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左交恶,是官场死磕,还是政治“双簧”?
◇ 张小章
中国近代史,但凡提到湘军,总有两位绕不开的人物——曾国藩与左宗棠。两人同出湘系,同为晚清重臣,但政治上势如水火,这几乎是世人皆知的事。
说起来,曾国藩是正经的进士出身,早早在朝堂站稳了脚跟;而左宗棠,不过一介举人,最初还只是幕府中的谋士。若不是曾国藩在“樊燮事件”中出手相救,又在之后将他拉入两江总督府“襄办军务”,后又举荐为浙江巡抚,再疏奏擢升闽浙总督,左宗棠的仕途恐怕早就画上了句号。可以说,没有曾国藩的提携,就没有后来的左宗棠——这句话,丝毫不为过。
然而,就在曾国荃率湘军攻破南京、捣毁太平天国巢穴之后,左宗棠却突然上书朝廷,直指曾国藩“谎报军情”“欺骗朝廷”“纵兵抢财”,字字如刀,狠狠戳向曾氏兄弟。更令人侧目的是,这之后,左宗棠对曾国藩的“炮轰”几乎从不停歇,声调高亢,言辞激烈,连他身边的部属都听得耳朵起茧,私下抱怨:“吾耳中已生茧矣。”

(曾文正公)
两人之“仇”,似乎不共戴天。历史果真如此简单么?
1864年7月19日,湘军克复南京,正当曾国藩向朝廷奏报“洪天福贵已死于乱军之中”时,左宗棠却从闽浙总督任上递来一道密奏,称幼天王并未死,而是“由东坝逃至广德”。此事属实,却让曾国藩勃然大怒——谁都可以参我,唯独你左三矮子不成!慈禧太后过问时,曾国藩毫不退让,反手奏劾左宗棠,称其当年克复杭州时,竟使“伪康王汪海洋、伪听王陈炳文两股十万之众,全数逸出”,为何当初不纠不参?左宗棠当即回击:“杭州克复,不过两三个时辰,哪来的‘十万之众’逃逸?”
两人你来我往,奏折如箭,朝堂之上针锋相对,相互推责。慈禧太后看在眼里,却暗自欣慰——这两位手握重兵的汉臣,互相“咬”得越狠,她越放心。
直到1864年10月,16岁的洪天福贵在江西被擒获,这场争论才算有了了断,表面上是曾国藩落败,但左宗棠并不收手,仍在各种场合大肆指责,曾国藩据传“气愤至极”,两人似乎彻底翻脸。

(左文襄公)
而这,正是清廷最想看到的。
彼时湘军兵强马壮,正值鼎盛,朝野甚至传言,有人怂恿曾国藩北上入主北京。大清江山风雨飘摇。若湘军真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而左宗棠与曾国藩的“交恶”,恰恰是最好的表态:有我左宗棠在,他曾家兄弟不敢乱动。
这种事,左宗棠不能明说,更不便上门开导,一开口就是“妄议朝政”“大逆不道”。但他可以做到的是,让朝廷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和他不在一路。
朝廷自然心领神会,虽然种种迹象已是“司马昭之心”,但清廷装作不知,不了了之。毕竟,江山已千疮百孔,若真追责下去,湘军反弹,挥师北上,恐怕连这口气都要断了。最终,湘军各营遣散,将士领银归乡,建屋置地,太平度日;而曾、左二人,非但未遭“兔死狗烹”,反而加官进爵,一个比一个风光。
1864年攻克南京时,曾国藩尚只是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到1866年便获封一等“毅勇”侯,成为清代文臣封侯第一人,后拜大学士,出任直隶总督,加太子太保,赏戴双眼花翎。而左宗棠则由闽浙总督一路升至陕甘总督、两江总督,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封二等恪靖侯。清廷对这俩“死对头”轮流加封,殊遇空前,若说没有用他们相互制衡的深意,谁能信?
这场“交恶”,果真只是私人恩怨么?
表面上看,两人失去了生活上的朋友、政治上的盟友,但实质上,他们各自获得了更大的政治空间与更丰厚的政治资本。这是左宗棠与曾国藩之间,才可能达成的默契,一种深沉到无需言说的政治智慧。
十年后,曾国藩去世,左宗棠正在兰州前线,无法亲往,遂遣子代祭,并送上一副挽联:
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他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知人之明,谋国之忠两语,亦久见章奏,非始毁今誉,儿当知我心也。”意思是,这两句不是我现在才夸他,而是我早在奏章中就写过,儿啊,你得理解爹的心思。
真正的关系如何,从来不在嘴上,而在行动里。
曾国藩死后,左宗棠多活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对曾国藩子女的照料与提携,胜似亲生。曾国藩第三子曾纪鸿重病无钱医治,左宗棠得知,即刻送去三百两银子;曾纪鸿去世后,又是左宗棠一手操办丧事,安排归葬,出资出力。其兄曾纪泽远在伦敦,致函致谢,左宗棠淡然一句:“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曾纪泽,左宗棠更是在政治上不遗余力地保荐,力促其出使俄国,全权负责对俄外交;
1884 年,左宗棠在《遵旨保荐人才折》中首推曾纪泽,称其为可任督抚之才——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未必如此上心。

(曾纪芬)
而受左宗棠照拂最深的,是曾国藩最小的女儿曾纪芬。
曾纪芬幼时在南京总督衙门长大,父亲去世五年后,她路过南京,想重游旧地。按例,总督府正门除非迎驾或迎贵宾,绝不轻开,但左宗棠得知后,特意下令大开中门,将她的轿子一直抬到三进堂前才落轿。他亲自接见,温言道:“这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就当你爹还在,不必拘束。”
曾纪芬后来在年谱中动情地记下这一日,说自那以后,她把左宗棠家当成了自己的娘家。左宗棠也乐见其成,常对人说:“满妹子已认吾家为其外家矣。”湘阴话里“满妹子”即最小的女儿。她后来的婚事、夫婿的差事,无不是左宗棠亲力亲为,一手操持。
曾国藩生前并未“托孤”,可那位与他“势不两立”的左宗棠,却默默扛起了这份父亲的责任。
这,就是历史的复杂性。
(本文原载《岳州地理》微信公众号,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小章,湖南湘阴人,原名“张小章”,笔名“阿荻”。《岳州地理》文化品牌所有人,巴陵历史文化研究所研究员,中国范仲淹研究会理事,中国通信摄影协会理事。长年从事地理文化研究,从2015年开始,在《岳阳晚报》《长江信息报》《洞庭之声》《潇湘晨报》等媒体开办“地理文化”专栏,以265个专栏版面,179万文字,1734张图片的容量,系统推出洞庭湖流域自然地理、人文地理、民俗地理、经济地理等方面图文,从历史唯物主义角度,还原洞庭湖的地理真实,是湖南以“独立撰稿人”名义,在报纸媒体上开办文化专栏时间最长、发表图文最多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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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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