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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栗：《河西走廊》组诗
题记：
我写这组诗，有一个基本信念：诗歌不负责篡改历史，也不美化历史，诗歌只负责照亮历史的暗角。所以，我想先交代几件正史里写得很清楚、但很少被放进诗歌的事实：
——汉武帝少年时，最亲近的一位宗室姐姐被送去和亲。我猜想，那种“失去姐姐”的疼痛，或许才是他后来“虽远必诛”的真正起点。
——玄奘西行印度取经，不是奉旨出行，是以个人身份“偷渡”玉门关。他回来时走的才是官道。关还是那个关，玄奘已经不在了。
——汉匈之间连绵数十年的战争，说到底，就是舅舅教训一帮不听话的外甥。那些“外甥”，是和亲公主们留在草原上的后代。
——朱元璋修嘉峪关，看起来是“筑长城以御敌”，实际上是把汉武帝打下来的敦煌郡，一堵墙就丢到了关外。
——张骞出使西域，举世皆知“凿空”之功，但他带回来的核心成果，是一张羊皮军事地图。
——苏武在北海放了十九年羊。单于说：公羊下崽就放你回汉。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一只羊崽子。那个叫“北海”的地方，今天叫贝加尔湖。
——左宗棠六十八岁那年，命军士抬着一口棺材从肃州（酒泉）出发。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准备死在收复伊犁的路上。他出嘉峪关，过玉门关，到哈密扎营。棺材跟着他走了一路。后来伊犁收回来了。棺材没有打开，就留在那里。柳树替他一直站在天山。
这些都是正史，不是我编的。正史里有的，诗歌里却很少被看见。
我做的，不过是把它们从故纸堆里拣出来，用分行文字擦亮，让它们站到光线底下。
光线本身不提供判断。光线只负责让那些被遗忘的、被忽视的、被叙事过滤掉的东西，重新有影子。
◎ 北望
少年武帝，年年站在宫墙最高处
目送姐姐的马车往北。
他发誓：凡匈奴女子
终将为我大汉生下战俘
登基第二年，遣张骞西去
他接诏时，那些公主与单于的子孙
正把狼烟烧过长城
再遣霍去病，出陇西
过焉支山，直捣漠北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 羊皮地图
建元二年，少年天子悬榜宫门
入职两年的青年张骞
撕下那道出使西域帛书
出陇西便全军覆没
匈奴人塞给他一个妻子
逼他交配
手持汉节，出逃
过昆仑山，翻葱岭
寻大月氏
归来已是中年。
他递给骠骑将军的
羊皮地图，有一处模糊的圆
那是阴山以北
一个女人、两个孩子的家园
◎ 西行
漠北一战后
汉武帝设玉门关
御敌于千里之外
七百年后，一个唐朝青年
经河西走廊，偷渡
玉门关，只有
一匹马，一个影子
和一个方向
他叫玄奘。
他回来时，经书回来了
走官道，从玉门关骑马回长安
关还是那个关
玄奘不在了
老百姓叫他唐僧
◎ 通关文牒
明太祖建嘉峪关
自诩雄才大略，却把
汉武帝的敦煌郡，用一堵墙
丢到关外
今天的嘉峪关，可买通
守关千户，伪造一张
通关文牒，假装出使西域
不说唐诗西域，还要
西行千里过阳关，我的妻子
也把西北的西北
——贝加尔湖
唱成故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还通个球
◎ 汉使
建元二年，张骞出西域
十三年绘就一张羊皮地图
太初元年，苏武出匈奴
十九年手持汉节北海牧羊
一个递给霍去病
一个攥在手里不倒
舅舅的两次汉使
一个画了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一个等了一只没下崽的公羊
都是光脚的外甥
打劫穿鞋的舅舅
都是家事、国事、天下事
◎ 左公柳
酒泉预演凯旋
棺材只是随军行李
作战室的推演
化作春风一颗一颗
种进西征的脚印里
棺材落地的地方
柳树就站稳了
八个抬棺的军士回去了
棺材没有
棺材打开的时候
里面是发芽的柳枝
柳树替左公
一路站到伊犁
站满天山
◎ 湘江夜谈
那个冬日，左季高
从柳庄策马赶到灵官渡
一脚踩空
掉进湘江
寒风、烛光、酒菜
一官一布衣
一叟一壮年
船在岳麓山脚搁了一夜
二十多年后
左大帅抬棺出河西走廊
里面还有林则徐的
一套舆图和治疆方略
在酒泉的最后一夜
他展开地图
把七万多平方公里的伊犁
描了一遍
作者简介：周栗，湖南岳阳人，高级工程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诗刊》《草堂》《湖南文学》《散文百家》等刊物，有作品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2019年诗歌选粹》《二十一世纪诗歌选》，获第五届岳阳文学艺术奖。
《柳庄札记》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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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柳色今犹在，先贤风骨待笔传。敬候四方佳作，共成一辑柳庄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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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