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公柳

◇王建平

门前春柳扬絮，漫天白绒随风漫卷，沾上衣襟便久久不肯飘落。柔条随风轻摇，摇入我尘封多年的少年旧梦。

湘江沿岸立着一排防洪古柳，树龄远长于我，想来是父辈那一辈人手植。树干敦实粗壮，树皮沟壑纵横，像饱经风霜的老农手背。每至早春，柳枝先晕开一层浅青，枝上鼓出嫩黄芽苞，日日舒展，终绽放满树新绿。儿时摘柳叶含在唇边，清亮的哨音顺着江风飘向远处；折柳条编成草帽，与玩伴躲进柳林，假装潜伏在南疆边境。那时我尚不晓得左宗棠的故事，只偶然听乡邻闲谈，称这些江柳，亦是一脉“左公柳”。垂枝轻扫江面，漾开层层涟漪，似藏着千言，却默然不语。

后来我才知晓，左宗棠本是湘阴人，与我故里不过几十里路，共饮一脉湘江水。此人一生骨性倔强，从不肯折腰服输。青年时三赴会试落第，索性弃绝科举，归乡耕读，自号“湘上农人”。四十岁方出山入幕，自此步步建功，身居封疆大吏。旁人多少年得志，唯独他中年奋起，大器晚成。

2023年，两株树龄逾百的古柳自甘肃跨越五省，千里迁回湘阴，栽种于左公故里柳庄门前。无人确切考证，它们是否为当年西征湘军亲手栽植的那批杨柳，可苍劲虬曲的枝干、斑驳开裂的树身，分明像饱经风霜的百岁老者。柳庄门联题“参差杨柳；丰阜农庄”，相传为左宗棠亲笔。他此生独爱杨柳，故居便以柳为名。如今两棵古柳已成游人驻足的景致，树下人影错落，笑语盈盈。

少有人知晓，西北左公柳的祖辈，曾走过一段山河苍茫的长路。

百余年前的一个夏日，年近古稀的湘阴老者左宗棠，携万千湖湘子弟，抬着一口棺材踏出玉门关。彼时朝堂之上众臣争执，不少人主张舍弃新疆，认为海防重于塞防。左宗棠力排众议，少年时“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志向，至暮年从未更改。出关举目尽是黄沙戈壁，他当即下令：行军沿途广植杨柳，大道两侧皆栽新枝。

戈壁种树，难于登天。风沙如利刃割面，烈日烤灼岩石，寒冬滴水成冰。自江南移栽的柳枝大批枯亡，兵士便一遍又一遍补植。左宗棠上奏朝廷，从陕西长武至甘肃会宁，六百里官道，竟栽活二十六万四千余株杨柳。他更立下严苛军规：敢私自伐柳者，重者论斩，轻者重罚；即便是军中马夫踩踏百姓田禾，也要扣除口粮赔偿。以军法护一树杨柳，千古仅此一人。

相传每回扎营安寨，左宗棠第一件事便是携兵士栽柳。左宗棠躬身蹲在沙窝，刨坑、扶苗、培土，动作比年轻士卒还要细致。有兵士不解，问大帅行军征战，何苦耗费心力种树？他头也未抬，淡淡答道：战事终有落幕之日，将士终会班师，唯有树木长久留存。往后往来行人，好歹能有一处纳凉歇脚。

麾下杨昌濬途经甘新大道，见绵延杨柳拂云蔽日，提笔写下名句：“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吹过玉门关的浩荡春风，从不是天赐，而是这位湘阴老者，一株一株亲手栽出来的。

三千里边关，百万株杨柳。左宗棠离世后，世人谈及他，最深入人心的从不是沙场战功，而是遍植西北的荫凉。文臣武将身后皆有谥号，朝廷赐他“文襄”，可百姓无心记取官谥，只执着唤这些树“左公柳”。

岁月流逝，留存至今的古柳已然稀少：甘肃平凉柳湖公园尚存百余株，新疆哈密两百余棵挂牌保护。老树躯干皲裂，深黑树洞盘错，却年年如期抽发新枝。我曾见过一张老照片，古柳盘错老根紧紧环抱山石，枝头依旧撑起一团苍翠云影。一百五十载风沙未能摧折它分毫，反倒磨出一身不屈韧劲，恰如当年植柳之人。

千里归乡的两株古柳，亦带着这份倔强。自西北戈壁一路颠簸运往江南，工人们培土浇水时，小心翼翼，如同安顿卸甲归田的老兵。想来柳树亦有乡愁：百年扎根大漠，看惯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骤然落入江南烟雨，耳畔蛙鸣阵阵，难免恍惚。可杨柳本就生命力极强，随处插枝便能生根，一如当年远赴边关的湖湘子弟，自水乡启程西行，扎根天山脚下，栽下杨柳，也埋下对故土的牵挂。

如今古柳静立柳庄门前，游人树下驻足拍照，孩童绕树干嬉闹奔跑。柳絮飘落池塘，锦鲤误作饵食，争相追逐。左宗棠当年定然不曾料到，他亲手种下的边关杨柳，会在百余年之后重回湘阴故土；可他心底一定藏着这般愿景：春风横贯玉门，杨柳遍布天山，行路之人树下歇憩，牧童横笛晚风。一位老者对边关最朴素的期许，不过是留一片绿荫予后人。

我的老家依湘江而居，门前那排防洪古柳，伴我走过半生。年少时折柳编帽，躲在林间追逐嬉闹，彼时只当柳树是寻常草木，春发新绿、秋落黄叶、冬日枯枝临风摇摆，全然不解左宗棠与左公柳的渊源。人至暮年才读懂，风中摇曳的柳枝，藏着一段厚重往事：一位湖南书生远赴西北，耗尽半生植柳，待到后世之人淡忘他的赫赫战功，唯独铭记他留给世间的无边绿荫。

今年，我也六十三岁。湘江岸边的杨柳，与我默默相守半生。当年种树之人早已化作尘土，唯有青柳岁岁常青。我提笔写下这段往事，愿讲给后世之人听。六十三岁，左宗棠率军西征、戍边植柳；六十三岁，我守一江烟柳、记录风骨。守柳之人，终究在复刻他当年的心愿——留树木长存，予后人安歇。

左公柳从未停止生长。它扎根戈壁荒原，静立湘阴柳庄，更长在每一个读懂这份坚韧的路人心中。湘江堤岸的古柳依旧守护流水，来年春暖，柳絮仍会漫天飞舞，落进泥土、飘向江面，轻轻落在某个少年肩头。少年抬头望向满树烟丝，心底定然会生出一问：这满堤杨柳，究竟是谁亲手种下？

作者简介：王建平，出生于60年代，湘阴三井头人。毛泽东文学院岳阳作家班学员，岳阳市作协会员，散文、诗歌发表在《海外文摘》《湖南工人报》《岳阳文学》《岳阳日报》《八月桂》等刊；散文《西非淘金记》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单篇）二等奖。

《柳庄札记》征稿启事

湘阴县文旅广体局、湘阴县融媒体中心、湘阴县文联、湖南左公故里旅游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在新湖南湘阴频道设《柳庄札记》专栏，以柳庄风物为引，以左公文脉为魂，打捞故居旧闻、梳理耕读往事、解读左公柳渊源、传承拙诚担当精神。本栏目长期征稿，择优选登，编辑部保有常规编辑润色权限，核心内容改动必与作者商榷。优秀作品将结集出版、栏目组不定期举办采风活动。 

稿件要求：须为作者原创，恪守史实，文责自负，考据类文字可附参考书目；札记、小品、辞赋宜300–1000字；深度文史散文宜1500–5000字；诗词一次可投2-6首、新诗2-6首或一组。来稿请标注作者姓名、简介、通讯方式，配图文稿一并附上原图。

昔时柳色今犹在，先贤风骨待笔传。敬候四方佳作，共成一辑柳庄札记。

一审：徐晚晴

二审：梁焕鑫

三审：张千帆

作者：王建平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