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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石门客户端4月22日讯（记者 陈千中）暮春时节，我应友人之邀，前往湘西北石门县的蒙泉湖。
江南的春天，总是带着一种迟暮的美人气息，既慵懒又丰腴。车行山间，路旁的树木早已不是初春时那种怯生生的嫩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墨绿油亮的颜色，仿佛吸饱了雨水和阳光，快要滴下油来。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野花甜香，让人心神俱醉。
站在蒙泉湖堤坝之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片被时光遗忘在湘西北群山中的净土。湖面并不一味地开阔，而是蜿蜒曲折，依着山势，伸进无数的山坳与峰峦之中，形成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岛屿。
晨雾尚未散尽，如一层轻纱，温柔地笼罩着水面，远处的岛屿便在这纱帐后若隐若现，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淡墨山水。待太阳升高，雾气散尽，湖水便显出它的真容——那是一种深邃的、凝碧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翡翠，嵌刻在群山之间。
岛上林木蓊郁，有成千上万只白鹭栖息其间。它们时而静立枝头，像一朵朵盛开的、会呼吸的白玉兰；时而展翅掠水而飞，轻盈的身姿划过天际，发出清脆的鸣叫，那声音不是吵闹，而是带着一种山野的灵气，清亮悠长，在湖面回荡。我想起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诗句，只是眼前的景象更为壮观，这不是一行，而是成百上千，它们飞起时，如同天空降下了一场白色的瑞雪，又像千百只白色的精灵在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这千鸟云集的景象，让这寂静的山谷顿时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湖岸边，山坡上，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映山红开了，开得那样泼辣，那样毫无顾忌！不是一株两株，也不是一小片，而是漫山遍野，一丛丛，一簇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仿佛是谁打翻了天宫的胭脂盒，将整座山都染成了绯红色。它们像燃烧的火焰，像天边的云霞，又像少女羞红的脸颊，热烈而奔放。湖水的碧绿，岛屿的葱茏，映山红的火红，交织在一起，色彩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水中的倒影更是奇幻，将这满山的春色尽数收纳。水也是绿的、红的、花的，一阵微风吹过，倒影便随着涟漪荡漾开去，仿佛一匹华丽的锦缎被人抖动着，光影流转，美不胜收。
就在这如画的湖光山色中，我们还依稀望见那块刻有“蒙泉”二字的岩壁。它静静地立在湖边清幽的角落，字迹因岁月而略显斑驳，但那股苍劲挺拔的气势，依然扑面而来。字体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诗人的真迹在水中游走，与这青山绿水融为一体。看着这水中颤动的字影。如今，诗人的题字石刻，已经被政府新置到景区入口，新添了红色油漆，十分耀眼。看着这精美石刻，我不禁遥想千年之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朝代，那个在此驻足的落寞诗人——黄庭坚。
那是一个怎样的暮春呢？或许也是这样草长莺飞，或许也是这样烟雨迷蒙。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已近花甲之年的黄庭坚，因“幸灾谤国”，被除名羁管宜州。从鄂州出发，一路南行，路途遥遥，前途渺渺。对于一个文人来说，被贬谪到蛮荒之地，无疑是沉重的打击。他心中或有悲愤，或有孤寂，或有对中原故土的深深眷恋。据《山谷年谱》记载，他由鄂州贬往宜州途中，经江陵、过石门，这蒙泉湖便是他旅途中的一个驿站。
或许是被这满眼的青山绿水吸引了，或许是被路边那一汪清泉的泠泠之声打动了，诗人停下疲惫的脚步，沿着小径走来。他看到的不只是清泉，更是一个以“蒙泉”为中心的福田文化世界。“蒙”字，取自《周易》的第四卦“蒙卦”，卦象是“山下出泉”。山在上，泉在下，泉水被山所阻，却又能冲破阻碍，汩汩而出，象征着事物初生时的蒙昧与稚嫩，也蕴含着冲破蒙昧、开启智慧的无限可能。这种“山下出泉”的意象，恰如人类文明的初始，混沌中孕育着光明，艰难中蕴含着希望。而“福田”，则是佛教用语，意指行善积德，如同在田里播种，终有福报。石门先民将这两者结合，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文化氛围：这泉水，是蒙昧中的智慧之源；这片土地，是行善积德的福慧之田。
黄庭坚站在泉边，或许也感受到了这种文化的浸润。那清澈的泉水，日夜不息地流淌，滋润着一方土地，养育着一方百姓，这不正是“福田”的最好写照吗？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在文坛上纵横驰骋，在官场上起起落落，此刻，所有的功名利禄都如过眼云烟，唯有这眼前的山水，这清冽的泉水，这朴素的民风，才是真实的。他感慨这泉水的清澈，更感慨“蒙泉”二字所蕴含的深邃哲理。于是，他捋起衣袖，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了“蒙泉”两个大字。那字，一如他的为人与书风，长枪大戟，开张有势，撇捺之间，带着一种倔强和傲骨，却又在转折处，流露出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温润与从容。
黄庭坚，这位“苏门四学士”之首，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他的诗，以“脱胎换骨”“点铁成金”著称，讲究字字有来处，风格奇崛瘦硬。他写“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将友情的温暖与漂泊的孤寂浓缩在短短十四个字中；他写“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在公务之余，追求一种精神上的快意与解脱。他的诗词中，既有文人的雅趣，也有对民生的关切。
而“蒙泉”所代表的福田文化，正是一种农耕文明下的朴素智慧。春种秋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不就是最朴素的“福田”理念吗？黄庭坚的诗词中，也常常流露出这种对农耕生活的欣赏与向往。他在《次韵寅庵四首》中写道“谷口归来未及耕，春风又送杖头轻”，那种对田园生活的渴望，与眼前这“山下出泉”的蒙泉景象，岂非有着精神上的共通？福田农耕文化，强调的是脚踏实地，是勤劳本分，是与自然的和谐共生。黄庭坚的一生，即便身处困境，也从未放弃过对学问的追求，对道义的坚守，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在“福田”上的深耕细作？
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石门人民没有忘记这位远道而来的文人，更没有忘记他留下的精神财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们赓续优秀的传统文化，以一种“愚公移山”般的艰苦奋斗精神，举全县之力，以“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气魄，筑建了这座浸润万亩福田的蒙泉湖，建设着自己美好的家园。
昔日的蒙泉湖，或许只是一处供文人墨客凭吊怀古的幽静所在；而今日的蒙泉湖，已然成为一处造福一方的生态宝地和旅游胜地。这一湖碧水，让千鸟得以云集；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让春色更加绚烂；近年来，石门人民弘扬福田文化，将“山下出泉”的智慧与“行善积德”的理念，融入乡村振兴的实践中。
而今游人如织，看到的不只是自然的山水，更是新时代的美好生活。湖畔的村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干净整洁的柏油路通到家家户户。农家乐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热情好客的村民用最地道的农家菜招待着远方的来客。果园里，果农们正在忙着给刚挂果的桃树、柑橘疏果，脸上洋溢着对丰收的期待。傍晚时分，村头的文化广场上，音乐响起，妇女们跳起了欢快的广场舞，老人们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悠闲地聊着天，孩子们则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此情此景，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幸福，是这样具体而微，触手可及。
蒙泉湖水，日夜不息地流淌，它见证了千年前一个失意文人的题字，也见证着今天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奋斗与欢歌。黄庭坚若泉下有知，看到今日之蒙泉，当会欣然一笑，或许会再题一首诗，赞美这盛世之下的山水新颜，赞美这赓续传统、奋斗不息的石门人民。
“蒙泉”二字，永远倒映在这碧绿的湖水中，成为一方水土的文化印记，也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一座桥梁。这湖光山色，这千鸟云集，这漫山红遍，以及人们的幸福生活，是对“福田”二字最生动、最美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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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