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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正坤丨湘水怀左公,故里仰千秋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梧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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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6 08:47:51

湘水怀左公,故里仰千秋

◇罗正坤

我本湘阴本土乡人,与左文襄公左宗棠同乡,两家旧居相隔仅五公里路途,同饮一脉湘江水,共沐一方洞庭风。这份近在咫尺的地缘羁绊,让我对左公藏着经年难消的景仰。数十载光阴流转,我数十次往返踏访左公故里,踱步于他年少耕读过的田埂街巷,摩挲老宅斑驳砖瓦,凝望庭院老树青苔,一次次细细品读这位乡贤跌宕壮阔、震古烁今的一生。岁岁登临,岁岁深思,心底崇敬,愈发厚重绵长。

清王朝走过“康乾盛世”之后,繁华盛世的外壳之下,早已潜藏重重积弊与分裂危机。盛世落幕,国力骤衰,闭关锁国的百年弊病集中迸发,内有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外有列强环伺、虎视眈眈。自晚清中后期起,战乱频仍、割地赔款,山河满目疮痍。即便如此,在国运垂危的三十余年里,晚清依旧出现一段短暂的复苏光景,被史学界称为“同光中兴”。在整个封建王朝兴衰史上,王朝暮年尚能迎来短暂中兴,实属罕见。西汉文景之治、大唐贞观盛世,皆诞生于王朝上升鼎盛之时,唯独晚清的同光中兴,绽放于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的末世残阳之中。这段微弱却坚韧的复兴,支撑华夏文脉近五十年不倒,其坚韧与悲壮,远超历代乱世。世人常常追问:山河破碎、国运濒危之际,究竟是何人撑起乱世微光,托住将倾山河?答案,便是我们湘阴走出的旷世脊梁——左宗棠。

左公一生,是世间最动人的大器晚成。他年少博览群书,胸怀经世济民、安邦定国的宏愿,却数次困于科场,半生蛰伏乡野耕读。世人多困于功名得失,一朝失意便颓靡消沉、自怨自艾,虚度余生。唯独左宗棠,不恋浮华虚名,不困考场得失,于乡野沉寂岁月里沉心苦修,深耕舆地、水利、农耕、边防、军政各类经世实学,日日精进,久久沉淀。纵使无人赏识、岁月无名,他始终胸怀青云之志,蓄积满腹真才实学。待到乱世倾颓、家国危难之际,他以布衣之身挺身而出,凭一生所学、一身风骨,独力撑起摇摇欲坠的晚清山河,于乱世之中,扛起万里家国担当。

而最令湘阴后辈肃然起敬、最能撑起同光中兴底气的,便是左宗棠晚年抬棺西征、誓死复疆的千古壮举。当年西北危局空前严峻,中亚阿古柏势力在外敌扶持下割据新疆全境,沙俄趁机出兵强占伊犁沃土,西北百万疆土岌岌可危,中原西北门户几近洞开。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人心涣散,多数朝臣目光短浅、畏敌避战,认为新疆戈壁荒芜、贫瘠无用,力主放弃塞防、舍弃西域,将所有财力兵力尽数投入东南海防。

风雨飘摇之际,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左宗棠力排众议、据理力争,以万言奏折痛陈利害:新疆不保,则蒙古不存;蒙古失守,则陕甘无屏障、京师无险隘,华夏西北大门彻底敞开,外敌铁骑可长驱直入,家国再无宁日。他坚决主张海防塞防并重,寸土不让、寸疆不弃,誓死保全祖宗遗留万里河山。

可彼时清廷国库空空如也,连年战乱财赋耗尽,各省协饷常年拖欠,西征大军数万将士粮草断绝、军械匮乏,战事随时胎死腹中。绝境之中,左宗棠不顾朝野非议,毅然托付胡雪岩周旋洋行,以海关未来税收作抵押,筹措巨额洋款,借洋人钱财,养华夏雄师,打外寇乱军,以绝世魄力破解军饷绝境,为收复新疆赢下一线生机。

随军西行的那一口漆黑棺材,是左宗棠留给朝堂、留给列强最铿锵有力的无声宣言。这口棺木,抬给朝堂苟安退让的软骨头看,昭告世人何为风骨气节;更抬给虎视眈眈的沙俄侵略者看,震慑一切觊觎华夏疆土的外敌。他以垂暮之躯立誓:此番西征,不复疆土、绝不东还。我左宗棠今日出关,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华夏儿女,为守护祖宗山河,本就可以舍生忘死、以命护国。

当沙俄指挥官透过望远镜,望见茫茫戈壁荒漠尽头,风沙漫天、落日苍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骑战马、督师前行,身后稳稳随行一口漆黑棺木,浩浩荡荡、步步逼近。那些常年征战、嗜血凶悍的侵略者,第一次心生犹豫、发自胆怯。他们纵横欧亚、身经百战,见过贪利之师、畏死之兵,却从未见过这般不留退路、以死赴战、向死而生的铁血军魂。

大漠酷暑炎炎,黄沙炙烤大地,行军路途寸步维艰,粮草匮乏、风沙肆虐、水土恶劣,西征军身处绝境、步步艰辛。可左公以身许国的赤诚、誓死复疆的信念,化作全军不灭的信仰,为这支身陷绝境的军队,种下永不言败、誓死凯旋的希望火种。

世人皆知左公铁血沙场、寸土必争,却少知他温柔济世、润物无声的长远格局。行军西征沿途,他不忍见戈壁荒芜、边塞苍凉,遂号令全军,沿途沿路广植杨柳、遍种草木,固沙护土、荫蔽行路、滋养荒漠。千里戈壁,自此绿树延绵、生机盎然。后世诗赞: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这三千里左公柳,是铁血军人的温柔情怀,是乱世英雄的济世慈悲,更是独属于华夏民族、凄厉又滚烫的向死而生。苍凉边塞,因一树青绿而万古温柔;漫漫丝路,因左公大爱而千载流芳。

左公不止有决绝之志、爱民之心,更有超凡卓绝的治军谋略与后勤智慧。盘踞新疆的阿古柏割据势力,自以为背靠英俄列强、装备精良,又笃定晚清军队依旧刀矛老旧、军备落后,骄横跋扈、轻视清军。可两军交锋之际,敌人瞬间被打得溃不成军、仓皇溃败。原来左宗棠早已放眼长远、革新军备,创办兰州制造局,自主研发铸造新式火炮,工艺精湛、射程优越,威力甚至超越英军制式军械。同时他深通谋略、不拘一格,为保障大军粮草补给,不惜重金从俄境采购粮食军需,用敌国粮草,破列强扶持之乱局,以绝世智慧破局突围、克敌制胜。

纵观整场复疆之战,左宗棠早已看透西北战局错综复杂的态势,深思熟虑定下“缓进急战,先北后南”八字制胜方略,尽显千古大智慧。所谓“缓进”,绝非畏战拖沓,而是稳扎稳打、慎之又慎,战前穷尽心力筹备粮草、修缮军械、整肃军纪、安抚民心,务必万事周全、万无一失方才出兵;所谓“急战”,便是一旦战机成熟,便雷霆出击、速战速决,不给叛军喘息之机,不给列强干预插手的余地。所谓“先北后南”,因北疆地势平缓、敌势薄弱,易于攻克、利于扎根,先收复北疆、稳固后方、补给粮草、安定百姓,再顺势南下、横扫南疆,层层推进、步步为营、精准破局。

凭借这套千古谋略,左宗棠仅用不到两年时间,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北疆南疆、平定全境叛乱,收复新疆绝大部分万里国土,将沦陷多年的西域山河尽数归还华夏版图,仅剩伊犁一地待外交斡旋收回。

纵观晚清朝堂,最让人感慨的莫过于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结局与历史功过。李鸿章一生精于算计、善于周旋、深谙官场规则,处事圆滑、步步周全,一生谋求安稳、保全自身,却一生签下无数不平等条约,终被后世诟病争议。而左宗棠一生耿直刚正、不谙圆滑、不善钻营,不媚权贵、不随流俗,一生屡遭排挤、常受非议,一辈子都在做世人眼中“费力不讨好”的家国大事。他身居高位、执掌重兵,却一生清贫自持、廉洁奉公,晚年家境萧然,辞世之时,竟连为亲友治丧的钱财都难以凑齐。

可就是这位被朝堂视作迂腐执拗、不懂变通的湘阴老头,耗尽半生心血、拼尽垂暮残躯,为后世华夏稳稳守住了一百六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壮阔疆土。若无左宗棠当年抬棺死战、誓死复疆,今日的西北版图必将残缺破碎,我们如今跨越天山、行走西域,或许便要踏出国门、异域通行。他一生清贫无积蓄,却留给后世子孙最无价、最辽阔、最安稳的万里山河基业。

左公一生,铁血报国亦温柔济世。他不止于沙场建功、收复山河,更心怀天下、泽被后世。为官一方,便造福一方。东南危急,则创办船政、奠基海防;西北荒芜,则垦荒引水、兴修水利、开设义塾、兴建书院、教化边民、安抚苍生。他种下的千里杨柳,岁岁常青、年年吐绿,扎根戈壁、抵御风沙、滋养边塞土地,护佑世代边疆百姓安居乐业。一株株左公柳,历经百年风雨,亭亭如盖、苍劲挺拔,既是边塞大地的绿色屏障,更是左宗棠大公无私、胸怀天下、生生不息的精神丰碑。

同踏湘阴故土,共望洞庭烟波,五里水路拉近的不只是地理距离,更是我与先贤跨越百年的乡情羁绊。数十回驻足故里,每一次凝望旧居遗物、品读左公文集、静听岁月风声,都是一场洗涤心灵、震撼灵魂的朝圣。左公以布衣之躯扛天下重任,以孤臣之骨撑乱世山河,满腔家国大义、一身不屈风骨,完美解答了晚清乱世何以微光不灭、文脉不绝。

这份根植湖湘大地、刻入湘阴血脉的担当风骨,早已融进一方水土的文脉底蕴,化作永不黯淡的精神光芒,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时至今日,洞庭湘水日夜奔流,滔滔不绝;故里垂柳年年抽枝,郁郁常青;西域千里左公柳岁岁逢春、绿荫绵延。

一百四十余年岁月流转,如今高铁穿梭西北,绿洲良田连绵成片。我们安享这片辽阔疆土的安宁富庶,切莫忘记,是当年那位倔强赤诚的湘阴先贤,抬棺踏过漫天黄沙,以一身风骨、半生血汗,为后世踏出这条山河安定的坦途。


一审:徐晚晴

二审:梁焕鑫

三审:张千帆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