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到处可成荫

◇何大伟

我去过柳庄两次。第一次是老同学易老师陪同参观的，他是研究左宗棠文化的专家。他对左公的故事可以说是如数家珍，让左宗棠的形象在我心中更为丰满圆润。后来又专程独自去参观了一次。那一次，我站在一副楹联前看了很久。

那是左公出仕前写的：“士运穷时弥见节，柳枝到处可成荫。”左公独爱柳，爱柳之坚韧，更爱柳之风骨，且将其照进了他的一生中。他的丰功伟绩，他的精神气节，正如这一句“柳枝到处可成荫”。

在柳庄池塘边的柳树下漫步，心中常想起左公不平凡的一生，也想起有人以乾坤二卦来形容左公的一生。

左公三次科举不第，随后蛰居柳庄十四年，耕读不辍，朝乾夕惕，以“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自勉，这是乾卦的“自强不息”；官至一品，仍自奉极俭，俸禄散尽以济灾民，一生不积私财、不置宅田，这是坤卦的“厚德载物”。乾之健与坤之厚，他都占了。

也有人赞叹，左宗棠是一位谦谦君子；也有人说他性情刚烈、锋芒毕露。到底哪一句是对的呢？我隐约间觉得乾卦与坤卦尚不足以体现他的为人与功绩。直到我再次研读周易，读到谦卦时，忽然想起柳庄的柳。枝条低垂，从不与风争，但根扎得比谁都深。才恍然发现，如果有一个卦能用来形容左公的一生，唯有“谦卦”。

《周易》六十四卦，唯谦卦六爻皆吉。其卦辞说：“谦，亨，君子有终。”——谦德通达，而君子能善始善终。细读左公一生，于私欲近乎“无我”，于大义则绝对“有我”，这正是将谦卦之义修到了极处。

收复新疆，功盖天下。朝廷拟封一等侯，这是武臣能得的最高荣誉。他在奏疏里写道：“微臣实无大功，皆将士用命、朝廷运筹所致。”一封辞爵疏，人间最清醒。他把功劳推得干干净净。官至一品，依然“非宾宴不二簋”，每餐不过两样菜；俸禄大半散给灾民和寒门学子。曾国藩去世，他送去挽联：“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两人较劲半生，世人都知道。那一刻他却坦然承认“我不如他”。功成而不居，名显而自敛，这是“卑以自牧”，是谦卦最原始最本质的体现。

但“谦”却不只是谦让、谦逊，更不是退让、柔弱。而是当民族危难之时，敢于挺身而出，当仁不让，这才是谦卦最高维度的体现。

面对外敌入侵，左宗棠与李鸿章针锋相对，毫不犹豫地驳斥了“徒耗财力”的论调，坚决表示“一定要收复新疆！”并以一句“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使慈禧太后最终拍板支持西征。于是他自筹军费、招募士兵，收复了新疆大部分国土。

光绪六年，伊犁谈判陷入僵局，沙俄陈兵边境。六十八岁的左宗棠又上疏请缨，并抬棺出征。一口棺材摆在行营中，日日可见。他给儿子写信：“我之齿暮，岂复爱生？惟伊犁尺寸之地，断不可轻让。”一个敢于牺牲的人，还有什么能阻挡住他？沙俄方面知道这老头把棺材都备好了，绝无妥协余地，最终归还伊犁。

同治五年，他又力主设局造船，说“海防之要，首在造船”，在福州马尾创办船政局，建起中国近代第一座造船厂，为的是“国家永远之利”。

这两件事，一在陆地一在海上，一在守土一在开新。却唯有他站了出来，直面惨淡局势，力挽狂澜。正是在左公身上，我深切地理解了谦卦六五爻辞“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以及上六爻辞“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不富以其邻”，他把自己的私欲、私利、私名看得很淡很淡，近乎“无我”，才能做到“利用侵伐，无不利”，才能在道义所在之处，挺身而出，且追随响应者云集，遂能迅速筹军费、募其兵。正是因为他平时积累的人品、威望，进行的又是正义之战——谦于私欲，刚于大义，这才是他每次出征都能“无不利”的根本原因。

原来“谦”修到极处，不是退，而是敢。这才是真正的卑以自牧。左公之谦德，让我们今日能看到，左公不仅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民族英雄，更是一位令人敬佩的谦谦君子！

如今柳庄的柳树依旧，它既能刚直地生长，又能放下身子情系故土。西北戈壁上他亲手植的“左公柳”，也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低头是谦的姿态，挺立是谦的骨相。柳枝到处可成荫，左公用一辈子的经历，为“谦卦”作出了最好的注解。

（本文图片来源于左公旅投及网络）

作者简介：何大伟，湖南湘阴人，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湘阴诗歌散文学会理事，湖南省中医药研究院附属医院皮肤科主任。从事中医临床工作30余年，系中国中医药促进会皮肤与美容分会常务委员，中华中医药学会委员，湖南省中医药和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湖南省中医药信息研究会特邀专家。

《柳庄札记》征稿启事

湘阴县文旅广体局、湘阴县融媒体中心、湘阴县文联、湖南左公故里旅游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在新湖南湘阴频道设《柳庄札记》专栏，以柳庄风物为引，以左公文脉为魂，打捞故居旧闻、梳理耕读往事、解读左公柳渊源、传承拙诚担当精神。本栏目长期征稿，择优选登，编辑部保有常规编辑润色权限，核心内容改动必与作者商榷。优秀作品将结集出版、栏目组不定期举办采风活动。

稿件要求：须为作者原创，杜绝剽窃、抄袭、AI生成代写 等行为；恪守史实，文责自负，考据类文字可附参考书目；札记、小品、辞赋宜300–1000字；深度文史散文宜1500–5000字；诗词一次可投2-6首、新诗2-6首或一组。来稿请标注作者姓名、简介、通讯方式，配图文稿一并附上原图。

收稿邮箱：zgst2026@163.com

昔时柳色今犹在，先贤风骨待笔传。敬候四方佳作，共成一辑《柳庄札记》。

一审：徐晚晴

二审：梁焕鑫

三审：张千帆

作者：何大伟

责编：刘慧

来源：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