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香承旧忆，端阳寄乡愁

◇罗正坤

水乡湘阴的端午，自始至终都浸润着洞庭烟火、骨肉温情。于我心底，它是樟树港墟市喧腾的人声，是临资口江面震彻河洲的龙船鼓点，更是一家人岁岁相守的团圆佳期。从前每逢五月初五，无论身在何方，我总要赶着回乡，踏进门吃上双亲亲手烹制的乡味，才算过完一个完整端阳。

乡间堤路本就不宽，端午返乡车流挤作长龙，车轮走走停停，缓缓掠过连片稻田、港汊河塘。风里早早漫开芦苇粽叶清甜的香气，一路拥堵也挡不住归心，只盼快些抵老屋，赴一场家的温柔相聚。

刚踏进门，父母早已坐在堂屋等候。父亲麻利搬来椅子，沏一壶粗茶，笑着聊上热闹：“今早集市挤得挪不开脚，我天不亮就去采买，特意割了你爱吃的牛肉，还备好了你带来的樟树港辣椒。”桌上摆满地道湖乡菜肴，浅斟一杯雄黄酒，酒香混着菜香弥漫厅堂。

湘阴人家的端午餐桌，自有一套老讲究。齐红苋菜、流油咸鸭蛋、父亲拿手功夫做的扣肉，还有本地特色麻花炖肉；早年家境普通，赶节多是上街称几斤鲜肉，配几个包子凑齐一桌吃食。如今水乡富庶，膏满黄肥的鹤龙湖螃蟹、鲜活鳝鱼、轮番上桌，樟树港辣椒更是远销四方，新旧滋味相融，节庆饭食愈发丰足厚重，寓意一年红火、驱秽纳祥。剥一枚芦苇粽，文字工作的我想起屈原旧事：古时楚地百姓痛惜屈子，驾舟沿湘资两水寻觅，将盛着糯米的青竹筒抛入江中，免得鱼虾啃食贤臣身躯。这段楚地古传，伴着年年粽香口耳相传，刻成每个湘阴人最深的端午印记。

端阳整日，水乡处处是鲜活人间。乡里老少换上干净新衣，走村串户、串门走亲，街巷人声鼎沸，喜气漫遍堤垸。早年日子清苦，家家户户也要割块鲜肉添菜，再买上几个包子，炖一锅酥软入味的麻花炖肉应节；如今水乡富庶，鹤龙湖螃蟹、湖鳝，樟树港辣椒更是远销四方，节庆滋味愈发丰足厚重。

临资口龙船竞渡，是湘阴端午最盛大的民俗盛景，也是方圆几十里老小整年翘首以盼的盛事。每到端午，沿堤民居自发腾出空地做临时停车场，统一收取五至十元车辆保管费，各地游客自驾云集，直接带旺整片水岸消费；十里大堤全线铺开流动市集，摊铺鳞次栉比、时令小吃、日用杂货一应俱全，好不热闹。龙舟虽无官方筹办，各村各垸便自发凑钱打造龙船，青壮年自愿组队参赛，五彩气球沿河堤飘摇，沿街商贩搭棚吆喝，饮品小吃摊挨挨挤挤，年轻后生偏爱冰镇汽水、鲜榨柠檬茶饮，连现磨现煮的咖啡小摊都支了起来；日头毒辣、阴晴不定，草帽、花伞成了游人抢手货，路过总要捎上一把遮阳挡雨。

河东河西本是世代邻里，开赛之时各执桡桨、奋力争先，江面之上分毫不让，赛后依旧谈笑和睦。只听一声铳响，数十条龙船齐奔南阳滩头，两岸乡亲的呐喊此起彼伏，鼓手擂动牛皮大鼓，声浪震碎河面波光。桡手们身姿挺拔，木桨翻飞如飞轮，拨起层层雪白浪花，推着龙船破浪疾行。岸上乡邻性子热忱直白，见自家船队遥遥领先，欢喜难抑，抱着孩童往岸边浅水里轻轻一抛，孩子戏水笑闹，岸边喝彩一浪高过一浪，这是独属于湘阴龙船会鲜活热烈的野趣。参赛后生自四月便日日操练，历经数月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精气神却半点不减。待到头船抢先抵滩，这场龙船盛会才算落幕，岸边乡亲久久不愿散去，沿路热议各家船队的身手，这份热闹能从晚饭聊起，甚至持续三两月甚至几年。夺魁的船队歇赛几日，便伴着锣鼓唱起本地花鼓戏，欢歌顺着湘资水岸飘向远方。水乡人这份自发同心、协力向前的劲头，便是最质朴的乡土风骨，也是绵延千年的龙船精神。乡里从不在意输赢，常说重在齐心奋进，每一条破浪前行的龙船、每一位拼尽全力的桡手，都值得满堂喝彩。旧时乡间也曾有人贪饮雄黄酒引发不适，再加上看赛船高兴抛娃入水的趣事，一桩桩日常小事，反倒成了上百年代代相传的端阳趣谈。

岁月辗转，双亲早已远去。如今再逢端午，不必再挤拥堵乡道、长途奔波，樟树港的街市、临资口的碧水依旧熟悉，心底却漫开一层挥不去的怅惘。老屋阶前，再无翘首等候的身影；堂屋之内，再也听不见往日说笑，没人提前备好热粽、温好家菜等我归来。

依旧人声熙攘，鹤龙湖螃蟹、樟树港鲜椒四时供应，临资口龙船年年准时竞渡，堤岸集市、临时停车场人流络绎不绝，鼓点铿锵、两岸呐喊震天，水乡民俗从未中断。我照旧循着老例，门前插菖蒲艾草，桌上备好苇叶粽，复刻麻花炖肉、红苋菜等祖辈传下的菜式过节。食材还是儿时的滋味，烹饪手法分毫未改，可舌尖尝来，总少了独属于父母的暖意。

闲时总翻读写尽端阳的古诗，唐代文秀《端午》写道：“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宋代许文通《端阳采撷》亦有佳句：“玉粽袭香千航竞，艾叶黄酒可驱邪。骑父稚子香囊佩，粉俏媳妇把景撷。”短短诗行，道尽端午溯源，藏着千年前楚地水乡的人间烟火。屈原《离骚》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咏叹，更让端午跳出寻常节庆，成为华夏儿女凭吊先贤、赓续爱国风骨的载体，千年流转，沉淀成全体国人共有的文化根脉。

湘阴水乡的端午，热闹岁岁不减。回乡车流依旧穿梭阡陌，樟树港集市常年熙攘，临资口大堤市集、停车场人头攒动，龙船年年在碧波上奋楫争先。一场龙舟盛会盘活沿岸整片烟火，特色小吃、饮品杂货小摊同步兴旺，实实在在拉动乡里消费，让水乡集镇借着端午民俗愈发红火兴旺。水乡民俗代代承袭，湖湘文脉生生不息。如今端午习俗早已走出湘资水岸，远传朝鲜、韩国，遍及东南亚乃至世界各地。究竟是何等磅礴力量，能跨越山海大洋，深深扎根在万千民间？我们感念端午源远流长，敬慕屈原赤诚家国情怀，品读先秦楚地浪漫辞章，由衷敬畏传承数千年的中华文脉，慨叹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优秀传统文化从无国界，文脉之力，浩荡无疆。

只是于我而言，这场盛大水乡节庆，不再是奔赴团圆的归途，而是静坐回望、珍藏旧温的时刻。双亲尚在时，端午是奔赴暖意的长路；亲人远去后，端午是安放思念的港湾。一句“常回来看看”的温柔叮嘱、一场酣畅龙船竞渡，连同大堤市集的喧嚣烟火、岸边抛娃戏水的乡野趣事、湘阴独有的端阳民俗与醇厚水乡乡情，尽数化作心底温润绵长的记忆。粽香年年漫过堤垸，龙船岁岁激荡湘资碧波，大堤市集岁岁开市，传统民俗深植水乡沃土，至亲暖意永驻心间。这份扎根湘阴水岸的端阳情怀，这份代代相守的家风文脉，终将伴着悠悠洞庭岁月，长久延续，岁岁不息。

一审：徐晚晴

二审：梁焕鑫

三审：张千帆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