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5月9日讯(记者 陈千中)今年这个春夏,天地之间仿佛格外慈悲。
雨水来得恰是时候,既不匆忙,也不吝啬,一场接着一场,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大地。太阳也知趣,该露脸时露脸,该躲藏时躲藏,把光和热匀匀地洒下来,不骄不躁。
于是,原野便疯了似的——林木拔节,枝叶交柯,层层叠叠的绿像是泼出去的浓墨,一笔一笔铺展开去,漫过山丘,漫过田垄,漫过每一道沟沟坎坎。那绿是喧哗的,是沸腾的,是唱着的、跳着的、笑着闹着的。团花簇锦之间,蝴蝶翩跹,蜜蜂嗡嗡,蜻蜓像一架架小小的直升机,在庄稼的上空盘旋巡视。禾苗挺直了腰杆,齐刷刷地站着,像列队的士兵,又像等待检阅的孩子;玉米举着红缨枪,威风凛凛;瓜棚豆架之下,丝瓜垂垂,豆角累累,西红柿红得透亮,辣椒青得逼眼。
这真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新农村画卷啊!
我站在田埂上,看这满眼的生机,看这风调雨顺下的太平光景,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拨动了一下,颤颤地,悠悠地,想起了多年前采访过的那个人——龚平武。
那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个醉心丹青的庄稼汉,那个用锄头犁耙也执画笔彩墨的民间艺人。他此刻在做什么呢?这满坡满岭的庄稼,在他眼里该是怎样一幅波澜壮阔的长卷?他会不会又支起了画板,坐在这田埂之上,一笔一笔地把这夏日的丰饶与繁华,搬上他的画纸?
想到这里,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向他那个村子里的老邻居发去信息,托他帮我打听打听——龚老近来身子可还硬朗?可又画了什么新的乡野画卷?
信息发出去了。我等了很久。手机屏幕明灭之间,像是心跳的节奏。
终于,那头回信来了。短短一行字,像一枚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眼睛——“龚老在几年前因冰冻天气,已经去世了。”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那一瞬间,周遭的蛙鸣忽然远了,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风好像也停了,连庄稼都凝住了,不再摇晃。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被人猛地推进了一个没有光的深渊。惊讶?不止。痴呆?也不止。那是钝刀子割肉般的痛,一下一下,不锋利的,却扎得实实在在。
就这么走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一个有着金子般心灵和火焰般热爱的老农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他走的时候可有人在他身边?他那双拿惯了画笔的手,在最后的日子里,可还在空中描摹着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他的样子来。那还是15年前我去采访他的时候,50多岁的他站在自家小院的豆角架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还沾着些颜料,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一道一道,深深的,纵横交错。可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亮得像夏夜的星星,亮得让你忘记了他是一个与泥土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农民。
他是石门县夹山镇官渡桥村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说普通,真真普通——种田耕地,打耙栽秧,春播秋收,夏耘冬藏,日头底下汗流浃背,风雨之中弯腰驼背,和千千万万个中国农民一模一样。他没什么文化,没上过几天的学堂,更不要说受过什么专业的绘画培训了。他的画板,就是一块旧木板改的;他的画笔,是从镇上小卖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他的颜料,常常等米下锅似的,省了又省,省了又省。
可是就是这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在别人抽袋烟、打会儿牌的农闲时分,却一个人躲到屋檐下,静静地画。画什么呢?画他房前屋后的那些景致——篱笆墙上的牵牛花吹着小喇叭,水塘边的老柳树垂着翠绿的丝绦,打谷场上堆成小山的稻垛子,还有那弯弯的田埂、潺潺的小溪、袅袅的炊烟。画他在田间地头看到的那些活计——牛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犁铧翻开黑油油的泥土;插秧的人排成一排,弯着腰,手起手落之间,一行行秧苗便齐崭崭地立在了水田里;收割的时候,镰刀挥处,金黄的稻浪应声倒下,那“唰唰”的声音,他说是世上最能听得见声音的画面。
他画山水,画农田,画农作,画一切与农村有关的东西。他说过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的画,都是从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捡来的。”一个“捡”字,道尽了多少天真与谦逊!
他哪里是捡来的?他分明是像蜜蜂采蜜一样,一点一滴地从生活的花蕊里吸吮出来的啊!
龚平武的画,客观地说,称不上是什么登峰造极的巅峰之作。他不是齐白石,不是徐悲鸿,不是那些名垂画史的大师。他的画里没有复杂的技法,没有高深的理论,甚至有时候透视都不太准,色彩也有些过分的鲜艳。可是你看他的画的时候,会觉得那些庄稼是活的,那些花朵是香的,那些溪水是流的,那些炊烟是飘的。那份扑面而来的生命力,那份从画纸上溢出来的质朴与真诚,是许多学院派画家穷其一生也学不来的。
他的工笔,细致入微。画一株稻子,他会连稻叶上的露珠都画得晶莹剔透;画一只蜻蜓,他会把翅膀上的脉络一根一根地勾勒出来。他的用意,更是深远。他说他画的不只是庄稼,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他画的不是风景,是他活了一辈子的这个世界。他用他的画笔,把他的村庄、他的田野、他的乡愁,一笔一笔地留了下来。
正因如此,他的画渐渐地有了名气。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名声,而是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地传开了。先是四邻八舍的人觉得好,拿了去贴在堂屋里;后来是镇上的人知道了,请他画过几幅年画;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省城,传到了画家的耳朵里。
那些年,陆续有省内外来的画界名人,风尘仆仆地赶到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夹山镇官渡桥村来。他们有的开着轿车,有的坐着长途客车,有的甚至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而来。他们站在龚平武的屋前,看他墙上挂着的那些画,看他在旧木板上画画的样子,看他在颜料干了之后用舌头舔湿笔尖的习惯,看得出了神,看得动了情。他们当中有人出价要买他的画,有人要请他到城里去办画展,有人要帮他出版画册。他呢?他呵呵地笑着,搓着那双粗糙的大手,说:“哎呀,你们城里人见识多,看得上我这个庄稼汉的玩意儿,那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了。买什么买?看得上,拿去就是!”
他从不图出名,更不图谋利。他画画,就像他种地一样,是命里带来的本能,是骨子里长出来的热爱。种地是为了活命,画画是为了活心。他把画画当作是养心养性的事,就像人家喝茶听戏一样,是忙里偷闲的一份清福,是苦中作乐的一点甜头。
他的妻子跟我说过,有一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快死了,村里人个个愁眉苦脸,只有他,白天挑水浇地,晚上挑灯画画。妻子骂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画那些没用的?”他也不恼,只说:“地里的庄稼我浇了,长不长是天的事;心里的庄稼我也要浇,长不长是我的事。”妻子听了,竟无言以对,眼眶却湿了。
还有一年冬天,大雪封门,天寒地冻,家里连买炭的钱都没有了。他用棉被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却还在画画。手冻僵了,伸到怀里暖一暖;颜料冻硬了,放到嘴边哈一口气。他就那样一笔一笔地画,画窗外的雪,画雪里的村庄,画村庄里冒着炊烟的屋顶。他说:“老天爷把大地画得这么好看,我不能不记下来。”
这就是龚平武。一个把艺术看得比命还重的农民,一个把土地爱到骨子里的画者。
他这一生,执着,固执,甚至带着几分痴傻。他痴的不是别的,就是画画。别人问他:“你又不指望这个吃饭,费这么大劲干什么?”他只说了四个字:“我喜欢画。”
我喜欢画。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重得像一座山。这是一个农民对艺术最朴素也最壮烈的告白。他不言不语地喜欢了一辈子,不声不响地画了一辈子。没有人逼他,没有人捧他,甚至连理解他的人都寥寥无几。可是他就那么默默地画着,像田埂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浇水,可是春天一到,它就开了,开得认认真真,开得一丝不苟,哪怕第二天就被牛踩了,哪怕下一刻就被风吹散了。
四邻八舍的人渐渐被感动了。起初觉得他古怪,后来觉得他可怜,再后来,就只剩下敬佩了。村里的小孩子们喜欢围着他看他画画,他就教他们画,不收一分钱。他说:“将来你们要是有人喜欢画,就接着画,把咱们农村的好东西都画下来,别让它跑了。”那些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他年轻时的眼睛。
如今,他走了。走得那样静悄悄,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一场冰冻的天气,这个在田野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农民,这个把最绚烂的色彩留在了纸上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凋谢了。像一朵开在田埂上的野花,开的时候没人注意,谢的时候也没人知道。风来过,雨来过,蜜蜂蝴蝶都来过,可是最后,它还是悄悄地回到了泥土里,回到了那片它热爱了一生的大地上。
我能想象他最后的日子。大概是很冷的,门窗都冻住了,呵气成霜。炉火可能已经灭了,或者他舍不得添柴。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他画了无数遍的田野,田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收割后的茬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的手指大概还在被子上微微动着,描摹着,勾勒着,像他还握着画笔一样。他也许想到了春天,想到了那些年画过的桃花、梨花、油菜花;他也许想到了夏天,想到了那一望无际的碧绿的稻田;他也许想到了秋天,想到了金灿灿的丰收和沉甸甸的稻穗。然后,随着最后一丝气息的游走,他把自己也画进了那幅没有尽头的长卷里。
一朵农画之“花”,就这样凋谢在了田野之上。可是,凋谢了的花,真的就没有了吗?不,不是的。花谢了,种子却落进了土里。花谢了,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之中。龚平武走了,可是他的精神还在,他的品质还在。
你看,那田埂上还在画画的孩子,不就是他留下的种子吗?那墙壁上还贴着的他的画作,不就是他开过的花吗?那四邻八舍提起他时竖起的大拇指,那些省内外画家谈到他时由衷的赞叹,不都是他生命的延续吗?他不曾留下什么物质的遗产,他穷了一辈子,也富了一辈子。他留下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在最卑微的土壤里开出最灿烂花朵的精神,一种在最艰难的环境里坚守最纯粹热爱的精神,一种不被理解不被看重却始终不肯放弃不肯妥协的精神。
这种精神,比他的画更珍贵。这种品质,比他的技法更重要。
如今,又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又是一幅欣欣向荣的新农村画卷。禾苗依然青翠,花朵依然绚烂,大地依然丰饶而慈悲。只是田野之上,再也不见那个背着画板走走停停的身影了。可是每当我看到那些蓬勃生长的庄稼,看到那些俯仰皆是的美景,我都会想起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喜欢画”的痴话,想起那朵开在田埂上、开在风雨中、开在岁月深处的农画之“花”。
他没有真正凋谢。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永远地盛开在这片他深情眷恋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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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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