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7月7日讯(记者 陈千中)苞谷熟了。

一阵风送来,拂在脸上,化解了前些日子那般燥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热蓬蓬的香气。
这香气是质朴的,带着泥土的体温和秸秆的青涩,它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鼻孔,沁入你的肺腑,仿佛在嚷嚷着:“熟了,熟了,苞谷熟了!”我循着这香气奔出院门。远远望去,那片毗邻着老屋的苞谷地,已然换了装。
一个月前,它们还是身着碧绿的战袍,挺着笔直的腰杆,像一支支蓄势待发的军队;而今,那绿袍的边缘已染上了金黄,每一个苞谷秆上都斜挎着一个胖嘟嘟的“梭子”,顶着一头或赭红或深褐的缨须,在阳光下得意地摇晃着,沉静而又辉煌。
大人们还在磨镰刀、编背篓,几个少年早已一头扎进了那片青纱帐里。头顶的天空被分割成丝丝缕缕的蓝,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成了晃动的金斑。那宽大的叶子像长长的飘带,从脸颊、手臂上滑过,带着些许微痒的刺挠。他们学着大人的模样,瞅准一个饱满的苞谷,一手握住秆子,一手攥住苞谷棒子,猛地往下一掰,“咔”的一声脆响,那苞谷便脱离了母体,沉甸甸地落在手心里。那声音是秋日里最动听的音乐,清脆、利落,带着收获的骄傲。
小时候,我常常跟着大人们在地里下苞谷,爱极了将苞谷捧在手心的感觉。剥开那层层的、由绿渐黄的苞衣,里面便豁然现出一个黄金般的奇迹。那一排排颗粒,像编排紧密的贝齿,又像无数颗凝固的阳光,从这头整齐地排到那头,没有一丝缝隙,温润得如同玉石。我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哪是什么粮食,这分明是土地凝结成的宝贝,是神仙藏在绿帐里的宝藏。
唐代诗人李绅悯农,写下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壮阔,我那时虽不懂得这诗句里的沉重,却在亲手掰下这“万颗子”中的一束时,感受到了那种由劳动而得的、最原始的狂喜。这喜悦,和发现了满山的野果、捡到了漂亮的鸟羽不同,它多了一种庄严——因为我知道,今晚的餐桌上,将会因为这些金黄而变得格外富足。
炊烟是村庄的画笔,在黛青色的天幕上勾勒着安逸的线条。我背着沉甸甸的背篓,踏着落日的余晖回家。还未进院子,苞谷的甜香便已扑鼻而来。妈妈早已在灶间忙碌开了。今晚的晚餐,是苞谷的盛宴。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妈妈的脸庞红彤彤的。她将新掰的苞谷,带着一两层最嫩的绿衣,埋进灶膛的余烬里。不一会儿,那香味便弥漫了整个屋子,比地里的香气浓烈十倍、百倍。
那是烤苞谷的香,是一种焦香与甜香混合的、带着烟火气的芬芳。我用火钳夹出来,拍去灰,剥开烧得焦黑的苞衣,里面竟是黄灿灿、热腾腾的,一粒粒仿佛都膨胀开了,闪着油亮的光。顾不得烫,两手倒换着,一口咬下去,软糯、香甜,在舌尖上炸开,那感觉,真像是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
妈妈又端上一锅清水煮的苞谷,那是另一番风味,清清淡淡的,能尝出粮食本身的本味,粒粒饱满,咬在嘴里“噗噗”作响,满口都是浆汁的甜美。
我们围着桌子,贪婪地吃着,妈妈笑着看我们,手里慢悠悠地搓着苞谷粒。她讲起了苞谷的故事,说这苞谷啊,是耐旱的命,给点土就扎根,给点雨水就疯长,不像麦子那么娇贵,也不像稻子那么恋水。她说,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年闹饥荒,青黄不接,全靠墙角那一小袋苞谷面,掺着野菜,熬过了整个春天。她说,苞谷是咱庄稼人的命根子,它实在,不骗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收成。古时候祭祀,要用最珍贵的黍稷,可妈妈眼里,这金灿灿的苞谷,就是献给生活最好的祭品。
听着妈妈的话,我嘴里的苞谷似乎更甜了,那不再是单纯的零食,而是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关于生存和希望的滋味。那一顿晚餐,没有大鱼大肉,却是一年里最丰盛、最踏实的晚餐。
院子都堆着小山似的苞谷,剥去外衣,只留一缕缨须,像极了梳着辫子的胖娃娃。这便是我和伙伴们最广阔的游乐场。
儿时的我们常在大人的呵斥声中,围着苞谷堆追逐打闹,捉迷藏。钻进那苞谷垒成的墙里,身上沾满了金色的花粉,痒痒的,却也香香的。那香味,便是我们童年最奢侈的香水。有时候,玩累了,就索性躺在苞谷堆上。
夜晚,我和小伙伴躺在苞谷堆上,望着满天星斗。那些星子,也像是一颗颗苞谷粒,撒在了深蓝色的幕布上。我们便争论起来,哪一颗最亮,哪一颗最大。那种富足感,是无法形容的。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们的。
而今,我已离开村庄多年,生活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这里没有苞谷地的青纱帐,也闻不到那泥土与秸秆混合的香气。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真空包装的甜玉米、水果玉米,整齐划一,甜则甜矣,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股子野气,少了那层苞衣,更少了那掰下时“咔”的一声脆响所带来的心理震颤。
前几日,母亲托人带来了消息,说家里的苞谷又熟了,今年雨水好,收成比去年还多。还说,今年不打算全卖了,留下些好的,要请人煮点最好的苞谷酒给我。我知道用这新粮酿出来的酒,定然是最香的。我明白母亲的用意,她是怕我忘了那份乡愁。其实,我心里早已经闻到了那酒香。
我想起那幅画面:在老家宽敞的院子里,新剥的苞谷粒在阳光下晒得金黄,摊满了整个晒席。父亲请来了村里会酿酒的老把式,支起了大锅,抬出了酒甑。那发酵了的苞谷,带着一种微酸而又醇厚的气味,弥漫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当清亮的酒液从竹筒里一滴一滴地流出时,整个村子都仿佛醉了。那不是烈酒的辣,而是一种绵长的、回甘的香,是粮食的魂魄被蒸馏出来的精华。
南宋诗人范成大一生爱写田园,在《催租行》里写过收获的场景,也在《蝶恋花》里写过“江国多寒农事晚,村北村南,谷雨才耕遍”的恬淡。若他见到我家乡今日的景象,怕也要写下“黄云陇底白云飞,未得报恩不得归”的感慨吧。这金黄的土地,不就是那遍地的“黄云”么?而今,这黄云不仅喂饱了我们的肚子,更化作了甘醇的佳酿,来慰藉父辈们操劳了一辈子的身心。
这,便是丰收最美好的意义罢。它不仅仅是仓廪的充实,更是一种生活的底气,一种精神的富足。苞谷熟了,熟了土地,熟了岁月,也熟了那一缕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真的闻到了那来自故乡的、由烤苞谷、煮苞谷和苞谷酒混合而成的,那浓郁的、芬芳的气息。它在告诉我,无论走多远,那片金黄的土地,永远是我精神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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