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夕,终于迎来一个天气晴朗的双休。晨光透过窗棂,唤醒了睡梦中人。推开窗,一股浓浓的甜香飘进来,沁人心脾。原来,春已深,夏将至,又到了橘花盛开的季节。
老家的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橘树。这橘树,平日里极不起眼,一色的绿,沉默在那里,像憨厚的老农,轻易不言语。可一到农历三月,便满山满岭地闹腾起来。那橘花,小小的,白白地藏在浓绿的叶子中间,起初是羞怯的,星星点点,像是谁把碎银子洒了上去;没几天,便开得恣意了,一簇簇一团团,将整棵树都堆成了个白玉球,远远望去,像冬日里的雪,只是这雪是香的暖的,还带着生命的热闹。

今年春天,风调雨顺。该下雨时细雨绵绵,润物无声;该晴时阳光煦暖,和而不烈。于是,今年的橘花开得比往年更盛,更密,更疯。花开得多了,整个橘园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香毯,那香气,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汹汹涌涌的,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黏在人的皮肤上,钻进人的肺腑里去。蜜蜂高兴得嗡嗡地闹着,从这一朵飞到那一朵,忙得脚不沾地。人在这样的香气里走路,步子都慢些,像醉了似的,心里那点烦闷,被这香气一洗,也淡了许多。
母亲在电话里说,橘子要抹花了。抹花,在我们老家,是橘农一年里顶要紧的活计。橘花开得太多,不是好事,养分分散了,结出的果子多而小,味道差。须得把多余的花抹去,疏密得当,才能保证秋天的果实丰盈饱满。这道理,我小时候不懂,还觉得那一树的白,抹掉了可惜。
今天双休日,天气晴好。我换了一身旧衣裳,随隔壁几个老乡走进橘园。走到园边,便见那满树的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有人已经先到了,正弯着腰,在一棵树前忙碌。母亲递给我一顶草帽,又给了我一个小竹篮,说:“抹下的花,别扔了,晒干了能泡茶,也能做枕头,安神。”

抹花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要十分的耐心和细心。花是娇嫩的,稍一用力,便碎了,黏在手上,满是汁液和香气。不能急,不能躁,要一朵一朵地看,哪朵该留,哪朵该去,心里要有数。通常,一根枝条上,只留两三朵顶壮实的花,其余的,都得轻轻地摘下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鸟鸣和蜂鸣,混着花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人轻轻笼罩着。
隔壁园里,老陈叔也在忙活。他种了三十多年的橘子,是村里的老把式。见了我,直起腰,呵呵地笑:“城里人回来了?来,让你看看,你家橘树上的花,开得太多,不要下不去手呢。”说着,便踱了过来,一边手里不停地帮着抹,一边指点我。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和厚茧,可碰到那些娇嫩的花时,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他说,抹花要看天气,要看来年的树势,没有定法。花留得太多,果子小,卖不上价;留得太少,产量低,也亏。这中间的度,全凭经验和感觉。“就像种地,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年。”他蹲在树旁,点了根烟,眯着眼,跟我聊今年的行情,聊新品种的引进,聊村里谁家的果子卖得好。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满是生活的痕迹。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对这片土地和这些树最质朴的感情。
太阳渐渐升高,热力也足了起来。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便不见了。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脖子,被太阳晒得火辣辣地疼。那些看起来很美很香的花,此刻变得有些恼人了。花粉黏在皮肤上,和着汗,有些痒。先前那点诗意的感觉,早被这单调重复的劳作磨去了大半。
我心里开始有些烦闷,动作也慢了下来。抬头看看隔壁抹花乡亲,他们依然不紧不慢地抹着,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累了吧?这才多大一会儿。我们年年这样,习惯了。”她直起身,捶了捶腰,望着一排排经过修剪、疏朗了许多的橘树,眼里满是慈爱,像在看自己争气的孩子。“你看,这样多好,花少了,看着也清爽。到秋天,这些剩下的,个个都能长成好果子。”她顿了顿,又说:“人一辈子,不也是这样?年轻时候想法多,想做的事多,什么都想要,结果一样都做不好。后来慢慢学会了,要舍得抹掉一些,专心做好几样,日子才能过得踏实。”

母亲的话,淡淡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有些浮躁的湖。是啊,人生何尝不是一棵橘树?春华秋实,本是常理。我们的精力、时间,就是那棵树的养分。若是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抓住,如同满树繁花,看似热闹,最终却结不出几个像样的果子。
懂得“抹花”,懂得取舍,懂得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勇气。我们常常歆羡那些成功者生命中的丰硕果实,却看不见他们也曾狠心抹去过多少美丽却多余的“花朵”。那些放弃的安逸,那些拒绝的诱惑,那些不被旁人理解的坚持,都不过是为了集中养分,让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开出最绚烂的花,结出最甜美的果。
看着眼前这片橘园,感觉大不一样了。先前那密不透风的白,变成了一种疏疏朗朗的白,像是精心布局的画,每一笔都有了呼吸的空间。微风吹过,剩下的花朵轻轻摇曳,香气似乎也更加清冽了。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混合了汗水与期望的味道,踏实而让人安心。

夕阳的余晖将橘农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佝偻着背,慢慢走在田埂上,和那些橘树融为了一体。我想,他们便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哲人,用一生的劳作,践行着“抹花”的道理。他们抹去了青春的年华,抹去了远方的梦想,将所有的爱与心血,都倾注在这片园子里,结出了我们这些子女,结出了一个个还算殷实的家。
母亲将那竹篮里的橘花用细纱布包了,放在太阳下晒。我似乎嗅到我的枕边那香气,幽幽的,淡淡的,虽不像现在这般浓烈,但更持久,更宁静。我每天枕着这花香,能听见那些橘树轻轻呼吸的声音。它们在安睡,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秋天的来临。

在这抹花的劳动中,我也悄然抹去了心头的浮躁与杂念。往后的日子里,我也会在自己的生命之树上,适时地、勇敢地,抹去那些多余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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