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5月11日讯(记者 陈千中)小时候,我们村子没有电视机。家家户户到了晚上,就着煤油灯吃饭,吃完了便摸黑上床睡觉。日子过得像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慢悠悠的,不起半点波澜。可也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乡下经常放电影。
特别是夏秋季节,放电影的消息,总是像风一样传遍四面八方。往往是在晌午,不知从哪个孩子的嘴里蹦出来:“今晚村部有电影咧!”这声音虽小,却比队里上工的钟声还响亮。于是,整个下午,孩子们的心便都不在课堂上了。老师讲的什么,全然听不进去,只盼着那放学的钟声赶紧敲响。一颗颗小小的心,早飞到那白色的幕布底下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书包往肩上一甩,我们便飞也似的奔回家。第一件事可不是吃饭,而是去打猪草。家里的那头大肥猪还等着呢,这是每天回家后必须的功课,做完了才能去赶电影看。
我们挎着竹篮,跑到地里,胡乱地捡些野菜叶子,什么灰灰菜、马齿苋,也分不清好坏,通通揪到篮子里。若是菜地边上的不够了,便跑到溪沟边、堰塘旁,捞那些长长的水草。那水草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淤泥的腥味,可我们顾不上那么多,只管往篮子里塞。等篮子差不多满了,便赶回家,在院坝里“笃笃笃”地剁细了,倒进猪食槽里。看着那猪吃得“吧嗒吧嗒”响,我们这才算完成了任务。
这时候,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可哪里还顾得上等家里的晚饭呢?随手在灶膛里掏两个烤红薯,或者从瓮里摸两个生冷的地瓜,往兜里一揣,便撒开腿往外跑。邻居家的哥哥姐姐们早已在路上等着了,我们便像一串珠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朝着那放电影的村部出发。
去看电影的路,总是不近的。有时候是本村,有时候要到邻村,甚至走上五六里地也不稀奇。一路上,我们这些小的,便紧紧跟在大孩子后面。田埂上的路窄得很,又坑坑洼洼的,天一黑,更是看不清。可我们的脚却像是长了眼睛,走得飞快。那时候的夜,是真的黑啊,黑得像墨汁一样。头顶的星星倒是亮得很,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脚边的田里,青蛙“呱呱”地叫着,还有各种虫子的鸣叫,汇成了一支热闹的交响曲。远处村庄的狗,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便“汪汪”地吠起来,一声接一声,从远的到近的,又从近的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走着走着,便看见那放电影的地方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吸引人。那是发电机的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两根长长的竹竿竖在空地上,扯起一面白色的幕布。幕布边上,早已经坐满了人。我们这些孩子,便凭着人小,从大人的腿缝里挤进去,一直挤到最前面,挤到那放着电影机的桌子旁边。那电影机真是个宝贝,两个圆圆的盘子,上面绕满了胶卷。放映员慢悠悠地摇着,一束光便从镜头里射出去,落在白布上。我们便在那束光里伸出手去,做出各种形状,看影子映在幕布上,觉得有趣极了。
电影总是要等到天完全黑透了才开映。在这之前,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我们一群小伙伴,便在那空地上追逐打闹,玩着各种游戏。有的在捉迷藏,躲在草垛后面,或者大人的身后;有的在玩“抓特务”,你追我赶,跑得满头大汗;还有的,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白天学校里的事情。
但最让我们感兴趣的,还是谈论昨天的电影,猜测今晚会放什么片子。
“昨天那个《三打白骨精》真好看!孙悟空‘嗖’的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和尚,又‘嗖’的一下,变成了一个女子……”
“才不是呢!白骨精才厉害,变来变去的,连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都差点被蒙骗了。”
“今晚会不会放《上甘岭》啊?我听说可好看了,那里面有个英雄,喊着‘向我开炮’,可厉害了!”
“要是有《闪闪的红星》就好了,我想看潘冬子,他多勇敢啊!”
我们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每个人都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自己就是那电影里的英雄。
有时候,大孩子们的谈论内容,会悄悄地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他们说起前几天看电影时,看见村里的某个大哥哥和某个大姐姐,趁着黑,偷偷地拉手,还看见他们挨在一起,那脸都快贴到一块儿去了。说话的时候,他们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们看不懂的笑。我们这些小的,听着只觉得好玩,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心里却想不明白,拉手有什么好玩的?脸贴着脸,不会觉得闷得慌吗?爱情这种东西,对我们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却怎么也摸不着。我们只关心幕布上的故事。
终于,那盏昏黄的灯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一束光打在幕布上,电影开始了!
我们便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掉一个画面。
那幕布上的世界,是多么神奇啊!
真的是《三打白骨精》,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那白骨精真可恶,一会儿变少女,一会儿变老太婆,一会儿变老公公,骗得那唐僧人妖不分,把孙悟空赶走了。我们急得直跺脚,恨不得钻进幕布里,告诉唐僧那是个妖怪。等到孙悟空回来,举起金箍棒,“砰”的一声,把白骨精打得魂飞魄散,我们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兴得直拍手。
接下来的片子是《上甘岭》,我们的心又揪得紧紧的。那些炮弹,嗖嗖地飞,炸得阵地上一片火海。志愿军叔叔们躲在坑道里,没有水喝,嘴唇都干裂了。我们看着,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干得冒烟。后来,那个英雄王成,对着报话机大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我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是怎样的一种勇敢啊!小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看《闪闪的红星》的时候,我们觉得格外亲切。那潘冬子,跟我们一般大,却那么机智勇敢。他不怕胡汉三,他给红军送盐,他站在山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唱着那首歌:“红星闪闪放光彩……”我们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好像自己也成了小红军的模样。
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每一部影片,都像一扇窗户,让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看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让我们惊叹不已;王成的英雄气概,让我们热血沸腾;潘冬子的勇敢坚强,让我们心生向往。
电影里的好多故事,过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忘记。那些歌曲,更是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常常在某个安静的夜晚,从记忆深处飘出来,在耳边萦绕。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那时候,回家的路总是特别的短。电影散场了,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我们这些孩子便又混在大人群里,跟着往回走。脚是累的,眼皮是沉的,可心里却是满满的,好像装了一整个世界的精彩。
可也有乐极生悲的时候。
有一回,我们到隔壁村去看电影,放的是《地道战》。那地底下挖来挖去的通道,那从墙缝里、灶台后伸出来的枪口,看得我们既紧张又兴奋。散场的时候,我还沉浸在电影里,脑子里全是地道的模样,脚下便有些飘飘然。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水田。那田埂窄窄的,白天走都有些悬,何况是夜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还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忽然,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我整个身子便栽进了水田里!
冰凉的泥水一下子没过了我的胸口。我吓得“哇”的一声叫出来,手脚在水里乱扑腾。前面的哥哥姐姐听到声音,赶紧折返回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从田里捞了上来。我浑身湿透了,泥水顺着头发、衣服往下淌,在夜风里冷得直哆嗦。
这一下,我的脑子彻底清醒了。电影里的地道、枪口,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回家要挨骂了!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没几件衣裳。我这一身泥水地回去,不说母亲心疼衣服,就是父亲看见,一顿打是跑不掉的。
我不敢回去了。
可夜深了,总不能在外面过夜。最后,还是一个大姐姐想出了办法。她带着我,悄悄地绕到村子后面的井边。那井水清凌凌的,在月光下泛着光。我哆哆嗦嗦地脱下衣裤,在井水里胡乱地洗。水真凉啊,凉到我心里去了。可我不敢出声,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着。
好不容易把泥洗掉了,衣裤拧干了,重新穿上,还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分外的冷。我悄悄地摸进院子,门已经关了。我不敢敲门,便从旁边耳门里钻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父亲和母亲早已睡着了,打着细微的鼾声。我踮着脚尖,像做贼一样溜进屋里,摸到自己的床边,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换上干的,然后钻进被窝里,大气也不敢出。
那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朵里全是电影里的枪炮声,心里却全是后怕。好在,第二天父亲母亲竟然没有发现。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乐趣,是何等的简单,又是何等的珍贵啊。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子,来到了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城市里有电影院,有巨幕厅,有环绕立体声,座椅是软的,还有爆米花和可乐。可我再也没有找到过当年赶电影的那种快乐。
那种快乐,是打着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快乐,是挤在大人腿缝里看放映员的快乐,是在幕布前伸出手做影子的快乐,是和小伙伴们争论白骨精和孙悟空谁更厉害的快乐,是看完电影后顶着满天星光回家的快乐。
那种快乐,是和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芬芳、夜风的清凉的快乐,是纯朴的、自然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快乐。
如今,电视走进了千家万户,手机更是人人都有。想看什么,打开便看,随时随地。可那份等待的焦急,那份赶路的急切,那份挤在人群中的兴奋,那份和小伙伴们并肩而坐的亲密,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我的童年,就像那老电影一样,缓缓地转着,转着,终于到了尽头。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在记忆的幕布上,忽明忽暗地闪着。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会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梦里,我又跟在一群哥哥姐姐后面,沿着那窄窄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远地,又看见那昏黄的灯光,嗡嗡响的发电机,还有那方方正正的白幕布。
幕布上,孙悟空又举起了金箍棒,王成又在大喊“向我开炮”,潘冬子又站在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里,唱着那首熟悉的歌。歌声从梦里飘出来,飘到我的枕边,飘到我这个不再年轻的心里。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它们只是被我们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一颗颗种子,在记忆的土壤里悄悄地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棵枝繁叶茂的树。那树上结着的,是乡愁的果,酸酸的,甜甜的,带着小时候的味道。
那些年赶过的电影,终究是再也没有了。可那些赶电影的人,那些事,那些夜晚的风,那些星光,那些笑声,却永远地住在我的心里了。
责编:郑孝莲
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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