园子不大,拢共不过两三百棵橘树,却是他一生的疆域。老蔡年轻时当过兵,去过北方,见过一望无际的平原。复员时,首长问他愿不愿留在城里,他想也没想,只说了一句:“家里有几棵橘树,等着我回去。”
旁人笑他痴。他却只是摇头,说:“你们不懂,橘子在南方,就像我在故乡,哪里也去不了的。”
那时候我尚年幼,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有一年秋天,我在橘园里看见老蔡对着一棵老橘树说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老伙计,今年又结了不少。你年纪大了,别硬撑,该歇就歇。”那棵树,据说还是老蔡的父亲种下的,算来已有半个多世纪的光景。它确实老了,树皮皲裂如龟背,某些枝干甚至已经枯死,可每到秋天,它依然倔强地挂满果实。那些橘子并不大,甚至有些酸涩,但三爷从不嫌弃。他说:“这是根的味道。”
橘子的根,扎得很深。深到什么程度呢?深到即便你砍去它所有的枝干,来年春天,它依然能从最贴近地面的地方,发出新的芽来。它不是不会疼,它只是知道,只要根还在,就还有春天。
这便是橘子对土地的态度。它不似桃李,可以四处移栽;不似杨柳,插在哪儿都能活。它只认南国,只认那片湿润的、微酸的、被江水汽氤氲了千年的红壤。一旦换了水土,便“橘生淮北则为枳”,哪怕叶子长得分毫不差,结出的果实也再不是那个味道。
有人将这归结为娇气。可我更愿意说,这是一种深沉的倔强——它懂得选择,更懂得坚守。
老蔡的橘园里,曾有过一次“叛逃”。
那是一棵嫁接过的橘树,品种叫作“南丰蜜橘”,果子小如鸽卵,却甜得惊人。镇上有人出高价收买这棵树,说要移栽到城里的观光园去。价钱高得让全家人都动了心。老蔡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移过去,它还能结出这个味吗?”那人说,应该能,都一样的品种。老蔡却摇头,说:“不一样。它在这儿长了几十年,根已经把这片土认熟了。你把它挪走,它要么死,要么就变成另一种味道。”
后来那棵树没有卖。第二年,它结得比任何一年都多。老蔡站在树下,拍拍树干,说:“你看,它也舍不得走。”
我不知道橘子在决定挂果的瞬间,是否会有片刻的犹豫。它是否想过,如果当年被移植到更肥沃、更温暖的地方,会不会长得更高、更大、更甜?它是否羡慕过那些被装进精美礼盒、送入摩天大楼里的同类,可以被人轻声赞叹、精心呵护?
也许有过。但更多的,我想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深嵌入基因里的认定。它认定这片土地的清晨有雾,认定这片土地的黄昏有雨,认定这片土地的夜晚有虫鸣和蛙声。它认定这片土地上的人,会用皲裂的手轻轻抚摸它的树干,会在冬天为它刷上白石灰,会在春天为它疏去多余的花。它认定这就是它要过的一生。
去年老蔡走了,是阳春三月。满山的橘子正值开花。他躺在屋里的病榻上,脸朝着橘园的方向。没有人哭,只是所有人都沉默着,仿佛在听什么声音。后来我明白了,他们是在听橘花含苞绽放的声音。去年的橘花开的特别盛,像是在拼命地炸开,一簇接一簇。老蔡下葬那天,他的儿子从橘园里摘了九枝开的最盛橘花,扎成一捧,放在他的墓前,说:“爹,这是咱家的橘子花,你带走吧。那边的土,也许开不出这么香的花朵。”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橘子和人,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来自这片土地,都扎根在特定的地方,然后无论风雨雷电,无论贫瘠富饶,都沉默地生长着,沉默地结出自己的果实。它们不会迁徙,不会背叛,不会因为别处的阳光更好就拔根而去。它们的选择,从来不是计算的结果,而是骨子里的宿命。
橘子的使命,从来不只在于甜。它要甜,但它更要提醒每一个吃到它的人:世间有些东西,是只能属于某个地方的。比如乡音,比如记忆,比如那一口咬下去时,舌尖泛起的、独属于故乡水土的、酸甜交织的复杂况味。
如今,老蔡的橘园已经由他的儿子在栽种。老蔡的儿子也年近半百了,背有些驼,也依然每天上山,在清晨对橘树说话。他的话比老蔡更多,内容却几乎一样——今年雨水多,别烂了根;今年风大,别折了枝;今年日头毒,别晒坏了皮。
我有时候会想,这份对橘子的执拗,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是南国的水土养出了这样的橘子,还是这样的人,选择了这样的橘子?也许根本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橘子和人,早就长成了同一种存在——不离不弃,不畏不惧,扎根于此,繁荣于此。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两千年前屈原写下的这句,如今读来,依然像一句无声的誓言。这不是诗人的浪漫想象,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沉默的、坚韧的、深情的生命,用一生写下的注脚。
橘子从不说话。它只是站着,站着,直到自己也成为土地的一部分。
每一个离开故乡的人,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都会想起那枚南国的橘子。它会提醒你: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守候;有些根,一旦扎下,就再也拔不出来。就像那些橘子,就像那些种橘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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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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