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防汛三十年忆
◇戚加明
30 年前的 1996 年 7 月 13 日,我在单位驾驶的吉普车,被调往防汛前线担任防汛指挥车,全程服务一线防汛工作。7 月 17 日,天气小到中雨,下午四时许,县水利局局长陈国平郑重交代我:“小戚,今天务必赶到关公潭乡指挥所,水利局副局长戴新华已先期抵达驻守。” 接到指令后,我迅速穿戴好指挥部配发、与吉普车颜色一致的军用迷彩衣帽,驾驶张贴 “防汛指挥车” 标牌的吉普车,即刻赶赴关公潭乡。
关公潭乡隶属于五大湖区之一的新泉区。从县城前往关公潭,需要接连渡过两处渡口。车辆行至第二个南阳渡渡口时,汽渡码头早已被大水淹没,汽渡升降跳板直接搭接在大堤堤面之上,汽渡驾驶舱与堤外二层楼房齐平,视觉冲击格外强烈。彼时汽渡已经停运,只为我这辆防汛指挥车单独渡江;湘资两水在此交汇对冲,江面洪水浑浊汹涌、水流湍急,江面水域大幅拓宽。远眺临资口,洪水已经漫至吊脚楼窗台。防汛值守开启短短三四天,河水水位迅猛上涨,河道全线达到危险水位。仅 7 月 15 日 8 时至 7 月 16 日 8 时二十四小时内,南湖区毛角口水位暴涨 2.17 米,水位攀升至 37 米,河道涨水速度之快,实属历史罕见。
傍晚时分,我抵达关公潭乡防汛指挥所。为方便驻堤值守,乡里将指挥所设置在距离乡政府约十华里的凤南乡荷花村、大堤内侧村民王梦得家中。临时指挥所尚未挂牌,堂屋正中只摆放一张四方木桌、一部电话机。当天夜里,先期到岗的戴新华副局长安排我和他同住一间厢房。厢房仅有十余平方米,屋内并排摆放两张床铺,只余下一米多宽的通行过道,我与戴新华副局长同住一床,户主老两口住另外一床。当时户主的亲戚担心围堤出险,将两头一百七八十斤的肥猪临时寄养在此处。两位老人为防止生猪走失,夜里索性把猪圈在厢房之中。所幸夜里两头猪安分地卧在我的床铺下方,只是屋内弥漫着浓重的猪腥气与尿骚味。老人心系大堤安危,整夜絮絮念叨,迟迟无法入眠;而值守后半夜的戴局长早已疲惫入眠响起鼾声,为保障次日值守精力,我也沉沉睡去。
次日凌晨四点多,两头肥猪从床底起身走动,将我惊醒。我索性起身洗漱,戴局长比我更早起身,正在堂屋坚守后半夜值守岗位。这位 37 岁便出任杨林寨乡党委书记的老同志,又是一个不眠通宵。没过多久,乡党委书记、防汛指挥部政委廖树青通知我即刻发车。连日高强度的驻堤值守,他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连眼角的分泌物都无暇擦拭。吉普车沿着大堤向前行驶不远,只见堤顶路面停放两台盘式拖拉机,车上搭乘二三十名抢险劳力,随车摆放锄头、铁铲、抓钩、扁担、簸箕等抢险工具,拖拉机引擎在堤面上嘟嘟地轰鸣。廖书记刚下车,一众劳力瞬间情绪爆发,面露愠色、激动不已,部分人出言抱怨,还有人挺身靠近廖书记讨要说法。当年四十岁、身形偏瘦的廖树青,常年扎根湖区基层,早已是见过风浪的老手,面对群众的情绪宣泄没有丝毫退缩,耐心向众人解释原委。我也弄清了事由:这批劳力奉命前来加高修筑子堤,两台拖拉机载着人员在大堤上来回奔波绕行,始终没能找到指定作业点位。
彼时正值抢收早稻、抢插晚稻的关键时段,是乡间一年农事最繁忙的 “双抢” 时节。村民一大早奔赴堤上抢险,只想尽快完成分配的防汛任务,抽身回乡打理自家农田。此次矛盾起因,是村级传达乡里划定的施工点位时出现信息偏差。
反观廖书记全程从容镇定,高声反复向群众解释沟通、安抚疏导众人情绪,坦诚承认工作衔接存在疏漏。短短数分钟,群众心中的怨气尽数消散,情绪快速平复。这件事真切体现出基层百姓识大体、顾大局的淳朴胸襟。随后两台拖拉机跟随指挥车奔赴指定抢险点位。这次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防汛一线的工作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干群之间偶尔产生误会、摩擦在所难免,只要基层干部处事坦诚、真心为民,群众便会万众一心、协力守牢大堤。
新泉区一线防洪大堤,由五十四华里资水堤防与十二华里湘水堤防合围形成垸区,故此定名湘资垸。湘资垸堤面,除水管会办公点与防汛物资仓库外,没有一处常住民居。洪水暴涨一夜之间,资水大堤沿线搭起连片的简易值守棚屋;堤面开阔地段整齐排布两排棚舍,绵延相接,形成大堤上独有的 “棚街” 景象。这类临时棚屋大多是两米多高的人字顶棚房,顶棚用料各不相同,帆布、竹篾、晒垫、彩条布、稻草应有尽有,棚内铺设简易床铺,专门安置撤离后行动不便的留守老人。
临时棚屋不通水电,盛夏酷暑闷热难当,棚内密闭燥热,老人们只能依靠一把蒲扇降温避暑,苦苦坚守度汛。真正扛起防汛抢险与田间农事双重重压的,是本地青壮年劳力与广大妇女群众。上世纪九十年代没有收割机、插秧机,全部农事依靠人力劳作:稻谷手持镰刀逐株收割,秧苗人工一兜一兜移栽,高温环境下务农劳作强度极大。群众白天顶着烈日抢抓 “双抢” 农活,夜里不辞辛劳骑行自行车上堤值守,为棚内留守老人送水送餐、细心照料,用最朴素的坚守稳住汛期生产生活秩序,暴涨的洪水彻底打乱了新泉百姓正常的作息起居。
乡防汛指挥部日常各项事务,主要由年近五十、防汛经验丰富的乡长彭正东统筹管理。人员调配部署、子堤加高加固、堤面清基扫障、堤身开沟沥水、全线巡堤查险、受灾群众安全转移,大大小小的事务他件件上心、逐项落实。尤其巴垸小白湖出现溃垸险情后,关公潭乡值守的小白湖内堤直接直面超高洪水冲击,也是水管会主任谭远鹏、关公潭水管分会主任周云桂两位资深水利人员最放心不下的堤段。身为乡防汛指挥长的彭正东,深知肩上责任千钧,半点不敢松懈麻痹。
防汛形势最严峻的 7 月 20 日,彭正东乡长接到家中紧急来电:居住在西林乡秀峰村的弟弟彭登高突发急症,腹部剧痛难忍,不停呼救。一边是至亲病危急需照料,一边是全线告急的防洪大堤,他强忍内心悲痛,告知妻子自己无法离岗回家,必须坚守防汛岗位,嘱托家属立刻陪同弟媳送病人就医。家属护送彭登高赶往新泉地区医院救治时,受严峻汛情影响、通信闭塞不畅,院内医护人员已全部紧急疏散。危急时刻,留守院长果断处置,亲自护送病人转诊至益阳救治。奈何路途颠簸、救治时机延误,车辆行驶至赫山区兰溪路段时,年仅三十五岁的彭登高因急性肠梗阻不幸离世。
彭正东乡长自幼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失去双亲,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手足情深。弟弟求学立业、建房安家,全程都由夫妻俩帮扶扶持,兄弟情谊格外深厚。骤然痛失至亲,彭正东悲痛万分、潸然落泪。乡党委政委特意给他批假回家料理丧事,面对个人家事与全域防汛公事,他毅然以大局为先,托付邻里代为妥善安葬弟弟,本人仅离岗一小时,便火速折返防汛指挥部,重回大堤一线值守。
7 月 21 日,我调至新泉区指挥部参与防汛保障工作。当日新泉东河坝水位暴涨至 37.46 米,相较 1954 年新泉区溃垸 35.43 米的历史最高水位高出两米有余,汛情刷新历史最高纪录。自此我专职负责车辆驾驶,全程为湘资垸全线大堤督查工作提供行车保障,跟随区委指挥长李峥嵘、政委彭新良、水管会主任谭远鹏及多名分管干部开展全天候全线巡查。督查巡查划分为上午、下午、上半夜、下半夜四个时段,重点紧盯凌晨值守薄弱时段,严防夜间值班松懈、险情隐患漏查。
一日凌晨两点,我随同谭远鹏主任巡查马家湾电排站,值守工作人员紧急上报:机房内部传来一阵不明细微异响。深耕水利工作大半辈子的谭远鹏经验老到、警觉性极强,当即带领工作人员进入机房,逐项仔细查验电机、水泵、配电柜等核心机组设备;随后顺着室外爬梯抵达低洼作业区域,俯身细致排查排水大钢管与混凝土墙体衔接部位、管道之间法兰紧固螺丝,每一处细微点位都认真核查,绝不放过任何疑点。
夜间作业区域阴暗潮湿、光线昏暗,蚊虫肆意叮咬,环境闷热憋闷。谭远鹏始终守在现场,和值守人员一同静默听音、实地查看近一小时,最终确认异响并非穿堤涵管引发的重大隐患,确认无险情后才安心撤离,并且反复叮嘱值守人员精细化巡查,实时监测设备运行状态,出现异常第一时间上报。这份慎终如始、细致严谨的查险作风,正是整个新泉片区防汛工作的真实缩影,全体防汛值守人员都怀着高度的责任担当,日夜守护大堤安稳。
受洞庭湖湖水顶托和顶推影响,境内洪水消退速度十分迟缓,这场防汛持久战整整持续一个多月。直至 8 月 21 日,汛情水位全面平稳回落,我才随同戴新华副局长搭乘南阳汽渡返程。时隔一月再度渡江,江面景象早已判若两样:此前汹涌肆虐、桀骜难驯的洪峰已然势竭消退,江水澄澈平缓,江面一片安宁平和。伫立在汽渡甲板回望,新泉总长六十六余华里的防洪大堤,从新洲水闸、戴家湾、魏家、新堤、凤南、兴林、渣塘、咸丰围、荷花、马家、学元、杨红、长塘、关公潭、东河坝、群建复兴机埠、东亚闸,一直延伸至腰港机埠,整条大堤堤身牢固安稳、安然无恙。
1996 年新泉防汛阻击战,在县委、区委、乡党委的统一统筹部署下,各级干部冲锋在前、恪尽职守、日夜坚守;八万新泉民众众志成城、顽强拼搏,万众一心打赢了这场百年一遇特大洪水防御战,在湘阴防汛史册之中,谱写了一曲干群同心同德、不畏艰险、无私奉献、誓死守护家园的壮美赞歌。
一审:徐晚晴
二审:梁墨源
三审:刘光辉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
湖南日报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