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的独特气质

◇ 戚旭明

　　岳麓书社的副编审刘文博士，在一段视频中解读了左宗棠的独特的气质。我反复观看之，很是认同其观点。但视频很短，有意犹未尽之感，本人借题发挥一下。

　　在晚清波谲云诡的历史舞台上，能臣辈出，各领风骚。曾国藩以“忍”字闻名，涵容深厚，功高而不震主；李鸿章以“拼”字著称，长袖善舞，支撑危局；胡林翼以“精”字见长，心思缜密，长于谋划。然而，在这群闪耀的星宿之中，左宗棠的气质却是最为独特、最难以复制的。

　　民国著名学者钱基博在《近百年湖南学风》中，对左宗棠有过一个极为精当的概括：“豪雄盖代而敛之以惕厉。” 短短九个字，道破了这位“中兴名臣”性格深处的核心密码：他既有吞吐山河的豪雄之气，又具备如履薄冰的惕厉之风。这两种看似水火不容的特质，在左宗棠身上却达到了完美的统一。如果用《周易》乾卦第三爻的爻辞来诠释，那便是——“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终日乾乾，是永不停息的自强；夕惕若厉，是刻入骨髓的谨慎。这正是左宗棠迥异于他人的独特气质。

一、寒门书生，乾乾以立其志

　　左宗棠的“乾乾”之功，始于青少年时代。他出身湘阴贫寒之家，祖上虽世代读书，却并无显达。幼年时，全家生计艰难，“食米常缺，赖姊接济”。然而困顿的家境并未磨灭他的志向，反而激发了他异于常人的刻苦。二十岁中举后，命运却与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此后的会试中，他三度落榜。

　　在“学而优则仕”的时代，科举落地意味着仕途的断绝。对于大多数读书人而言，这无疑是灭顶之灾。然而，左宗棠却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韧性。他决绝地宣称不再赴会试，回到湘阴柳庄，自号“湘上农人”，一边躬耕陇亩，一边埋头钻研舆地、兵法、农政等“经世致用之学”。

　　这便是“终日乾乾”的真义：并非在顺境中的高歌猛进，而是在逆境中的自强不息。他曾写下自勉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在那间简陋的书斋里，他虽然身着布衣，手中无半点权力，心中却早已装下了万里江山。正是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让他虽然在科举上是个“失败者”，在实学上却早已具备了经天纬地的才干。正如他后来所展现的，没有这一阶段的“乾乾”，便没有后来那个料事如神的左师爷，也没有那个纵横万里的左大帅。

二、鏖战东南，夕惕以全其胜

　　1852年，太平军围攻长沙，湖南危在旦夕。在家耕读的左宗棠应湖南巡抚张亮基之邀，正式出山。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而他出场便展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特质。

　　在幕府中，左宗棠展现出的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豪雄一面，因此时人谓之“左骡子”，性子倔强，不畏权贵，甚至因此差点因“樊燮案”而丧命。但在军事指挥上，他却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谨慎。在后来与太平军、捻军的作战中，左宗棠有一个区别于其他将领的显著特点——极其重视“后路”。他曾多次强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至于进兵次第，非先将粮运办通，不能动手也”。

　　当许多将领考虑如何“打赢”时，左宗棠往往先考虑如何“不败”。他计算得最多的是粮道是否通畅，退路是否安全。这种策略让他的军队在复杂的战局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左宗棠自己也坦言：“鄙人平生好过虑。”他认为自己干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太多，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是一种“毛病”。然而，恰恰是这种“好过虑”的谨慎，让他避免了曾国藩在靖港、湖口所遭受的那种惨败。

　　这正是“夕惕若厉”——哪怕身处白天的辉煌与激战之中，心里也时刻惦记着傍晚可能到来的危险，像面临悬崖一样时刻保持警惕。

三、西定新疆，乾乾以成大功

　　如果说在东南的战事只是左宗棠才华的预演，那么收复新疆，则是他将“终日乾乾”与“夕惕若厉”发挥到极致的巅峰之作。

　　同治年间，新疆告急。阿古柏侵占南疆，沙俄吞并伊犁，面对这样的局势，朝堂上爆发了“海防”与“塞防”之争。李鸿章等人主张放弃新疆，专注于东南海防。此时，年逾花甲的左宗棠拍案而起，上书痛陈：“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这是何等的豪雄盖代？在举朝畏缩之时，唯有他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然而，左宗棠的豪迈绝非匹夫之勇。在出征前，他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谨慎与周密。为了西征，他在兰州建立机器局，修造枪炮；他提出了“缓进急战”的方针。“缓进”，是因为他不打无准备之仗。从决定西征到真正大军出动，他花了近两年时间筹措军饷、囤积粮草。

　　他深知西北用兵，“筹饷难于筹兵，筹粮难于筹饷，筹转运又难于筹粮”。为此，他建立了完善的后路粮运系统，为了保障这条数千里的补给线，他甚至命令军队在河西走廊沿途栽种杨柳，这便是著名的“左公柳”。这不仅是为了生态美观，更是为了巩固路基，保障运输。

　　当他抬着棺材，誓师西征时，世人看到的是他“不惜命”的豪雄；而支撑这支部队横扫千里、收复新疆的，却是他缜密到极致的后勤规划。若无“夕惕若厉”的万全准备，便无“乾乾”成事的赫赫武功。

​四、俭朴持身，惕厉以守其心

　　左宗棠的独特气质，不仅体现在治国平天下的功业上，更体现在他严苛的自我修养上。

　　他手握重兵，官至极品，经手的军饷何止千万。然而，他始终保持着一介寒儒的本色。钱基博评其“敛之以惕厉”，这“敛”字，在个人生活上表现为极度的节俭。曾国藩曾感慨，左宗棠“一钱不私于己”。

　　他生活简朴，“非宴客不用海菜，冬日犹衣布衣”。他严禁家人奢华，家书中反复告诫要“勤耕读，去浮华”，“守此耕读家风”。他甚至每年只给家中寄去少量银两，以至于夫人病重买药都捉襟见肘，好友胡林翼看不过去，不得不私下筹钱接济。

　　为什么能做到如此清苦？这源于他内心深处的“惕厉”。他深知位高权重是险途，只有保持廉洁，才能身正不怕影子斜，才不会被政敌抓住把柄。这种谨慎，是对权力的敬畏，更是对自身节操的爱护。

　　回看左宗棠的一生，无论是早年落魄耕读，还是中年戎马倥偬，亦或是晚年经营西北，那根“终日乾乾”的弦，他从未松懈；那根“夕惕若厉”的线，他也从未偏离。

　　曾国藩做人讲究“藏”，以退为进；李鸿章做事讲究“忍”，能屈能伸。而左宗棠不同，他主张“争”。他与天争，与地争，与太平军争，与阿古柏、俄国人争。然而，在这“争”的背后，是常人不解的“慎”。

　　他的“豪雄”，建立在对时局、地形、后勤极度精细的分析之上；他的“谨慎”，又包裹着一颗誓死捍卫国家领土的炽热雄心。

　　正如钱基博所言，他是“豪雄盖代”的英雄，也是“敛之以惕厉”的君子。这就是左宗棠最独特的魅力所在。他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仰天长啸”的民族英雄，更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夕惕若厉”的务实官僚。这种看似矛盾却高度统一的性格，造就了晚清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左文襄公。正是这种“既自强不息，又时刻谨慎”的双重气质，成就了他不朽的传奇，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

一审：刘慧

二审：梁墨源

三审：刘光辉

责编：吴霈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